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其三】
“嗯,我明白。”
走廊里,闻雅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手机贴在耳边。
“我已经在处理了。”
树荫落下,摇晃间如水纹。
“已经安排好了,是的。”
“嗯,事故的后续处理费用也已经打过去了,律师也都联系过了。”
她推开门,有条不紊地应对着。
“放心,”
闻雅的声音平静,情绪如静水般没有起伏波动。
“如果之后出事的话我来负责。”
“不会有问题的。”
下一秒,话筒那边传来歇斯底里、状若疯癫的尖叫,无差别地向外宣泄着恶意,闻雅稍蹙了下眉,将手机拿的稍远了些。
在就这样等待了近一分钟后,她像是无奈似得叹了口气。
“您好好休息,记得吃药。”
“……妈。”
桌边的陈默抬起头。
直到最后一句话才终于透露出,原来那平铺直叙、漠然应对般的对话,居然是来自于一通家电。
“怎么,家事?”陈默抬眼看向她,问道。
“嗯。”闻雅应了声,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沉静道,“我弟弟伤了人,家里那边需要处理一下。”
“需要帮忙吗?”陈默问。
闻雅:“不用。”
这倒不是假话。
身为长姐,她自记事起就已经开始处理和维系这一团乱麻。
疯狂的血在他们家族的血脉中流淌。
作为所有人中唯一理智的人,她对此早已驾轻就熟。
闻雅看向陈默:“我跟你要的东西呢,拿到了吗?”
陈默一顿:“嗯。”
他拉开抽屉,将一个信封拿了出来,上面附着一张纸条。
“谢谢。”闻雅点头,伸手接过。
“需不需要我和你一起……”
“不用。”
于是,办公室内安静一瞬。
阳光下,细密微尘浮动。
“好吧。”
陈默的声音轻的好像一声叹息。
“一路顺风。”
*
居民区外,绿树荫荫。
街道上车水马龙,空气中的烟火气正浓。
小区里,小孩子发出兴奋的尖叫,彼此追逐。
跑在最前面的小女孩笑得欢快,一边跑一边脑袋向后扭着,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
“哎呦!”她一头栽倒。
一下子,小孩眼里就蓄起了泪,可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几步远的位置,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阴影深处,周身似已浸于树荫之下,身上有种奇异的、突兀的气质,和自己短浅年华中所熟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不出声,也不动,像道影子。
忽然看到,令人莫名吓一大跳。
在她愣神的功夫,那女子似乎注意到了她,垂眸望了过来,露出一双美丽沉静的黑眼睛。
正在这时,身后的伙伴也热汗涔涔地追了上来,她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愧疚:“哎哎,你怎么摔倒了?没事吧!”
女子俯下身,简单检查了一下孩子破皮的膝盖。
手指很冷,冰得人一哆嗦。
“没事。”她说,“去玩吧。”
被伙伴拉着走出几步后,小女孩仍忍不住扭头。
那女子仍站在那里。
一瞬间,在她那幼小的心灵里,莫名窜出个模糊的念头。
这个大姐姐……
好温柔。
好像水呢。
柔软而包容,看似没有形状,却强韧到可以让身边的一切随之改变。
闻雅站在原地,又一次任凭自己静静融入四周的阴影之中。
不远处,晚风远远送来孩子们的笑语。
她掌心里攥着从陈默那里拿来的纸条,它已经在一路的奔波中变得有些皱了,上面字迹清晰,简明扼要。
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只有一个地址。
具体到街道、楼宇、门牌号。
闻雅的目光落在对面一处亮灯的窗上,凝视着,久久没有移开。
终于,她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
“咚咚。”曲起的指关节叩在铁门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几秒后,一道疲惫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是和窗外孩子一样的口音,很熟悉。咬字带着点柔和的波折,只有个别音节彼此连带着,显得很黏糊圆润。
“外面是谁啊?”
“我是……”
闻雅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是莉莉的朋友。”
门内很安静。
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只觉空气沉闷,呼吸似乎也随之变得漫长。
闻雅垂下眼。
下一秒,一连串响亮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由快到慢,由远及近,显得颇为急切。
“嘎吱”,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摩擦声,铁门被从内部打开。
一张风尘仆仆的、因疲倦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出现在后方,头发被疏得一丝不苟,紧接着,一双和徐莉莉极为相似的、美丽的眼抬起来,眼里的情绪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恍惚。
“……啊呀,是莉莉的朋友啊。”
“来,进来坐。”
*
厨房里传来咕噜噜的水沸声。
闻雅坐在颜色明亮的布艺沙发上,膝盖并拢,姿势罕见的有些拘谨。
房间很整洁,干净得一尘不染。
无论是家具上盖着的针织罩,还是窗台上郁郁沉沉的绿植,都显现出屋子主人对生活的热爱和不俗的品味。
整个房间里唯一不协调的地方,是电视上方,原本应该挂着全家福的位置是空着的,可边框留下的灰色的痕迹却依旧残余在白墙上,鲜明刺眼,犹如无法痊愈的伤疤。
厨房里的水沸声停歇了,脚步声再度响起。
“阿姨,您放着,我来。”
闻雅起身,快步上前,从对方手中接过茶杯。
“真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还会有莉莉的朋友来看望,”女人笑笑,“快,坐吧。”
“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闻雅双手捧着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对面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眸,她垂下眼,看着白瓷的杯子里碧绿的叶子上下浮沉,慢慢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们是在大学社团活动认识的,我是她学姐。”
“我这次正好在您的城市出差,就想过来探望一下您和叔叔,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哎呀,”女人眼角细纹加深,“那么,你和莉莉应该关系很好吧?”
“是的,我们……”
一根茶叶坠下了,在碧绿的水中旋转,最终缓缓地沉入杯底。
“我们关系很好。”
*
一年零三个月前,徐莉莉失踪了。
没人找得到她。
无人接听的电话被一遍又一遍反复拨打,一次又一次地在警察局和家之间奔波,他们调了监控,问了朋友,发布悬赏,张贴启事,接受采访,用尽一切手段寻找着失踪的女儿,但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头绪。
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找寻渐渐销声匿迹,尘埃落定。
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暗黄褪色,女孩明媚的笑脸渐渐暗淡斑驳,被一张又一张新的广告遮挡,直到面目模糊。
世界在运转,时间在流逝,注意力在转移,顶多在某日茶余饭后时,偶然提起一句“你知道吗?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失踪了。”
“找到了吗?似乎没有。”
“可我和她爸爸不能放弃的呀,”女人抬起那双疲惫而温和的眼,固执地重复着,“不能不找莉莉的。”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他们像是忙忙碌碌的两只蚂蚁,锲而不舍打印出新的寻人启事,将它们不厌其烦地一张又一张贴满城市的角落。
犹如大步向着悬崖前进的盲人,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倔驴。
“最近孩子她爸爸说,隔壁城市有几个失踪很多年的人突然回来了……”女人灰暗下去的眼微微亮了起来,希望的光在她的眼底摇曳,“不知道莉莉会不会哪一天……”
“……”闻雅握着茶杯,明明掌心中的茶水仍发着烫,但却捂不热她的手指。
她垂下眼,袅袅白雾在面前升起。
装作没有看到坐在对面的女人,侧过头擦掉眼角泪水。
*
闻雅走进了莉莉的房间。
浅蓝色的布帘子被同色的带子栓着,落日的余晖从窗外洒入,照亮了一尘不染的书桌,与整整齐齐的没有褶皱的床铺,颜色各异的毛绒布偶躺在上面,规规矩矩地从大到小排列。
这里很安静。
偶有车水马龙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很远,越发显得屋子里很冷清。
她缓缓走进来,在书桌前停下脚步。
墙壁上,整整齐齐地张贴着大大小小的奖状,大至竞赛获奖,小至优秀班委,都被一丝不苟地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闻雅垂下眼,拿起桌上的照片。
21岁的徐莉莉穿着学士服,仰着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在照片里冲着她笑。
没有异化的妖媚,也没有死亡的阴霾。
她将照片放下,目光顺势落在书桌角落的小金猪上。
“闻雅姐,你攒了好多积分,”23岁的徐莉莉在副本结算后踉跄起身,脸上是斑驳的鲜血,扯着破损的嘴角笑,“我是做不到……从小到大都没养成这个习惯,哪怕我妈耳提面命,小时候的小猪存钱罐也一次都没装满过,总是没过几天就被我砸了偷偷拿去买零食和漫画。”
闻雅的目光移开,将旁边的小盆植物摆正。
美艳动人的颜值主播莉莉丝在公会大厅里托着下巴出神:“唉,自从我进了副本,也不知道在家养的多肉怎么样了……希望我爸妈记得给它浇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压在了照片下。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祁潜将新的“暗火”经营的很好。和在耶林手中时不同,暗火不再是极端混乱和暴力的代名词,反而变得像他一眼,冷静,秩序,野心勃勃。在这个被他一手打碎、重组、又演变后的崭新组织里,其中一个部门的职责就是对已死亡主播家属的慰问和补偿,会以“保险理赔”的方式送到他们手中——当然了,信封中除了常规的那笔之外,闻雅还私心补了一笔进去。
陈默本希望她不参与这一过程,但却被闻雅拒绝了。
她坚持必须自己亲自去送。
*
“阿姨,那我这就告辞……”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留下来吃顿晚饭嘛。”
女人匆匆走出来,“我已经给她爸爸打过电话啦,他回来的路上会买只烧鸡,马上就到啦。”
“阿姨,不用麻烦……”闻雅急忙推拒。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身后,厨房里,炉子上煨的锅咕嘟作响,“你可是莉莉的朋友,阿姨可不能就让你这么饿着肚子走。”
“阿姨的手艺很好的,等会儿你尝尝。”
“……”
望着那双生了细纹的、和记忆中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明亮双眼,闻雅哑然。
她安抚的来癫狂的家人,应付的了狂躁的攻击、飞来的盘子和碎裂的桌椅;她能面不改色地为母亲割开的手腕止血,能理性而冷静地为处理残局。
需要平和则平和,需要刚强则刚强。
可是这一刻,闻雅却无法拿出自己素日里的任何手段,只能怔怔站在原地,像是木偶一般,任凭对方用柔软的手指拉过自己的手腕,将她带到桌前。
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闻雅目光不由一颤,像是不忍多看似得垂下眼。
桌上。
隐去副本中的血腥和杀戮之后,闻雅挑拣着说了几件和莉莉有关的日常趣事,莉莉的父母听了不由得微笑,可是笑意才勾起来就停了,脸上的每一道细纹里浸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女人侧过头,抹了抹眼角。
“哎,怪不得莉莉能和你玩到一块儿去……你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闻雅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她都担不上这个评价——在进入副本之前,她是温和无情,永远理性的“怪物”,进入副本之后,她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起来的永昼砥柱,如果不是主动退出,哪怕是风头正盛的陈澄都无法僭越她的权威和掌控,她不发火,不暴怒,不冲动,但却无人忽视她的手段和力量。
但那双美丽明亮的眼却依恋地望着她,喊她:“闻雅姐。”
她说:“你别过来。”
她说:“谢谢愿意回来找我。”
她说:“快走吧。”
女人抬起手,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她,柔软地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吃饭吧。”
“来,这是阿姨的拿手菜。”
一块肉被夹进碗里。
浓油赤酱,肥而不腻。
“莉莉可喜欢吃了,你尝尝。”
只觉心脏犹遭重击,脊梁寸寸开裂
“好吃吗?”
闻雅深深地埋下脑袋,视线不知何时已经模糊。
口中的味道咸而涩。
“嗯,”她压抑着嗓音里的颤抖,缓缓回答,“好吃。”
莉莉,你的多肉长得很好。
红烧肉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