中央星停泊天体处。
几艘庞大的钢铁巨兽蛰伏于漆黑的太空之中, 安静到近乎没有存在感,船体披带了最先进的光学隐藏系统,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下方数千米处旁边象征着货船的出入口则往来不休,时不时就有比星舰小一点的货船飞入太空, 进行起飞工作时, 船体自带的系统会进行安全扫描,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庞大的钢铁巨兽没有一艘显示在探测雷达上。
例行检查的军官透过天窗看着一艘又一艘的货船飞离, 确认没有问题, 她才转身离去。
“陆少将。”
见她行走, 船上的人下意识向她如此行礼。
陆容向来寡言,只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走廊一拐人越来越少,等到了机库几乎没什么人了, 只有一个穿戴有些潦草的女士正在那儿给外骨骼保养, 见自己的好友过来,她也没放下手里的工作, 懒洋洋道:“今儿怎么过来这么早?”
她看了眼时间, “你应该已经下星舰前去上将那边述职。”
她们这几艘星舰算是秘密来到这里的, 昨天晚上才到。具体情况陆容知道的也不多,但按照那位上将透露的意思,八成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不然怎么会让她们秘密带领军队再次等候。
陆容拉出一个小板凳, 长腿有点塞不下,看着有点可怜:“距离上将说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正给外骨骼上保养膏的柳非徊动作一顿,也顾不上继续保养,反正她的这架外骨骼已经保养了近乎三遍, 她只是因为没事干又不想训手下那群小崽子才这么做。
将罐子合上,柳非徊的神态严肃起来:“你确定?”
陆容点了点头。
“......”
一阵无言的沉默过后,柳非徊猛然站起身,斥了她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她手底下那群小崽子昨天刚被她收拾一顿,很多哨还在呲牙咧嘴地刷马桶,得赶紧把人都叫出来,也好应对。
眼看着自己的好友火烧屁股地就要离开,陆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咳嗽一声,又道:“我还没说完。”
柳非徊又退回来,环胸,“有屁快放。”
“咳咳,”看起来正经的陆容彻底正经起来,“按照上将接到的消息,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就会有袭击,六支部队两支留守太空抵御袭击,四支部队带上外骨骼跟我下去。”
柳非徊的脸色渐渐变了,斟酌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异兽袭击还能有其他的恐怖分子?你是不是听错了,应该是四支队伍迎战太空,两支队伍跟你前去中央星,中央星不是还有当地的治安官?”
陆容对上将的这道指令也很疑惑,抽调大部分兵力镇压中央星,选择少部分兵力抵御异兽袭击,从某种方面来看简直就像是昏了头。
不过她们都是军人,命令已经下达,她们所需要做的,不过是服从。
再三确定是上将下的命令,柳非徊皱着眉头走了,前去做战前准备,陆容又去找了其他手下将上将安排好的事情传递下去。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陆容才再度将已经做好准备的消息发往上将府邸。随后她回到自己的星舰上等待。
......
米切尔家族驻地。
一直守在终端前的人见消息传来,这才起身前去训练场。中央星虽然寸土寸金,但对于米切尔家族来说,拥有一块较大的地皮还是比较简单的,而自从赛罗弗伦德米切尔成为上将,米切尔家族的驻地更加辉煌。
与诺克萨斯学院相差无几的训练场足以令很多人惊叹,但秘书官已经看腻了,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一位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穿着板正冷肃的军装,正在看训练场上打斗的两架外骨骼。
他与塞达尔有着三分相似,但相较于塞达尔偏向母亲的俊美,他则更加粗犷,刚毅的五官显露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硬,黑而浓密的眉、棱角分明的下颌、挺而又直勾的鼻梁,都突显着这一点。
事实也正是如此,早年米切尔家族已经隐隐有没落之相,是赛罗弗伦德米切尔重新夺回贵族的荣光。他野心勃勃,作风冷血,手腕狠辣,善于筹谋,最有名的战役‘血线战争’,彼时前线被冲破,二线岌岌可危,当时赛罗弗伦德米切尔抓住了机会,以放弃三只亲信舰队的代价将大型兽潮挡在二线之外,并剿灭了当时等级在SS级的先遣异兽。
此战过后,赛罗弗伦德米切尔声名大噪,因为自身的强悍,骁勇,步步高升,直至成为一军统帅。
后来因为他曾在媒体上发表‘军人应当以尸体守卫疆土’等言辞,被冠以‘铁血’之称。
不过他为人过于强势冷血,也有不少人对他颇有微词,攻讦他的人与赞美他的人一样的多。
对于自己的上司,秘书官十分恭敬,动作优雅而不失美感地行礼:“上将,我们的人说裴青离开了塔塔尔星,诺克萨斯和军部的人恐怕已经启程前去接应。但因为追捕裴青的动作太大,丹尼尔教授的地下实验基地已经损毁,丹尼尔等人逃往了长臂星,是否派人暗中护送他们回去?”
因为不知道上司的打算,秘书官说话很模糊,他没有定义该将丹尼尔教授送往哪里。
说实在的,秘书官也有点摸不透上司的想法。他看着上司将大公子送到人虫混血,噢,或许该叫罗巴的人身边,看着上司与流沙金的人交易,又纵容大公子与罗巴纠缠,虫族的事情败露后又应了罗巴的要求将他提到第五军尖刀队。
秘书官知道大公子和罗巴在一起时还有点心惊,但彼时赛罗弗伦德只道:‘他们会分开的。’
就如同上司意料的那样,大公子和罗巴虽然因为过去的情谊在一起,也很快因为不和的三观、罗巴日益膨胀的野心分开了。其中,赛罗弗伦德甚至不需要责怪塞达尔一句。
赛罗弗伦德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哪怕此时不显,未来也当出现。
被温床与顺遂腐蚀的罗巴一步步堕落,从人成为虫,又因为不甘心成为虫族分裂的契机。
而其中第五军因此瓦解,大部分权势收归第一军,中央星名义上仍旧属于第五军,但真正的掌权人已经是米切尔家族。
赛罗弗伦德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有时候为了胜利他不介意和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合作,但有时候说不定他什么时候觉得游戏到头了就掀了桌。
“不用,”男人说,“流沙金那边盯得太紧了,去,让人杀了知情人,剩下抓进军部。”
秘书官低头应是。
短暂的安静之后,赛罗弗伦德眺望着远方:“陆少将那边准备好了?”
秘书官愈发恭敬谦卑:“是的,将军,按照计划三个小时之后她将带领队伍降落中央星,前去拔除中央星剩余的虫族。”
没有人知道庇佑那些虫族存在的是米切尔家族,他们只会知道铁血上将抓住了全部的虫族,为阿尔法剔除了隐患。
“嗯。”
秘书官又道:“只是有消息说罗巴等级可能提升到了SS等级,裴青意外沦落塔塔尔星,短时间内无法过来,您要亲自下场吗?”
“......不,”赛罗弗伦德慢慢地说,“让他逃走。”
在虫族真正全灭之前,只要虫母没死,身为窃取它三分之一力量基因序列的罗巴就不能死去。
说起这些,赛罗弗伦德想起一些往事,那是他见瑟维塔尔的第一面,那是很久之前了。
很多人都以为他因塞达尔才见过瑟维塔尔,但其实不是,在因想要进阶黑暗哨兵而去调查拉舍尔家族时,赛罗弗伦德就在拉舍尔家族秘密实验基地见过瑟维塔尔。
那时候瑟维塔尔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编号‘008’。
是的,瑟维塔尔并不是他的父母生育的,而是根据多年前黑暗哨兵安菲薇特拉舍尔遗留子嗣的死胎基因复制而成。无数次实验,只有008最成功,它的生理机能、基因片段中有一段最贴合黑暗哨兵的序列,当时实验人认为它将是拉舍尔再度辉煌的契机,于是008成为了‘瑟维塔尔拉舍尔’。
赛罗弗伦德一开始并不清楚这个小东西到底算什么,真正让他知道虫族的基因是接触流沙金之后,那时候拉舍尔家族的实验大曝光,不过因为流沙金商会那边诡异的态度让他留了个心眼,瑟维塔尔没有死,他被秘密送往了其他星球,扔掉了姓氏。
在不断与流沙金商会的接触中,他终于弄清楚了瑟维塔尔是什么东西。
——人虫混血,下一任虫母娜拉一部分力量的继承者。
安菲薇特拉舍尔当年能够成功进阶黑暗哨兵,很大可能就是因为基因序列遭受了娜拉的污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仍旧保留神志,是一个为国战死的军人,而非将疆土拱手奉上的背叛者。
思绪流转之间,打斗的外骨骼已经分出胜负。
“父亲。”
“父亲。”
在训练场上打斗分出胜负的两个人从外骨骼中出来,蓝长发的S级哨兵率先行礼,而跟在他身后的金发女孩有点懊恼,她又输了。
不过赛罗弗伦德对待自己的小女儿向来宽容,更何况她是自己现任妻子的独女。
秘书官请塞达尔先跟自己离开,待会儿的一些部署需要大公子知道,以免向上申请时军功难以拿到手。而看起来年纪不太大的金发女孩笑吟吟地陪着父亲散步回去。
这个年纪的女孩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前些日子她才从中央军校回来,对长辈正是亲近的时候。赛罗弗伦德虽然没说什么,但一直有所回应。
“大哥过一段时间就要订婚了,”金发女孩看着自己的父亲,好奇道,“父亲,我听同学说,在一起结婚应当有感情基础。大哥爱嫂子才会订婚,什么是爱呢?”
这孩子被她妈妈养得过于天真了,始终耐心听着的赛罗弗伦德这么想着,或许应该把她送到前妻那边教导一段时间。
没有得到回应的女孩如同小时候一样晃了晃自己父亲的手臂,“父亲?”
“这个答案并不统一,但对于我们米切尔这种贵族而言,”赛罗弗伦德如此回答,就如同他曾经教导塞达尔一样,“爱不是自私,它应当是宽容而不是自私,是自由而不是辖制,是传承延续、家族血脉的一部分,它没有所谓的背叛。”
这个答案与女孩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她讶然地抬头,听到自己的父亲说道:“以后你就明白了,柯莱尔。”
两个人慢慢到了楼层下,女孩目送着自己的父亲进入书房。
三个小时,中央星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原本碧蓝色的天空出现裂纹大洞,尖锐咆哮的异兽从天而降,整齐的建筑被打碎。
突兀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呆呆愣愣地看着狰狞恐怖的异兽出现在天空之中。中央星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事,在异兽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乱不择路地尖叫逃跑,企图离开这片区域。
原本应该出现的治安官因为平日的怠惰早就忘了流程,还有一些贪生怕死的治安官根本直接吓尿了裤子。驾驶着飞行器逃离的公民慌不择路直接相撞,浓烟滚滚,哭叫声咒骂声咆哮声混成一团,什么都乱七八糟的。
“啊!快跑快跑啊啊!”
“啊啊啊啊!!”
而位于太空之中,早就准备好的舰队里飞速登出数十架外骨骼,领头的外骨骼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转身带着人直奔那些异兽而去,前去解救那些人。星舰随之转向,进入大气层。
而后面出来的外骨骼则转向星球的另一个方向,有人禁不住在统战频道问:“头儿,我们不去绞杀异兽吗?”
“我们去清理虫族。”
领头的陆容答道。
数十架外表漆黑银纹泛着低调的外骨骼横跨天空,直接到了富人区。富丽堂皇的建筑隔着长远的距离伫立,鲜活的植物开得肆意而又生机勃勃,任谁也想不到这里有人被污染了,时时刻刻都在想怎么瓦解阿尔法星系。
陆容眯了眯眼,挥手道:“按照计划封锁这里,远程射手准备,不要放跑任何人。”
说着她带着人率先向着一座建筑而去,其余人按照早就划分好的地区行动。
猩红的炮火凝聚、压缩又在瞬间释放,爆发的破空声划破空间,并不算小的爆炸穿透空气。石块崩裂,烟尘滚滚之际,从里面蹿出数个暴露利爪的‘人’。
数道光芒闪过,又是几架外骨骼上前包抄。
......
既然已经决定将裴青放在附近,周言易就让手下的人就近找了个比较合适的星球。
塔塔尔星附近星域十分危险,距离这里比较近的适宜星球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不过总区域长那边给的指示是让他们以裴青的安全优先,再加上周言易的部队本属于后备支援,总区域长已经连夜额外调派了后续部队填补空缺,让他们务必保证一切顺利。
简单思索过后,周言易让人绕一下路,前往比较安全的长臂星球,准备将人放在长臂星球上。
对此,裴青没有异议,他顺手将自己即将登陆的地点发给维森特。不过因为这里地处边缘,靠近异兽星域,星际航行之中信号不好,暂时没办法收到维森特的回信。
裴青在星舰上没有什么可干的,周围人都各有各的工作,严肃而又正经,他在星舰上转了转,碰上周言易,周言易大概明白他的无聊,索性带着人一起去了主控室,还是那么几个人在那儿,不过也算得上认识,勉强能够聊几句,顺便听听这艘星舰的服役史。
不是所有星舰都像第三军和第四军统帅的座驾一样出名,但每一艘服役的星舰都有参与的战争。这才是阿尔法星系的主旋律。
一旁站在旁边本该站岗,但因为实在平静而偷了一点懒的蓝毛拿着终端,挠挠头,“这附近信号也太差了吧,连刷个新闻都不行。”
高个子也郁闷:“谁说不是呢。”
闻言,裴青同样拿出终端看了看,没等到维森特的信息,往日总是刷出花来的新闻娱乐页面也没什么动静,活像是死了。他放下终端,和其他人一起聊天。
几个人就这么嘴上聊着,偶尔刷一刷终端。几个小时之后,裴青顺利抵达长臂星。
星舰在停泊口降落,裴青带着一架外骨骼,还有几架周言易友情提供的青鸾机械战斗种迷你版下了星舰。
停泊口处人挺多,穿戴整齐的人们穿梭在大厅之中,嘈杂的声音混杂,裴青吐出一口气,迈步离开了停泊口,出门的时候因为携带武器被阻拦下来,不过周言易给的临时权限挺足的,虽然没有纸质证件,但他的担保也让裴青顺利通过。
出了停泊口过了广场就是大街,空气中弥漫着很多气息,不像是诺克萨斯到处都喷洒着信息素清除剂。
像是从隔离圈养的地方一下子放出来,嗅着空气中各种不知名的味道,裴青还有点不适应。
他一手插兜,检查了自己还算稳固的精神屏障,理了理身上的大衣,准备找个地方等着维森特过来接他。
当然,想是这么想,但走着走着,裴青就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些香气扑鼻的店铺。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两支甜筒。
伟人曾经说过,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这么想着,裴青直接咬了一口手里的甜筒,随后就被那种仿佛要把他头盖骨的凉意当场震麻。
他直接打了个寒颤。
裴青:“.......”
忘了他现在是哨兵,这里也不是一切以哨兵向导为主的诺克萨斯。
他想手里的甜筒该怎么办,这时候手腕一震,有人给他发了信息。
裴青没在意,以为又是诺克萨斯那边的人或者是维森特递来的信息,星舰接近长臂星的时候信号就好了点,当时就跳出来超多信息。很多都是诺克萨斯那边听说他没事了来慰问的,还有几个因为他回信息少而揣测他受了重的,嗷嗷一路的。
裴青懒得理脑洞极大还话密的艾伦和卡菲亚尔斯。
他随手点开。
【未知:图片】
【未知:三分钟,想要拿回你的戒指就去这[坐标]】
消息只显示了三秒钟,很快页面变成了一片空白,就像是怕被他追踪。
原本还算轻松的眉眼骤然冷下来,绵软的甜筒被扔进垃圾桶,啪的一声糊了底部一层粘腻,黑发哨兵瞥了一眼,用纸巾一点点擦着指骨,黑色的大衣摇曳,径直离开。
从今天开始,他要讨厌冰激凌了,裴青这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