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听澜觉得这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这让她好不容易理出来的思绪变得一团糟。
思虑过多的后果就是一整晚都没睡,连繁繁去上早教都是林姨来回接送的。
有李麦在店里镇守,又发来几个新品和她讨论怎么改良,成堆的工作找上门来倒是叫赵听澜有了短暂逃避的借口,甚至闲暇时间还有空看看周围的房屋租赁。
薛幸幸在医院住了几天就出院回家了,赵听澜例行带着礼物携齐繁正式上门祝贺。
来祝贺的人不少,一波来一波走,别墅一楼的开关门声就没停过,赵听澜逗了两下孩子就掏出礼物,红色丝绒盒子包装的十分精美,打开后十分朴实无华。
一个金光闪闪的大项圈。
看重量估计都能把小孩压的喘不过气来。
薛幸幸上手掂了掂重量,感叹道:“赵总真是东山再起了。”
赵听澜不以为然,心想几十克的金子算什么,她差点就收到过一座金屋。
想到这她脸色一僵,下意识的透过窗往外瞟,齐墨一向高调,特地在门口设置了一个超级大喇叭,只要来客人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播报客人姓名,只是赵听澜来了这么久都没听见齐覃的名字。
薛幸幸把项圈收起来,“甭看了,没来。”
赵听澜被戳破心事后非常恼怒,“我哪里是看他!”
“好好好,没看。”薛幸幸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半个月了人一直没回来?”
“没,还把我给拉黑了。”赵听澜说。
“哎,我哪里知道麻醉劲那么大,胡说八道那么一通还让你俩吵了一架。”薛幸幸有些过意不去,一连道了好几次歉。
赵听澜摆摆手,冷笑:“他就是有病,都那么横了还跑了。”
最让赵听澜生气的是他居然还敢和孩子胡说八道。
“不提了。”赵听澜眉梢染上一丝烦躁,紧着从旁边拎起手提包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养着吧,还得和繁繁去上课。”
赵听澜推门下楼的时候又下意识的在楼下逛了一圈,不经意的和齐舜文对上眼后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挪开视线,过了这么多年齐舜文的嫌恶之情半点不掩饰,甩了袖子又冷哼一声。
“走了。”她隔着一步距离催齐繁,只见齐繁迅速捂了自己的小手表转身跟在她身后,严肃小脸下是一阵心虚。
途径客厅的时候迎面又撞上齐舜文,这人明显见老,端着红酒杯一身西装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目光紧紧的盯在齐繁的脸上,看的赵听澜直窝火。
“麻烦让让。”她耐着性子讲话。
谁料齐舜文摆足了长辈派头,把酒杯往旁边一放,皱着眉看着赵听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冷冷的哼道:“这就是你的教养?”
“?”
“孩子见了爷爷都不打招呼的吗?”齐舜文作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看起来就没多少分量。
赵听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觉得他真的是把自己当成人了,她回怼:“你先让齐覃管你叫句爸再说吧。”
“赵听澜!”齐舜文脸一阵红一阵白,众人面前不顾礼仪就对赵听澜大呼小叫起来,“从前你爸都没敢这么和我讲过话!你简直太过分了!你不要仗着齐覃——”
“仗着齐覃?”她回头讥讽一笑:“从前我爸敬你是因为你那时候好歹还在老爷子面前得两分面子。现在?”
“您这么急着让孩子管你叫声爷爷又想来抢孩子东西呢?”赵听澜眼眸淬着冷意,“怎么着,原来抢齐覃的不成功就想着抢他儿子的?你这做老子的除了抢儿子的就是扒拉孙子的。”
宾客三三两两的凑成一团窃窃私语,投射归来的目光大多都戏谑。
赵听澜漫不经心的扫了全场一眼,腰背挺直,最后落在他身后的幼子身上,讥讽道:“不知道的以为齐先生连几个野种都养不起了。”
满厅哗然,都没想到赵听澜话说的这么直白又难听。
一阵沉默后,突然一阵低哑的男声窜了出来,很轻,但让人不容忽视。
“齐舜文——”众人循着视线落在齐繁的闪屏的小手表上。
齐覃毫无温度的话在大厅里响起:“你要是活够了就早点和我说。”
赵听澜再迟钝都想起来这些天齐繁鬼鬼祟祟的藏在卫生间自言自语是怎么回事了,合着人家父子两人一直背着她有联系。
......赵听澜不禁连连冷笑,三两下解开电话手表,阴阳怪气道:“齐总要是晚出声一秒恐怕你爸就要拉着你儿子往老爷子墓碑前下跪请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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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听澜越想越气,开车的时候油门踩的很用力,如离弦之箭般穿梭在马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回头看了眼窝在儿童座椅的齐繁。
“你和你爸一直有联系?”
“对啊,爸爸每天都关心我的学习。”
赵听澜左转弯,状似不经意的继续问,“除了学习还问你什么了?”
齐繁皱着眉仔细想了想,“让我去他睡觉的房间找了一个大灰盒子,然后里面有一个粉盒子,他让我交给陈叔叔。” ?陈万青来过?
赵听澜狐疑道:“什么时候?”
“昨天。”
齐繁童言稚语,平稳语调再度扔下一个大雷:“还带我下楼见了爸爸一面。”
说不上什么滋味的赵听澜难以言喻的龟速开车,临到家的时候天色微微变阴,飘起毛绒细雨。
林姨出门采购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眼尖的赵听澜发现门口的拖鞋从鞋架最底层变成第一层。赵听澜手撑着墙壁呆呆的看着,然后就听见齐繁惊呼一声,随即响起一道惊喜雀跃的声音。
“啊——爸爸真的给我买了!”
赵听澜疾步走过去,看到齐繁小小的手指抓着一桶乐高玩具,绕着客厅跑来跑去,看的赵听澜有点心累。好像这个家已经成了齐覃自由出入神龙不见尾的场所,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他的罪。
好像从那个下雨天开始那份协议就已经形同虚设了。
赵听澜从冰箱里拿出水果准备做司康,新一季甜品主推芒果口味的,赵听澜主要是多烤出几个类型来经过小批量试卖后再定主推品。厨房台面上摆着几类水果,她微微低着下颌露出半张心不在焉的白嫩侧脸。
窗外的雨仍然在下,赵听澜按部就班的调好烤箱的时间开始预热,顺便给齐繁烤了几个蛋挞,很快屋子里就弥漫一股浓郁的香气。
她把蛋挞捡到盘子里走到客厅里,“繁繁,出来吃东西了。”
往日一听要吃东西就火速跑到她身边的小人今天格外反常,一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丝毫动静。
赵听澜放下盘子踱步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繁繁你在里面吗?”
主卧里并没有什么动静,赵听澜皱起眉正要压下门把手,随后就听见次卧传来很细微的声响——那是齐覃的卧室。
“你在里面吗?”赵听澜敲敲门。
隔了两秒,房间里传来回应,“我在,妈妈你进来吧。”
这是赵听澜第一次进次卧,房间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有张不大不小的深色办公桌,房间角落里有个很小的焚香炉,那股沉香味较之齐繁的那只枕头简直有过之无不及。她无意侵扰齐覃的隐私,于是很有分寸的站在桌子前面稍微低了下头。
“你在这干什么?”
繁繁坐在地板上,脚边散落着几个零碎的积木元件,还有几张倒扣在地面上的文件袋。
繁繁从桌子底下撤回身子,然后把手边的几个玩具塞进去才抬起头看她,“藏东西。”
“啊?”赵听澜绕过去,看见灰色保险柜的柜门敞开,里面被堆了满满当当的彩色积木,她嘴角一抽,随后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你怎么打开的?”
齐繁不以为意,堂而皇之的关上柜门又给她演示了一遍,当看见齐繁白白的手指依次戳上熟悉的数字时她大脑有些死机,随后耳根染上一点绯红。
“爸爸说,珍贵的东西都要放进去。”齐繁振振有词,“我的玩具很珍贵的,而且爸爸也有很多珍贵的东西,还要拜托我看。”
赵听澜点点头,指指地上的文件又指指已经满了的保险柜说:“那你也不能把你爸爸的东西拿出来呀。”
齐繁惊讶的叫了一声,挠了挠头,然后拿起那几个文件夹憋红了脸往玩具缝隙里塞,东西没塞进去不说积木滚下来好几个,一连几次他也有了脾气。
怒气冲冲的看着赵听澜,“妈妈,都怪你!”
赵听澜摸不着头脑,怎么这锅就到了自己头上。然后齐繁握着小拳头从地上爬起来,“你的东西放进灰盒子里太多了,我的都放不下了!”
她的东西?
赵听澜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她不惜走进齐覃的房门塞进他的保险柜里的,她们之间的交情绕地球三圈恐怕都到不了那么深。
齐繁见她一脸不解的样子有些生气,嘴巴抿着,一股脑的把自己的积木全都刨出来,然后指着熟练的从第一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交给她:“妈妈你的照片简直太多了!”
赵听澜拧着眉打开牛皮纸袋,然后愣怔在原地,牛皮纸袋里全是她和齐覃的婚纱照,准确来说是两次婚纱照混在一起的。
“还有这个!”齐繁跟献宝一样又交给她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撕的粉碎,又被人用胶水粘起来的婚礼请柬,邀请人一栏的字迹很熟悉,是她当时千挑万选出来的字体。
更意外的是,这样的婚礼请柬有两份,其中一份是更早的一场婚礼分发出去的。
赵听澜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被隐藏在深处那根尖刺隐隐作痛,不容忽视的开始生长,顽强的钻破皮肉,绞的她不自觉的弓背。
“珍贵的东西放进保险柜吗?”她蹲下身子喃喃。
齐繁点点头,“爸爸说的。”
珍贵的东西放进保险柜,然后保险柜里是她的照片。三年前的,乃至六年前的东西都被妥善的安置好,放在保险柜的深处是为了什么呢。
赵听澜感觉像站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进一步退一步都是生死难料。
她手开始诡异的发抖,然后伸进保险柜里把所有东西都取出来,一样样翻过。
诚然,从她知道保险柜的密码是她生日那一刻起又到看见照片起心里就已经隐隐有过猜测了,只是远不如她看到的那样有冲击力。
很多份协议,被撕碎又粘起来的协议占大多数,最上面是前些日子两个人新签的协议,最下面是覃锦的纸质遗嘱和赵氏无偿赠与资金协议。
这是第一份。
接着是文件袋,她揪着白线拆开,里面装着的是清苑的房产转让协议,还有游艇小岛赠与协议。
各种颜色的绣球标本。
一沓被修复如初甚至还带着泪痕,有他们两个人签字的婚前协议。
心理评估诊断书,长时间失眠的服用药物证明。
几份地契房契,一把钥匙。
齐繁的出生证明,户口页.......
她的胃像是被灼烧一般,来不及看完就已经夺门而出,趴在洗手池边不断的干呕,生理性眼泪如同滔滔江水流不尽,苦涩的咸味都凝结在一起。
赵听澜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向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全都做了无用功。
镜子里的女人两边发丝湿润,眼眶红肿,眼影眉毛花成一团,乌糟糟的在眼皮上占着,很滑稽。
厨房里林姨切菜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窗外大雨滂沱,赵听澜心脏砰砰直跳。
她突然转身冲回次卧拿走了那把钥匙,告知林姨她有事要出去一趟看好繁繁。
停车场里四处是鸣笛声,赵听澜一连猛敲几次喇叭终于过了道闸杆,随后她开车先是开往清苑,隔着车窗都能看到一号楼新建起的崭新玻璃温室,园子里有深色雨布,依稀能看到一抹绿色。
她没有下车的勇气,只是熄火短暂的呆了几分钟,随后就发动车子南辕北辙般跑向燕城的另一端,掌心的钥匙硌的生疼,她却浑然不觉,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想干些什么。
这枚钥匙打开的不是任何一处赵听澜熟知的房子,而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六年前的婚房,带着她全部憧憬设计而成的婚房。
悔婚那天她冲向婚房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把能砸的东西全都砸的稀巴烂,现在她只是站在玄关门口却没有向前走的冲动。
整个婚房一楼全都被人恢复如初,连一个细小的摆件都是按照原来的模样摆放,墙上的大幅婚纱照仿佛从来没有碎开过,仿佛在婚房里大发雷霆的根本是赵听澜的一场梦。
她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浑身湿漉漉的冰凉一片,这都难以抵得上她心里的冷,叫她喘息之间都觉得浑身冒着一股冷意。
最后一个地点是在度假村的植物园。
郊区的雨势要比城区小很多,度假村的工作人员以为她是来办入住的,看她浑身湿漉漉的还贴心的给她拿来一套干净的工装做替换。
赵听澜拒绝她的好意,指着不远处占地很大的棚子问,“植物园里什么时候多了那么一个棚子?”
女员工看着面前的漂亮女人解释道:“是齐总的私人资产。”
“度假村不是赵氏的项目吗,怎么你们齐总这里还有私产。”赵听澜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声线发抖,从头到脚冒出一阵绝望。
女员工见事不对,以为赵听澜是来找茬的,匆匆借着端水的名头叫了经理过来。经理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有个淋了雨的漂亮女人上来就追问齐总和植物园的事。
事关齐覃容不得大意,经理两步并一步的赶了过来,一句问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赵听澜开了口。
“我姓赵。”短短三个字就叫眼前的经理意识到她是谁。
经理变得小心翼翼的,“您怎么来了?”
“我要进去。”赵听澜指着植物园的大棚说,“把钥匙给我。”
经理不敢怠慢,双手奉上钥匙,又说:“套房里还有您的一些衣服,您要不要先泡个澡,免得受了凉。”
“不用。”赵听澜只要了一把伞随后走向了植物园。
留下经理心有余悸的捧着手机抓耳挠腮,旁边的女员工问道:“这位赵小姐是谁啊?”
经理:“这可是咱们头顶上的大老板,比齐总都大!”
话出口,他晃了晃脑子把手机收起来,连他都知道今天来的这位连齐总都管不起,他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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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听澜站在棚外手抖的不成样子,钥匙几次三番都插不进去,最后狠狠掐了一把手臂逼着自己回神才打开锁头。
进与不进都一样,她站在门口就已经闻见馥郁花香。
赵听澜自认为在门口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是等她推门进去看见眼前景象的时候还是站在原地生根。
这根本算不上一个大棚,更准确的来说是一个花房基地。
入门全是开的正盛的绣球花,像是把世界上所有的品种都搜罗来只为了栽种在这里,这里没有四季更换,永远都生机勃勃,停留在夏季盎然绽放。
赵听澜浑浑噩噩的站在原地,脑子里不停的滚动播放在保险柜里的文件,白纸黑字的协议成十上百,她居然最在意的是那一份诊断证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