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基地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动静特别大,那门摇摇欲坠的被风一吹发出难听的声音。
没等赵听澜回头,身上就被披上一件外套,紧接着是整个人被腾空抱起,伴随着一阵怒火冲天的声音:“我真是欠了你的。”
齐覃支开在墙角的长伞,单手抱着她走在雨幕里,整个侧脸线条锋利,尽显冷意。
赵听澜手环着他的脖颈,眼皮红肿的有些滑稽,直到走出植物园才回过神来,“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怀里的人没什么重量,湿润的发丝落在齐覃的脖颈处以及裸露的小腿冰凉一片都叫他脸色十分难看。
他跨过一片积水,把人放在廊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知道我离家出走了还给我找事呢?”
“啊?”赵听澜心想,我给你找什么事了,你三天两头偷偷回家居然还好意思承认自己离家出走。
齐覃舔了下牙齿,有火发不出,耐着性子说,“你儿子偷吃芒果,急性过敏都肿成猪头了。”
赵听澜一下就慌神了,脑袋嗡的一下,当即就要作势离开,刚迈出一步就叫齐覃揪住后脖颈往回一拉,随后一个正在拨通的视频通话怼在她的眼底。
嘟嘟两秒,视频接通,母子两个一个赛一个的狼狈隔着一条网线对上视线了。
齐覃果真所言不虚,齐繁整张脸都通红,眼皮嘴唇肿的尤为厉害,总而言之看起来整张脸没什么好地方,但是人精神还不错,手里抓着一个长条面包腮帮子鼓鼓的,看见赵听澜时呆呆的转了下眼睛。
“嗨?”他有些心虚的晃了晃手里的毛毛虫面包,因为过敏的原因嗓子也有点变声,像个坏了的锣,“妈妈?”
赵听澜提起的一颗心瞬间掉回原位,甚至从他心虚的表情已经减轻了自己百分之八十的愧疚感,她冷冷的看着镜头,“我不是你妈,你认错人了。”
齐繁一瘪嘴,面包都不吃了,乖巧的和她道歉:“妈妈我错了,那个黄色果子实在是太臭了。”
“太臭你干嘛还要吃?”赵听澜发丝还往下滴水,训斥的音量半点不见小,齐覃靠在墙边站在赵听澜身后时不时的刷脸。
“我好奇嘛。”齐繁正打算开始撒娇,镜头里就猛的多出一个人,赵听澜手心一空,齐覃不知何时靠了上来,唇角下撇着看起来有点凶。
“玩具全都没收。”说罢就挂断电话了。
然后视线挪向赵听澜,看着她湿哒哒的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下巴一挑,“怎么着,苦吃多了连身干衣服都舍不得换?”
赵听澜现在对他的情绪很复杂,难得没和他唱反调,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间,犹豫几秒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报警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脸上的认真不像作假。
下雨天也没那么着急下班,更何况他本来就睡在公司,正准备倒杯咖啡结果就接到了林姨的电话,说繁繁过敏了,打不通赵听澜的电话现在在医院输液。
他都不知道一路上怎么赶去医院的,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医院里乱转,绕了好几圈几乎用跑的,才到病房。看见齐繁好好的躺在床上翘着脚水果的时候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根本无法形容。
陪了繁繁一会就又回家给他收拾住院的衣物还没忘记给赵听澜打电话,一直到看见次卧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他才迅速升起一个可怖的念头。
——怕不是直接跑了,连孩子都不要了。
雨天路滑,开车很危险,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报警,找到她告诉她不用跑的,他可以无条件退让的。
好在一路上监控录像都比较全,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知道她跑到了度假村。自然也能看到她一路的车子轨迹,也能看到她在婚房门口被瓢泼大雨浇在身上时失魂落魄的模样。
看到她蹲在花房基地里白着一张脸眼皮又红肿的时候他特别生气,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要跑那么远的距离又淋了一场雨。
“把保险柜翻的乱七八糟很难不让人觉得你是跑了吧。”齐覃刷开套房的门,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她,“去洗澡吧。”
他一脸平静的讲出这样的话,赵听澜好像更难过,她抿了抿嘴唇说,“没有想跑的。”
“就是想看看——”她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好几秒,“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齐覃仿佛对她这样近乎自暴自弃的回答一点都不震惊,点点头就让她赶紧去洗澡了。
-
赵听澜停在浴室门口,定定的看着床边的男人。
明亮的灯光下男人光着上身背对着她,手边是一个医药箱,酒精盖子敞开着,旁边还放着一些纱布之类的东西。正半低着头颅专注的上药。
左腰侧有一团淤青,上面带着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但是伤口看起来很深。
赵听澜又想到那张病例报告,久久站在原地都没能迈出一步,视线从他后颈的疤痕到手腕上,又到腰侧新伤。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他每次受伤都是因为她。
“站在那干什么?”齐覃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回头时刚好看到她像一座雕像似的站在原地。
“怎么受伤了。”她走上前问,靠近时更能看到伤口血淋淋的模样。
齐覃好像不怎么在乎,不慌不忙的回答,“去医院的时候有点急,不小心撞到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开始漫长的沉默,久到赵听澜的头发都不在滴水的时候,才终于有人接了话茬。
赵听澜觉得不说点什么有些干巴巴的,尴尬的笑了下,说:“还好不是撞到脑袋,要不然又失忆了该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是话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两个人也算是变相的摊牌了,索性一次性说个清楚。
齐覃皱着眉坐在床边,脖颈上的两枚戒指扎眼刺目,他哑声道:“对不起。”
出乎意料的一声道歉,画面诡异的和三年前重合了,相似的地点,相似的天气,一样的人,说着一样的话。赵听澜觉得这地方有些邪乎,要不然怎么叫齐覃每次来都受伤,也叫他每次都看起来心甘情愿的和她道歉。
她张口问了和三年前一样的话,“为什么道歉。”
没有和上次一样的回答,齐覃像是陷入了思索,组织了好久的语言才缓缓开口,“欠你太多,觉得哪桩事都得道声歉。”
“不管是瞒着你记忆恢复,还是把你关在清苑。都得道声歉吧,我以前确实挺坏的。”
“所以就要去看心理医生吗?”她声线有点抖。
齐覃眼底有些惊讶,随后平静下来摇头失笑,“看心理医生是你走之后老梦见你。”
赵听澜最不愿听的话终于响起了。
“梦见你因为怀孕没了。”齐覃弓着腰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把玩着却没吸,“又觉得我可能是真的心理有问题,否则也不能对你做出那样的事。”
他说到最后有些自嘲,和她对视时却又看见她的眼泪。
赵听澜哽咽道:“我当时说想让你死是假的。”
是假话。
“我知道。”齐覃说,“伤到手你说你心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说的是假话,毕竟那时候都在气头上。”
更重要的事,后知后觉到那时候她还爱他,怎么舍得真的叫他去死,多半是气话。
“你不用因为那份病例有负担的。”齐覃安抚似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现在已经好了,你也不用担心我犯浑。”
“要是因为那些话还有那些文件扰乱你的思绪就是我罪大恶极了。”齐覃垂下眼睛,摁下打火机,一簇蓝色火焰窜出来,白色烟雾缓缓流淌。
他说,“你老这么躲着挺没意思的。”
“归根结底就是怕。”齐覃吸了一口烟,轻而易举的破掉她最后一层心房,每一道逼问都叫她痛不欲生。
“承认爱我就这么痛苦吗?”
“那通电话我找人调了录音,整整一分三十秒每一道呼吸声对我来说都是折磨。”他苦笑,仿佛闭上双眼都能感知到赵听澜压着痛急促的呼吸,面对一通已经拨打的电话又心生怯意。
“天底下哪有那么轻巧的事,偏偏孩子就跟我姓了。”偏偏要生下他的孩子,偏偏临走的时候要留给他那样的祝福,偏偏临走的时候只带走一块沉香木。
计较的到底是什么。
齐覃掉下一滴泪,砸在手背上,“你究竟是同情我还是爱我啊。”
察觉到赵听澜又想逃,齐覃放弃过太多次的机会,这次终究没能让她如愿,他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痛苦又迷茫。好似再说,给个答案吧。
叫我心死或者死灰复燃。
可是赵听澜永远斤斤计较,永远胆怯,永远面对齐覃时不自觉的索取,她啜泣着,一滴一滴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为什么要把婚房买过来啊。”她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叫她觉得八年时光总不至于是她一厢情愿。
“你对我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好。”赵听澜抓着他手臂,用力的指甲几乎都要嵌下去,“我生繁繁的时候最恨你,凭什么每次都要是我先低头。”
“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天怎么过来的。”窗外雨声不绝,她终于找出一个发泄口,想起她独自一人的艰辛,想起背井离乡又苦熬。
“对不起。”他揩走她的眼泪,手放在她后脑一下一下的安抚,“是我的错。”
——祝你步步青云,财运亨通。
你完成遗愿,你欠我一座金屋。
就这样祝你吧。
“造物主能不能分一点爱啊。”齐覃低声呢喃,“我现在已经改好了,不会乱吃醋,不会把你关起来,已经学会怎么讲故事书,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爸爸了。”
“从繁繁那里分一点点爱给我吧,我不贪心......我就要一点点。”他舔走她眼角的泪,声音有些急切,却又不敢越界,只摆出一副虔诚的姿态,像个满分教徒样祈祷。
“就算是同情也没关系的。”他说:“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了。”
赵听澜任由他卷走脸上的泪珠,他濡湿的眼睫剐蹭着她的眼尾,心脏闷的发疼,说:“做了这么多事就要一点点爱吗。”
“阿衍,你可以贪心一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