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
【其一】
棉布的窗帘松松垂着,没有拉的太紧,窗外明亮的晨光被阻隔在外,只留下隐秘、昏暗而安静的一隅。
这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一角,
巫烛悄无声息地睁开双眼。
他垂下眼,看向沉睡在身边的温简言。
他仍在熟睡。
透过织物不规则的缝隙,还很浅的阳光渗了进来,明亮的浮尘在光线下跃动。
青年的短发乱蓬蓬的——一般来说,他的头发很少有乱成这样的情态,只要在外人面前,他向来很在乎形象,不至于让头发一丝不苟,但却一定是雅痞漂亮的,哪怕乱,也是有设计感的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章法,张牙舞爪地四处翘着,像他本人一样不服管束,胡乱散在枕头上。
可真摸上去的手感却是软极了,像冰凉的水,柔韧的银。
他的脑袋歪着,睡得很熟,显然是累极了,从下颌延至脖颈拉出一条极修长、极优美的弧度,耳后薄薄的皮肤下,是浅青色的血管。
身体均匀地起伏着,发出轻轻的、沉沉的呼吸声。
阳光钻过窗帘的缝隙,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在毫不设防的皮肤上映出白亮的一线光,一路越过脖颈、锁骨、胸口,将细小的绒毛被光线照成很浅的金色。
“……”
巫烛专注地望着他,一眨不眨,像是永远也不想挪开视线一样。
长发如同漆黑的河流,和银白的发尾交融,不分你我。
他的目光落在温简言肩头。
不过是一晚上的功夫,牙印已经浅了。
无论印上去的时候有多红、多艳、多漂亮,随着时间推移,总会很快很快地消退下去,才几个小时到现在,已经只剩一个浅粉色的印子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暇柔软的白。
巫烛忽然觉得牙齿有点痒。
很想再一次将自己的牙齿印上去,辗转压入,收紧,让那即将隐去的粉色从皮肤下方再一次吮出来,让它以最活润的方式,重新跃在洁白的画布之上。
恶劣的念头在脑子里打着转,但却迟迟没付诸行动。
胸膛里像是有两股力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沉沉地拽着他那颗新放回胸腔没多久的心脏,虽然已经不像之前被切片的时候一样混沌了,但巫烛依旧不太喜欢动脑子,和温简言这种无论做什么都要反复权衡、事无巨细思考到方方面面的人比起来,他是彻头彻尾的野兽派,向来只听凭直觉和本能行事,所以这一次,他也依旧懒得去深思这两种冲动的来由,只是放任自己一动不动,在激烈旋涡中维持着并不牢靠的静止。
巫烛仍在看着他。
和平素里张扬的作风不同,温简言睡觉很老实,很安静。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总是习惯性地蜷着身子,睡着之后的占地面积很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适应四周很狭窄的空间,哪怕已经长大了,这一习惯也并没有得到多少改善。
他蜷缩着,像是一只盘起身体的大猫。
浅浅的呼吸声融进了阳光深处。
不知是窗帘外的晨光太亮,还是巫烛落在身上的注视太有存在感,他浅浅地“嗯”了声,转过了头。
巫烛心里一提,甚至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冒出什么想法,就已经下意识地对此做出了反应——黑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上窗帘,牢牢挡住了外面的所有的光线,忽地一下子,整个房间就立刻暗了下来,好像是被从整个世界中扯下来的一个小角,温暖、安全、封闭,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侵入其中。
温简言的眼皮掀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下方的眼珠汪着一层雾,眼神很懵,没有聚焦,像在找什么。
仍是睡着一般的视线在巫烛的身上一掠而过。
他认出了他,神情一下就安宁了。
紧接着,他翻过身,脑袋一下就压在了他的胳膊上,那毛茸茸、乱蓬蓬、软绵绵的感觉一下子就全都扑了过来。
身体毫无顾忌地压上来,光无一物的皮肤紧贴着他,温热又柔软,钻了个满怀。
“………………”巫烛的身体一僵,精壮的上半身紧张着,收紧的肌肉线条分明,像是张满的弓。
他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收紧下巴,低下头,向着怀里瞅了一眼。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再一次酣然睡去。
毛茸茸的发顶挠着他的肩头,沐浴乳的草木气息被体温蒸出暖香,将他一整个包拢住了。
蜷着的四肢不知何时伸展开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
巫烛闭了闭眼,浅浅呼出一口气。
被压着的那条手臂小心翼翼地动了动,以尽量不惊扰对方的方式,谨慎地将他向着自己的怀里揽了揽。
他低下头,嗅嗅对方发间的气味,也闭上眼,放任自己浸入同样昏沉沉的、暖洋洋的睡意。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股对抗着自己行动、拽着他心脏的力究竟是什么。
那是……
好想这一瞬间永远持续下去。
【其二】
温简言睁开双眼时,四周还是黑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
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向上瞅了瞅——脖子因久未活动发出咔吧的闷响——浅蓝色的格子窗帘不知何时被黑乎乎的影子遮挡的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透出来,整个房间里都被浸没在一种温暖过头的静谧中。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具体内容记不真切了,温简言也并不在乎。
从他睁眼的那一刻开始,那场梦境就已经消散了,像是阳光下的晨雾,了无痕迹。
腰上传来不轻的重量,温简言向着身边看去。
巫烛在他身边躺着,睡着了。
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压低的眉骨被黑暗柔和,看起来不像醒着时那样有压迫感和侵略性,反而像是陷入酣眠的某种大型动物,带着几分无牵无挂的天真。
结实健壮的手臂和肩背线条却并未失去多少威慑力,令人生畏的轮廓清晰地没入阴影,像是绵延起伏的山峦。
一瞬间,温简言忽然有些愣怔。
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和对方这样安静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一同入眠——准确来说,他想象不到自己会和任何人做这种事。
头抵着头,脚抵着脚,呼吸交融,发丝相缠。
太过毫无防备,太过亲密无间。
他很少睡得很沉,小时候是因为无法,长大之后是因为不能。
未知、危险和混沌环绕在他身边,哪怕入睡,也会总留那么几分潜意识向外张望。
恐惧与他一同眠于枕上,他睡着了,可它没有。
可现在,他不仅真的这么做了。
甚至睡得很好。
温简言在暖烘烘的薄被下舒展了一下腿,还带着阳光气息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周安全而昏暗,因为睡得太久,浑身的筋骨都懒洋洋的。
今天还有事,毕竟他这才刚刚回到现实没多久,祁潜那边百废待兴……哦对了,陈默昨天晚上发消息说还有不少事情想要他帮忙……下午要不去那边看看……
他摸上巫烛搭在自己腰上的小臂,准备将它拽下去,可是手指刚一触上去,就立刻敏锐地觉察到指下皮肤微妙紧张地收缩一瞬。
“……”温简言倏地抬眼,看向躺在身旁的巫烛。
对方看着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一副睡的很沉的样子。
——装睡?
哟,还没多久呢,就学会耍上心眼了?
他弯弯唇角,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
落在巫烛小臂上的手没有移开,而是顺着骨骼和青筋延伸的线条一路向上摸索,时而用温热柔软的指腹抚摸,时而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刮蹭,若即若离,近乎玩味。
手指下方的肌肉越来越紧张,摸起来不像是骨与肉,倒像是精钢与岩石。
可始作俑者倒像是没发现似得,手指顺着他皮肤上暗金的纹路,一路滑上肩膀,然后游至胸口,漫不经心地描摹着心脏位置永远无法消失的狰狞伤疤。
忽然,触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巫烛不动如山地闭着眼,肩膀和身体仍在紧张地紧绷着,可却久久没等到下一步的触碰。
……不摸了吗?
他失望极了。
沙沙。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下一秒,暖烘烘的温度扑面而来,温热的嘴唇精准地贴在伤疤之上,舌尖缠绵地舔过。
“——!”巫烛终于维持不住早已摇摇欲坠的伪装,猛地睁开双眼。
温简言毫不意外地被按进了枕头里。
望着上方暗金色的眼,他笑得整个人都在震:“怎么,不装了?”
巫烛咬着牙来亲他,俯身下来的力道发了狠,像是要把他深深碾进床里才罢休。
可温简言却像是早就猜到一样,直接反手捂住了他的嘴,表情冷漠,语气无情:“别想。”
他问:“什么时候醒的?”
巫烛的手臂撑在他的两侧,漆黑的长发像是帐幔一样垂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温简言掌心下面传来:“……你睁眼的时候。”
“那你装睡干什么?”
温简言奇了。
“和我一块儿醒不就行了?”
巫烛垂下眼,嘴唇贴着温简言的掌心,神情莫名有些恹恹的:“你等下要出门。”
昨天陈默发的消息被他看到了。
“你一起躺着很开心。”
“我不想结束。”
“……”
温简言躺在枕头上,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上方的人,足足好几秒过去,他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
“只想和我躺着……”
他勾唇,几乎是有些恶劣地曲起膝盖,抵向上方。
“什么都不做?”
巫烛倏地抬眼,暗金色的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惊的、食肉动物嗅到血腥味才会有的神色。
“陈默那边没有我他也可以的,”温简言懒洋洋地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再说了,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勤勤恳恳辛苦奋斗的好会长吗?”
沉迷温柔乡里无所事事,不务正业,把正经事让给更有能力、更有资格的人去做……
这才是他这种人应该做的事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