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地
【其一】
温简言单手插在口袋里,唇边衔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他带着巫烛一同走进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报了名字,侧头对着侍应生说出“顶楼套房”时的语气,简直像一只志得意满的孔雀回归自己的栖息地。
他把自己丢进宽大的皮沙发,矜持地向着不染尘埃的落地窗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
衬衫掀起一角,露出窄窄一片白的晃眼的皮肤。
“……非常好看。”巫烛的目光落在那里,说。
温简言从鼻梁上摘下墨镜,丢到一旁,修长的四肢舒适地抻开:“这里是我进梦魇之前刚订的,直接付了一年的押金,结果还没住两天,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惬意地闭着眼,就在说话的功夫,暗沉沉的高大阴影从脚边一点点趋进,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他的半个身子,一直到挡住了上方直直投射而下的灯光。
温简言掀开一点眼皮,似笑非笑地对上了头顶隐隐烧着火似得的眼眸。
他抬起手,指尖轻挑勾上了对方的领子,摆出一副调戏人的纨绔子弟做派:
“……宝贝儿,跟着我,你会过的很好的。”
“当神有什么意思?当人才能最快乐。”
他抬起头,凑近对方紧绷滚动的喉结,温热的吐息轻轻喷上那一片皮肤。
“我可是有——有——…………”
巫烛单手撑在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身下的人类青年表情由诱惑,变为愣神,几秒的呆滞过后,最后占了上风的是彻底的惊慌失措——
“我去!!”
温简言踉跄翻身,从巫烛下方滚了出来,他脸煞白,衣服乱成一团,再也没了刚才的潇洒从容,
“等等等等,我钱……我钱呢!”
“什么?”巫烛望向温简言,花了两秒才想起“钱”是什么,以及这种东西对于人类的意义。
“哦,这个。”
于是,他开始盘算着找时间清空个金库。
“当然需要!”温简言扭过头,咬牙切齿,“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行!”
“我可是有原则的……”
说到这里,温简言一顿,若有所思眯起双眼。
等等……或许……
“咳,”他清了清嗓子,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仍旧保留了一丝灵活的底线:“至少现在不行。”
温简言懊恼地捏捏鼻梁——在梦魇里生死一线的经历太多了,哪怕他已经自认前半生过得足够跌宕起伏,都仍然比不过在梦魇中一个副本所带来的冲击,在这漫长而恐怖的经历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会淡去,哪怕是二十亿,也会变得只像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数字,以至于出来之后居然没第一时间想起来——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迟。
“跟我来。”
【其二】
这是一个很小很破的住宅区。
它看起来年代很久了,墙皮都在时间的侵蚀下斑驳剥离,变成了肮脏的深灰色,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还能勉强辨认出它曾经的颜色。
一切都灰蒙蒙的。
“……这里是?”巫烛环视四周。
“一处居住地。”温简言回答。
他瞥了眼巫烛,补充:“狡兔三窟。”
他在这座城里至少有三四处类似的居住地,有高档的,有朴素的,也有贫穷的,每一处地方就换一个名字和身份,而他天生擅长给自己戴上不同的面具,披上不同的衣服,露出不同的笑脸。
对他来说,这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这里虽然小,但路却很复杂,各式各样的杂物堆在四周,巫烛走在后方,看着前面的温简言轻巧地在夹缝中穿梭,他明明身形很高挑,但在这如羊肠小道般的歪歪扭扭路里穿行的时候,却矫健灵活得像只大猫,甚至还时不时扶一下头顶皱皱巴巴的纸箱,扭头提醒一声:
“小心。”
就这样,他带着巫烛在黑漆漆的狭窄过道中穿行,很快来到一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温简言没钥匙,钥匙跟着他一起进了梦魇,也跟着梦魇一起消失了,他弯下腰,准备复刻一下自己老本行,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到背后传来大门开启的“吱呀”声。
他直起身,自然地看向后方。
“哎呀……”那是一道苍老的声音,“是小许回来啦?”
温简言抬起眼,微笑,“是啊,阿婆。”
“您这么晚没睡啊?”
“人老啦,睡不好喽。”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眯缝着覆有白翳的昏花双眼看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你这次好久没回来咯,毕业啦?工作很忙吧?”
“唉,”温简言顺着说,“是啊,天天加班,一直没时间过这边来。”
老人:“好事,好事,你们年轻人就是要出外面闯荡……”
“你这头发……”她目光落在温简言头发上,显然吃了一惊。
“染的,”温简言挑眉,捋了把垂在眼前的发丝,“怎么样,帅吧?”
阿婆不赞同地皱眉,“哎哟,看着都快比我白了,你们老板让吗?”
“当然了。”温简言眼都不眨,“我们公司里还有比我过分的呢,红的黄的蓝的,还有把有头发整个这么立起来的……”
他比比划划。
“我老咯,看不懂你们年轻人。”阿婆摇头。
直到这时,她那昏花的视线才落在站在黑暗中的巫烛身上,显然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哎呦!”
“你还带朋友来了呀?怎么都不出一声,吓阿婆一跳。”
“他这人就这样,闷。”温简言笑眯眯地说道。
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他掐了把巫烛的腰,调情似得:“快跟阿婆道歉。”
巫烛喉结一滚,他垂下眼,深深看了温简言一眼:“对不起。”
“哎呀,”老人摇头,“哪用得着道歉?”
“不过这孩子,长得怪俊的呢。”她眯起眼,打量着巫烛。
温简言耷拉下眉眼,可怜巴巴:“我不俊?”
“哎呀,你也俊。”老人被逗得牙不见眼,“都俊,都俊。”
“这段时间我不在,有人来这边找我吗?”温简言打听。
“人?”老人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
最后的最后,阿婆又强留他明天来家里吃饭,温简言推拒不过,应了。
老人拄着拐棍回了屋,伴随着嘎吱一声响,铁门碰上,走廊里又重回寂静。
温简言又重在门口弯下腰,轻巧几下,门向内划开。
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巫烛垂下眼,看向气味的来源。
那是一袋子已经腐烂的蔬菜和肉,装在本地超市的袋子里,因为还没来得及拿到厨房里,歪斜倒在门口,因为放的时间太久,已经烂成了水,蚊蝇嗡嗡地绕在附近。
温简言大踏步迈了过去,一阵风似得径直冲向里屋。
他心里记挂着自己的钱,除此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得往后稍稍。
巫烛留在客厅,四处环视。
这里小的很,和刚才他们去过的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鸽子笼。
但是窗明几净。
窗帘和家具的样式都很老了,看起来用了很久,上面罩着的布都洗的发白,但是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所有的东西上都落着厚厚一层灰。
很快,巫烛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走了过去。
几分钟过后,温简言迈着虚浮的步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了,他脱力似得栽倒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还在,还在呢。”
“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么一大笔钱花了多少功夫……要是没了可就什么都白费了。”
他抬起头,注意到巫烛手里的东西,怔了怔:
“你怎么……”
巫烛放下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和刚才那个阿婆一样皱巴巴的老太太,板着脸对着镜头,看着很严厉的样子。
“这是?”
“以前的房主,”温简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几秒,“我那个时候刚从孤儿院逃出来,在街上流浪了一阵子……大概七八个月吧,饿得天天跟流浪狗抢饭吃,瘦的像个鬼,身上都是跳蚤。”
他说的很轻描淡写,短短几句话就跳过了最黑暗的年月。
“然后被她捡到,洗了个澡,吃了顿饱饭,养了我半年。”
“后来呢?”巫烛专注地凝视着他。
“后来?跑了。”温简言笑着向后一靠,睨了巫烛一眼,“我这人呆不惯这么舒服的环境。”
他是个胸膛里揣着淌血窟窿的空心人,哪怕和梦魇存在本身相关的内容被从记忆中抹除,但是,那些鲜血、大火、死亡都没有。
他是停不下来飞的鸟,住不了口的骗子,安不下心的游魂。
“再然后嘛,就是我有钱的时候,可那时房主已经去世了,我就用假名和假身份把这里买了下来,做一个落脚所。”
温简言的目光落在门口,挑了下眉:
“诶,你把垃圾清掉了啊?”
装着烂菜叶和烂肉的袋子消失了,就连空气中的气味也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下房间里本该有的、冰冷而清冽,久未居人的空洞气息,哪怕不去想也知道是巫烛的手笔。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乐:
“说到这个,你知道吗?我刚进副本的时候口袋里还留着这次购物的小票,我——”
巫烛在沙发边俯下身,长长的黑发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淌下,线条深刻的眉宇投下阴影。
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将所有的声音吞了下去。
“……”
温简言一怔。
这一瞬间,时间像是停滞了。
世界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遁去,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屋子,这张窄窄的沙发。
以及唇上这个轻轻的,像是羽毛的吻。
不是那种火热激烈、几乎要将他吞下去一样的亲吻。
而是软和的……
温柔的。
湿润而亲密。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了两声,像是有什么麻麻的,痒痒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开来。
温简言忽然抬起手臂,勾住巫烛的脖子,猛地回吻过去。
“——!”
巫烛被他猝不及防向下一拽,手臂撑在了沙发上,青筋在手背上崩起。
温简言一手拽着他的领子。
鼻息交缠,嘶哑的声音从彼此紧贴的唇间溢出,密密匝匝的眼睫间,是漾着水意的浅色瞳孔,就连声音都像是带着细细的钩子:
“来吗宝贝儿?”
虽然进行的地方和一开始想不太一样……
但管他的。
也算是按计划进行。
话音才刚落,刚刚只是轻轻捧着他后脑勺的手指倏地一收,喷在脸上的鼻息也陡然乱了,他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双眼深处闪过一丝他所熟知的、被迫至极限的光。
落在唇上的吻变得深入,哪怕已经竭力遏制着兽性,也透出一股疯狂。
温简言贴着他的唇,哑声笑了。
笑声中带着对如此轻易掌控对方心情的愉快。
光明被阴影吞没,烈火在黑暗深处迸发。
不知不觉间,两人纠缠着,已经跌跌撞撞进了卧室。
滚烫的吻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可耳边却传来隔壁邻居走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温简言的身体猛地一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紧接着,他看到巫烛自下而上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动,薄薄的嘴唇红极了,像是饮了血。
他笑了,露出雪白犬齿。
“嘘。”
“不好”两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秒,温简言的身体猛地拱起。
纯净的月光从窗外洒落,落在青年雪白的,汗涔涔的胸口,他眉头紧皱,眼尾泛着红,牙齿咬着,似哭非哭。
在最后一丝理智的驱使下,他挣扎着转过头,死死咬住一旁的枕巾,以免出声。
失策。
忘了……忘了这里墙薄。
眼前的一切都在溃败,变成混沌的光斑,喉咙深处的声音被死死咬回喉咙,变成柔软颤抖的鼻息。
“做人有做人的好处,”昏沉中,他看到巫烛俯下身,舔掉他的泪,亲吻他的唇,用沉沉的、令他本能感到危险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但是,做神也有做神的好处。”
“再久、再放肆。”
青年的指骨痉挛着,颤抖着攥紧下方的床单,一只宽大修长的手自手腕推了上来,顶开他苍白的五指,狠狠地、用力地压进去,和他十指相扣。
“也无所谓。”
【其三】
醒来时,温简言全身都是软的。
倒不是疼,就是软。
像是身体的筋骨都被放在油里反复炸酥了,只要轻轻一抿就化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巫烛说的“好处”是什么意思了。
明明昨天晚上都快被做死了,哪怕现在手指还虚弱的发抖,但等醒来之后,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居然都不知何时都已经淡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消了。
……这对他而言到底算个屁的好处?!
温简言忍不住想骂脏话。
除了让这狗东西更没节制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
哦对了,还有……
他闭上眼,将自己的脑袋砸进枕头里。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记得咬住声音,到后面可就一点都顾不过来了。
别说隔壁了,怕是隔壁星球都听到了。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将他往自己的怀里揽。
温简言哑着嗓子:“滚!”
可是对方不仅没滚,反而得寸进尺地贴上来了。
“别担心。”他似乎看穿了温简言此刻的想法,“外面什么都没听到。”
巫烛长臂伸开,将蜷缩起来的青年重新揽入怀中,亲他的耳朵,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眸光沉沉满是占有欲。
他怎么可能会让其他人听到声音?
早在他们开始的时候,阴影就已经在四周覆成茧房,一点动静都不会传到外面。
可哪怕没了丢脸的顾虑,温简言依然懊恼:
“唉,不该在这里做的。”
“你知道吗?昨晚带你去的那家酒店还有按摩浴缸,客房服务里我还吩咐他们准备了玫瑰花和巧克力,结果什么都没用上,你知道有多可惜吗?”
巫烛垂下眼。
“是吗?”
他拉过温简言的手指亲吻,吻遍每一个指尖。
摸到他掌心中一处淡粉色的狰狞伤疤。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
“我倒不觉得可惜。”
“怎么,不喜欢酒店?”
温简言抬起头,看他一眼,整个人向后倒去,脊背贴上对方的胸膛,将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懒洋洋道。
“没事,城东那边我租了一处海景房,早上从那里能看到很漂亮的日出——”
灼热的吻烙在疤痕上。
温简言的指尖不由得一颤,他怔了下,不由得顿住了声音,没再继续说下去。
巫烛抬起眼,眼里盛着比城东海面更盛的金色焰光。
他很认真地说:
“我最喜欢这里。”
“……”
温简言定定看他。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收回视线,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我给了你那么多选择,那么华丽的套房,你居然最喜欢这个小破地方?”
“没品味啊,真是太没品味了。”
温简言唉声叹气。
他抬起头,吻上巫烛的唇。
“唉,看来我需要教给你的东西还很多啊。”
可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他唇边却仍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巫烛低下头,以同样的笑意回吻他。
再宽敞、再华丽的屋子,再奢侈的服务和享乐,对他而言都不过只是尘土。
而这里……
这个小小的鸽子笼。
那些洗净的床单,未撤的相片,整洁的窗几,倒在地上来不及收拾的购物袋。
这是一个简陋而干净的巢。
曾在这里悄悄歇脚的鸟儿,会将好不容易找到的金戒指衔回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藏在曾被自己视作庇护所的树枝深处。
亲爱的……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栖息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