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派对
【其一】
收到请柬的时候，温简言有些发懵。
他给苏成打去了电话：“你怎么突然想开派对？”
可他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苏成也愣了：“什么？这不是你的主意？”
两方左右一对，才发现原来是祁潜在中间捣的鬼。
当温简言上门的时候，而他本人则对此早有准备。
“梦魇消失了，危机结束了，绝大部分事务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祁潜一脸闲适地坐在办公桌后，游龙般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下名字，放在一旁。
“这个时候开一场庆功宴而已，很正常吧？”
“选在现实世界的话，你那两位朋友来不方便，而如果选在学校里，活人在那边又很难生存，所以不如折中一下——听说最近游轮修缮的差不多了，所以我就联系了一下苏成，仅此而已。”
温简言重复：“仅此而已？”
祁潜放下笔，抬眼和他对视，那张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仅此而已。”
*
“坏了，最近我在私下里偷偷和费加洛做生意的事被发现了。”
温简言一脸凝重。
巫烛将他从自己的怀里拎起来一点：“你和费加洛私下里偷偷做生意？”
他的动作很轻柔，甚至没有施加多少力道，甚至连语气都很温和：
“什么时候的事？”
“……”
温简言心里一提。
心想这下真的坏了。
他回手搂住巫烛的腰，低着脑袋往对方肩窝里钻，贴得亲亲密密，严严实实：“就前段时间你去帮忙给苏成云碧蓝建立和现世之间联络的时候，我当时和他联手赚了点小外快，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这不就没想起来跟你说。”
他抬起头，笑眯眯的，一下一下地啄吻着巫烛的下巴。
“亲爱的，你不怪我吧？”
哪怕早已对他的把戏心知肚明，巫烛也实在很难抵抗得住这样的攻势，撑不过几秒就溃不成军。
青年沉重而温暖的身体蜷在心口的位置。
湿润的、玩闹般的轻吻一个一个啄在脖颈和下颌，没两下就搅得人心乱如麻。
“……当然不会。”
巫烛收紧了手臂，让怀中的重量压的更紧密了点，俯下身，去寻觅他的唇。
半分钟后，温简言强行停下来。
“好了，”
他抵着巫烛额头，呼吸不稳，
“再胡闹我接下来别想干正事了。”
“乖，以后再陪你继续。”
温简言一边爬起来，一边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没看到巫烛刚才一边吻他发顶，一边露出的阴冷眼神。
他从一开始就没舍得怪过温简言。
要泄愤也得冲着另外一个，不是吗？
【其二】
于是，庆功宴就这么定了下来。
所有主播——除了那些在梦魇消失之后为非作歹然后被关起来那几个刺头之外——几乎都收到了邀请，并且显然也都对这次的庆功会十分感兴趣，并且欣然前来——至于是真的感兴趣，还是被逼无奈、抑或者别有用心的感兴趣，就不得而知了。
温简言十分有涵养地暗示了费加洛这场庆功宴可能的附加属性。
至于对方会不会接受建议，他就管不着了。
祁潜提前几天就带着他手下的暗火余孽“开始筹备”了，不过具体筹备了个什么就难说了。
陈澄也凑了上去，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
温简言倒是很好奇祁潜为了捉费加洛到底布下了什么级别的饵料，所以闲来无事也四处打探了一下。
可是接连晃悠了几天，都没从留守在总部的人嘴里撬出来什么——一方面是顾忌到家里醋坛子的心情，不好再像以前一样随意施展魅力，而另一方面则是那些人似乎真的啥也不知道，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清澈的愚蠢，一看就令人兴致缺缺，毫无挖掘动力。
该死的，祁潜这家伙居然连一个知情人都没给他留下。
陈默虽然休了假，但却也是没闲几天。
据说祁潜给了不少好处，但是温简言没怎么细问。
一是怕陈默跟他算旧账，二是怕也拉他去干活。
橘子糖对整件事倒是兴致缺缺。
很大原因是，她的身体这段时间停止生长了。
本以为离开了副本可以一次性回归正常身高，但是却仅仅只是恢复了决战前的体型，这件事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连去参加庆功宴都只能买童装。
因着这件事，她手下雇佣兵小队里的几位天天冷汗滴滴，眼下青黑一片，明显是受了她不少的折磨。
不过好消息是，因天赋过度损耗而导致时不时出现的失忆状态终于开始减少了，从一天几个小时，变成了一周几次，再到一个月都不一定出现一次。
雨果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
虽然早已离开了梦魇，但他显然也没改掉独行的老毛病，经常一消失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没人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如果很久没出现，他也会罕见地发个消息报平安。
像是浮萍有了根，风筝有了线。
一心求死之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总算是有了牵挂。
由于不知道他具体的位置，祁潜给他的请柬并没有送到，所以只好请云碧蓝出马，放了个鬼气森森小纸人出去，过了好几天才终于收到回信——
“知道了。”
听这口气，显然是会来没错了。
而其他几位自然也都没什么不去的理由。
白雪甚至还老老实实地写了回函，让祁潜带上船交给邀请人。
不得不说，在周围这群没什么边界感的怪咖中，他显得实在是有礼貌到有些过头了。
就这样，东凑凑西凑凑，居然真的把绝大多数人都凑齐了。
【其三】
很快，这场别有用心、各怀鬼胎的“庆功宴”到了。
白雾降临，庞然的船影在其中显现。
长长的梯子从中缓缓降下，“碰”的一声落在陆地上。
受邀者接二连三地到达。
他们抬起头，望着眼前这艘宏伟的、极具压迫感的船影，不由得齐齐恍惚一瞬。
似乎在这短短几秒间，血腥味的狂风从记忆中再度扑面而来，将他们再次拉回到了往日的残酷岁月之中。
No.8站在长梯尽头，检查着来人的邀请函——完全多此一举。
毕竟，除了他们这些和梦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怪胎之外，没人能走得进这片迷雾中来。
卫城、田野、赵燃三人走上阶梯，他们神情疲倦，似乎几天没睡好觉了。
“三位么？”No.8确认道。
可是话音还没落，就只见几人倏地抬起头，似乎他说了什么十分了不得的话，一脸惊恐地冲他连连摇头。
No.8：“？”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只听三人的身后传来一道笑嘻嘻的、但却莫名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你说几个？”
三人表情绝望。
这下完了。
眼看一场骚动在所难免。
但所幸的是，跟在他们后方踏上阶梯的人是雨果。
“怎么了？”他问。
简短的三个字，搭配着那一以贯之的倦怠和冷静，成功地将橘子糖的仇恨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用时不过三秒，就完成了一场成功的拉架。
前方不远处。
温简言若有所感，他停住脚步，扭头向着身后传来吵闹声响的方向看去。
“怎么回事？”
巫烛收回视线：“拌嘴而已。”
当然，他更希望那两个人能打起来。
——最好还是那个小鬼头赢。
就这么的，两人站在原地一耽搁，却正好瞥见不远处祁潜和安辛的背影。
他们逆着人流，向着远离庆功宴的方向走去。
温简言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觉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同往常，不由得步伐一顿，扬声喊住了他们：
“祁潜！”
祁潜停住脚步，转过身，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个疑问的神情。
“……”
温简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落在安辛身上时，眸光定了定。
他走上前，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
但等到出口的时候，却只剩：
“等一下。”
“我和你们一起去。”
【其四】
游轮的修复进度很快，比他们上次来时好了一大截，不少地方都已经重新变得干净整肃。
虽然整体格局看着似乎和梦魇统治时期没太大变化，但是或许是因为更换了治理者的缘故，氛围和以前几乎天差地别，一切都变得洁净明亮、井井有条，不再像以前那样靡丽阴暗、令人不安。
但是，游轮毕竟还是太大了，这么短时间内能修复的区域毕竟有限。
越向深处走，曾经那场大战的痕迹就越明显。
温简言抬腿跨过地面上的一处裂隙，下意识往下一瞧。
下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那些曾经挤挤挨挨、挣扎哀嚎的脸孔看不到了——但温简言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藏进了龙骨和甲板的深处。
巫烛说，它们已经陷入了真正的沉睡，不会再醒来了。
这片大海就是它们的坟土，葬着无法回家的亡灵。
“……”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加快几步，跟上了前面祁潜两人的步伐。
这里的位置已经很深了，一切似乎和记忆中毫无差别。
四分五裂的地毯浸了水，变成了沉重的赭红色，时隔那么久，似乎仍在向外散发着浓重、永远也不会消失的血腥味，光线昏昏，摇晃着，变换出怪异的光影。
越向前走，就越沉默，似乎就连他们的一部分都被遗留在这条走廊里，无处找寻。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祁潜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眸光复杂地定定凝望着面前的铁门几秒，然后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按钮。
“叮。”
熟悉的声音响起。
哪怕过了这么久，这里的电梯都依旧能够正常运行——铁门在他们的面前哗啦啦打开，露出空空荡荡的铁盒子。
赤色的灯光从上方洒下，将一切都照得鲜红，纤毫毕现。
空的。
“……队长之前就告诉过我，他确认过了，留在船上的意识体只有两个。”
“塔罗师，和那个荷官。”
安辛终于开了口。
他低垂着眼眸，脸上第一次罕见的没有丝毫笑意，黯淡的阴影落在脸上。
“但是，”他的声音中掺了点自嘲，“总得亲眼看过才能确定，是不是？”
一方面是游轮靠岸本就不易，一方面则是梦魇初寂，一切方兴未艾，祁潜必须要留个可信的人在暗火大本营坐镇，所以安辛一直无法抽身，自然也就没办法上船亲自看过一眼。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电梯的一角。
那个冰冷的、空无一人的位置。
没有童谣，没有电梯员，什么都没有。
的确，怎么会有呢？
世界寂灭后存活下来的主播，才能成为游轮中沉睡的一张脸；入住游轮内部船舱的前十，才能像那名荷官一样保留自己的意志。
而童谣是被副本同化的。
和千千万万消失在副本中的主播一样。
——她死在黎明前夜。
“而且，”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安辛眸光一痛，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我甚至连花都送错地方了。”
他也是之后才知道，原来自己被传进去的并不是真正的游轮，而是梦魇用副本残骸特意拼凑出来的竞技场，所以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一个劣质的仿造品。
祁潜把手掌搭在安辛的肩上，无言地收紧手指。
微微加重的力道，传递着他沉默的安慰。
忽然，身后的人动了。
安辛一怔，扭过头，就见温简言和他擦身而过，俯下身。
下一秒。一朵小小白花被放进了电梯里。
等等，这是……
安辛愣住了。
温简言已经直起了身，扭头看向他，
“邀请函。”
他伸出手：“给我。”
接过邀请函之后，他低下头，灵巧的指尖轻巧翻折，伴随悉悉索索的声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朵栩栩如生的小小白花就再次出现。
其他几人的邀请函也很快都到了他的手上。
就这样……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
通向地面以下、永远也不会再被投入使用的废弃电梯中央，静静躺着四朵小小的纸花，时间似乎在它冰冷洁白的表面停驻。
“好了。”他说。
“这下它们就永远也不会凋谢了。”
“……”
安辛愣愣低着头，望着那几朵花，只觉一阵痛楚后知后觉从胸腔深处泛起。
恍惚间，似乎再次看到那道永远温和冷静、可靠无比的身影——
不再是那面目苍白、永远只被使命束缚的电梯员。
她不知何时早已挣脱了那曾被同化的躯壳，变回了记忆中的柔和模样，站在时间的彼岸，冲着他们远远微笑着。
她也正如那白花。
永远也不会凋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