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告白像一场梦一样,醒来只有床角那枚戒指宣告昨夜齐覃来过。
赵听澜依旧被锁在家里,没收所有的通讯工具,但是齐覃好像良心发现一般,别墅里的电视机是正常观看的,她的活动范围也被允许扩散到玻璃花房里面。
燕城温度渐渐升高,玻璃花房的温度本来就比外界要高,五颜六色的绣球花开满整个花房,香气四溢。
齐覃不在家,她乐得自在,在花房里用小铲子松松土,又浇点水,侧脸安详又柔媚。
在齐覃第七天不在家的时候,陈万青送来一个被修复好的花盆,还有一株绣球花,白色的花,开的正旺。
陈万青敲敲玻璃花房的门,“赵小姐。”
赵听澜回过头,看见那个面熟的花盆有些吃惊,“真的修好了?”
陈万青笑着说,“修好了呢,只是花盆碎过以后可能只能干看着了。”
“不打紧的。”赵听澜始终很愧疚,摔碎了父亲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夜深人静总是心里难受,心空的厉害,连觉都不睡不好,怕赵禹江走进她的梦里怪罪她。
她接过花盆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圈又一圈,难得脸上露出点笑容,“这样已经很好了,多谢。”
“你不该谢我的,赵小姐。”陈万青正色道,“摔碎的那天齐总就着人送去修了。”
赵听澜最近看的很开,她手一顿,“那就谢谢他吧。”
“齐总最近的状况很不好,一直在准备婚礼事宜,看的很重,推了好几个会议呢。”陈万青难得变得不沉稳竟然也是来做齐覃的说客。
赵听澜突然正色道,“陈万青,我们认识多久了?”
陈万青一怔,思索一下回答,“四年多了。”
她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什么脾气。”
说罢她转身离开,留下陈万青一个人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尖锐,心狠,像一朵馥郁浓香的刺玫瑰。
他叹了一口气,又走进清苑里,半响出来坐进车里,一字一句的给齐覃回复。
「林姨说天热赵小姐胃口不太好,最近总是吃素,水果也吃的比较多,一日三餐只吃一点。」
「林姨说人瘦了,整天呆在花房里,也不怎么说话,很安静。」
良久,那头来了回复,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
齐覃消失的第十四天中午回来了,风尘仆仆的拎了个箱子回来,直接上了楼,看见她也没多话,言简意赅的指了指箱子。
“换上。”
一件普通的白色掐腰长裙,领口袖口上坠着贝壳类的装饰。
他在门口等她,等赵听澜出来的时候齐覃皱了下眉,走过去捏了下腰身,“瘦了这么多?”
他视线下移,划过纤细的小腿看见那双平底鞋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坐进车里,陈万青在前面开车,副驾上还有一份礼品,赵听澜心有疑惑但是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降下半面车窗静静地吹着风。
车子一直停到293号的地库里,赵听澜当时一低头,瞬间错过了293号门口处的大红绸缎。
陈万青拎着礼品袋摁好电梯,三人从地库二层直上地面一层。
刚出电梯赵听澜就觉得不对劲,一楼全是花,各式各样的花,一楼宾客四散,好多人拿着香槟主动走过来和赵听澜打招呼,偶尔能听见几句恭喜的话。
“来干什么?”她脸色十分怪异,忍不住问齐覃。
齐覃拉着她走到登记处拿出一个红包递过去,登记处的是个年轻男人,他一抬头,赵听澜就认出他是谁来了。
那一瞬间,她浑身发颤,“这是谁的婚礼?”
齐覃一声不吭的带着她往里走,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大幅婚纱照,下角写着,欢迎参加齐墨先生和薛幸幸小姐的婚礼。
赵听澜心底有些发寒,但是碍于场合不一样,她压制着不安一声未吭。
他们几乎是卡点来的,在婚礼场地没站几分钟就宣告婚礼开始了,美妙的钢琴曲缓缓流淌,那扇豪华的宫廷式大门缓缓敞开,迎面走进一个身穿白色婚纱的女人,挽着头发,头顶皇冠,皮肤细腻白嫩,一步一步的提着裙摆往前走。
赵听澜双眼模糊,几乎整个人失去力气,大半身子都倚靠在齐覃身上才不至于当场跌倒,两个小花童洒着鲜花,噩梦般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齐覃揽着赵听澜的腰身,侧头在她耳边,姿态很是亲密,他说,“到时候把这扇门拆了,换成你喜欢的风格,花童也要仔细找找,不能太随便。”
“台上的司仪也要找个靠谱的,这个人主持过好几档都离婚了,不吉利。”
“宾客要多叫,把赵氏和齐氏还有万科的人都叫来,整个293号彻夜狂欢。”
那台子很长,薛幸幸走过赵听澜跟前的时候投射过来十分不忍的表情,眼底闪着水光,赵听澜被那一眼看的几乎要昏倒。
“她是自愿的?”赵听澜盯着薛幸幸雪白的婚纱裙摆艰难发问,喉口像是含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齐覃不可置否,带着她往主桌上走,途径宾客不忘点头示意,他斟过一杯茶水给她,茶汤清澈,是今年的新茶。
“阿澜,你现在越来越天真了。”齐覃抿了一口那茶水,哪怕承认自己学会爱人依然态度高傲,就好像那爱是他一夜之间醍醐灌顶学会的廉价东西。
他看着台上宣誓情节,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她手心上,“资源整合而已,放眼整个燕城没有人会要一个和齐墨有过牵扯的薛幸幸,对薛幸幸而言,齐墨是她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赵听澜双眼干涩,喃喃自语。
原来这是最好的选择,并不是最对的选择。
一缕追光灯打过来,厅内响起婉转缱绻的歌声,压过赵听澜的声音,她亲眼看着台上两个人交换戒指,台下的人在鼓掌,看起来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赵听澜只觉得绝望。
齐家的人来的并不多,除去双方父母还有一个齐文宣外寥寥无几。
敬过父母亲长后一对新人就来到了主桌,齐墨亲自斟酒,薛幸幸换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温和的跟在她身后,这一桌上也没有几个长辈,齐墨刻意绕到一旁留给姐妹两个说话的空档。
薛幸幸率先有了动作,她顾及着赵听澜身体不好不能饮酒,主动端起那杯清茶笑着和她碰杯。
“怎么不祝我新婚快乐。”
人声鼎沸,婚宴上的追光灯照的眼睛都睁不开,赵听澜回头望望,推杯换盏间就敲定一桩项目,好像这根本不是一场婚姻,而是彻头彻尾的一桩交易。
赵听澜没由来的涌上一股恶心,她看着薛幸幸神色恍惚,“你是自愿的吗?”
薛幸幸用力点点头,“我自愿的。”
赵听澜张开口,想问她自愿的为什么还要流眼泪,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去看她。
可是最后的最后都化成一句极轻的:“对不起啊,幸幸。”
薛幸幸握紧她的双手,有些哽咽,“你不要和我说抱歉,没有那桩事我也得嫁,我没得选。”
没得选。
婚宴上的菜系是口味清淡的淮扬菜,赵听澜近几天胃口不太好,夹了几筷小菜就停筷了,倒是齐覃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不停的有人过来敬酒。
有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也过来,举着一杯酒问,“听说齐董也要好事将近了?”
她木着脸,听见齐覃含笑的声音说,“对,到时候您记得赏脸。”
那人扫了一眼赵听澜哈哈一笑,连说好几句一定一定。
接连迎了五六个长辈后齐覃的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二话不说扯着赵听澜就往地库里走,连声道别都没有,直接开车驶出293号。
四月份的天气了,暖春时节,到处都是万物复苏,路边的树都冒着绿芽,新移植过来的玉兰花也开的正旺。
齐覃车速很快,上了高架后踩着油门不停的超车,赵听澜紧紧的捏住车把手极力的压住那股恶心感,双脸煞白一片。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齐覃停下车砸下来一串质问。
“我压着火留给你时间去想,你要什么我没给你?”齐覃摁着跳动的额角,指着庭院里的玻璃花房,“喜欢绣球我种一院子给你,不喜欢住293号我买新房子给你。”
玻璃温室的花开的正旺,赵听澜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绣球花没由来的涌上一股恶心。
忠诚和美满,他哪一点配得上满院子花。
“那我还给你。”赵听澜看着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没等齐覃反应过来就抄起地上的粗枝剪,重重的砸向那座玻璃花房,大块的玻璃落在花房里眨眼间变得稀碎一片,阳光照下来每一片都泛着光。
齐覃火更大了,“你拉着一张脸我说你两句也不行?”
“你就是仗着我爱你——”
赵听澜回头讽刺的看他一眼,千言万语凝成一句极锋利的刀子,重重的划在齐覃的背脊上,千斤顶般压垮他。
“你也配谈爱。”
她往别墅里进,脚步飞快,背影带着视死如归的果决,像是把隐忍数十天的怒火一股脑全都发泄出来,她轻而易举的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一股脑的把一打厚厚的的文件拿出来,三两张并在一起撕开。
那里面是婚前协议和股份转让协议。
齐覃根本来不及阻止,看见她疯了一般撕碎文件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他说,“你只管撕。”
又是像打印几十张房卡一模一样的手段,连点心意都没有。
“你就是个骗子!”漫天的文件被洒上天又掉落在地上,脚边那张股份转让协议的日期显示在他们重逢前的半月。
从一开始他就是算好了。
他算计的太多,而赵听澜根本不想一桩桩去算,她只是抓住婚礼这一件事,抓住自己漫天的愧疚,拼命的去发泄自己的情绪。
“你答应我的,只要幸幸不愿意她就不会嫁!”
原来是这一桩事。
齐覃面色稍缓,“对,我是答应你,可是现在薛幸幸愿意,齐墨也愿意,总不能让我去拆散他们一样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么不负责的婚礼当天当中逃婚!”齐覃渐渐怒火中烧,开始口不择言。
赵听澜突然呜咽起来,泪眼摩挲,“可是齐墨不爱她,不爱她,她根本就不愿意。”
“是我欠她的,这件事本该是我挨的,是我毁了她。”
纠结来纠结去不过被一个爱字折磨。
齐覃尽力平和着,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整个燕城每年联姻多少桩,没有感情的大有人在,怎么到了她身上就不行了?”
他咽了咽喉咙,又说,“那我又怎么着你了?有感情的不许结婚,没感情的也不许——”
赵听澜再一次的打断他,定定的看着他说,“因为齐墨和你一样,从头到尾全是利用。”
从虚情假意里滋生出来的那一点真心,太少了,根本不够支撑一桩长达几十年的羁绊牵绕。
“利用?”齐覃的眼角眉梢不知何时多了一丝讥诮,“你觉得我爱你也是利用?”
“没有人会因为利用连夜搭乘飞机只为了取一枚戒指回来的。”齐覃望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颊,想起这些日子流水一样送进清苑又被剪毁的婚纱,想起每一个深夜他匆匆回来只看到她熟睡的背影。
“没有人比你更狠心了。”齐覃说。
地上的文件乱七八糟,掺杂着太多的利益算计,赵听澜突然觉得太累太累了,从始至终和商人谈爱就是一条死路。
没有人会放弃光明坦荡的青云路心甘情愿的被困在一个女人身边,也不会有人像赵禹江一样是一心一意的疼她爱她。
齐覃从斗柜里拿出一个编织篮,里面是已经装封好的婚礼请柬,他永远是那么自私倨傲,撂着狠话:“婚期在即,你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就在这时,赵听澜手指微动,她哭太久声音已经沙哑,这句话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脸上除了悲戚就是哀恸。
“齐覃,我怀孕了。”
齐覃猛的回头,盯在她小腹,几乎是霎时间眼睛通红一片,他大步走回来,心里吊着一口气,“你想死也不用想这种办法逼我放你走。”
他想从赵听澜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是赵听澜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她永远是那么波澜不惊,永远有筹码,永远会逼他放手。
原来赵听澜想走也会那么容易。
那么坚决要把一点点消耗对他爱意的赵听澜留在身边的齐覃居然会这么轻易的放走她。
原来只要用赵听澜的命就可以逼他放手。
那为什么之前用她的命不可以呢,原来这样的威胁才算得上是敲骨吸髓,才能逼齐覃心甘情愿的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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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听澜走的时候只带了小小的一个行李箱,装着身份证件和简单的几件衣服,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又是孑然一身的走。
齐覃就在旁边看着她冷静的收拾东西,衣帽间里特意为她准备的首饰她一样不要,只带走了一部新置办的手机,最后是准备已久的股份转让协议。
她捧着花盆拉着行李箱把协议亲手交给他。眉眼间全是认真,又狠心,“两清了。”
带走那么少的东西却带不走一个根本不需要装在行李箱的齐覃,甚至连那盆花都会获得被赵听澜抱在怀里的权利。
原来只有齐覃入了戏。
赵听澜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燕城机场是那么大那么空旷,来往乘客播报声音响彻整个机场。
赵听澜拎着行李去值机,行李箱托运后她抱着花盆在候机口排队,在她即将安检的时候胳膊突然被拽了一下。
她诧异的抬起头,看见西装凌乱的齐覃出现在她面前,额上布了一层薄汗,不停的吞咽喉咙。
齐覃握住她的手腕,腕根是一道粗粝丑陋的伤疤,掌心全是湿滑黏腻的汗液。
他咽了咽喉咙,问,“你有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一路追来竟然是为了讨一句话。
赵听澜沉吟不语,片刻后抬起头,认真的说,“祝你步步青云,财运亨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