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其四】
“就到这里吧,阿姨,不用送了。”
“好好,时间不早了,外面黑,路上小心啊。”
“有时间就过来吧,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有什么爱吃的告诉阿姨……”
“您不用麻烦——”
“哪里麻烦,你是莉莉的朋友,”
灯光在身后摇曳,清晰地映照出女人耳边的发丝,与朦胧和蔼的眼神。
“而且阿姨也看你亲切。”
“……”
“等哪天莉莉回来了,说不定可以……”
夜风吹拂,吹乱了对方带着希冀的声音。
尾音散在四处,很快就没了踪迹。
“………………”
闻雅站在黑暗中,静静听着,久久未说话,许久后,才轻轻应了声。
“好。”
远处,夜色不觉已吞没夕阳。
闻雅已走出楼宇门。
楼上的窗早就一间一间亮了起来,而小区里已人迹寥寥。
她扭头向后看去。
玻璃隔开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暖黄的光侵不进夜色,远处的树影漆黑,在晚风中簌簌摇曳。
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闻雅静默站着,遥遥看向那个方向。
一盏灯悠悠亮着。
等待着回不来的亡者。
“……”
像是被光线刺痛一般,她倏地收回视线,垂下了眼。
纤细五指拢住大衣,转身背过灯光,迈开步伐,径直走入反方向的街影。
*
墓园在半山上。
夜风很冷。天上一轮圆月,旁边亮着寂寥的几粒星。
城市在遥远的下方,灯火流光,昼夜不息,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里一片黑暗,安静的像是被所有人遗忘。
在黑暗的最深处,挨着两座不起眼的碑石。
年岁久了,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
就连碑上的遗像都模糊在了时光里,隔着灰尘,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渺远的微笑。
两座碑石中间,四仰八叉躺着一个小孩。
冰冷的夜风、坚硬的地面……这些足以让每个人坐立不安的条件,似乎都并不能影响她的睡眠质量,她的脑袋歪着,抵着其中一个碑,小腿挂在另外一个的前头。沉沉地、肆意地、自在地睡着。
倒像是枕在母亲的怀里,踢在父亲的腿上。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
她翻了个身,终于醒了。
橘子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坐了起来,睡眼朦胧地四下环视。
然后站起身来,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身体抻开,发出骨骼生长般的爆响。
四周依旧很安静。
夜风打着旋,像是叹息般掠过,捻走了她发间的几片枯叶。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两座墓碑,笑嘻嘻地说:“好久没睡这么好了,谢啦。”
夜风呜呜垂着,吹动她的衣摆。
“别气嘛,这段时间可不是我不想来,主要是被绑架了三年,来不了啊。”
她抬起手,用指尖仔细抹去照片上的灰尘。
一下子,横亘在灰尘中的时光随之消弭。
“虽然回不来确实挺烦的,但倒是也遇到了挺多有意思的人,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两张安详笑着的脸孔从下方浮现,以一种定格的、永远不会改变的温和神态,静谧地凝望着她。
“……”
橘子糖忽然安静下来。
她静默地注视着那两张脸,久久立着。
“行,走了。”许久后,她说。
也不知是在对谁道别。
“……明年见。”小女孩身体前倾,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碑石上,轻声说。
这一刻,她似乎变成了符合身体年龄的模样。
“爸,妈。”
城市仍在远方闪耀。
温柔的夜风在身边环绕,冰冷的星子在头顶闪烁,黑暗的墓园被遗留在身后,静静地凝望着远去的人。
*
闻雅步伐倏地一收。
不远处,身材高挑的青年倚着路灯站着,垂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上方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将他蓬松洁白的发顶映成浅浅的金黄色。
这条街道很冷清,来往的人不多,正因如此,他也就显得格外扎眼。
闻雅不由得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明明这件事她已叮嘱过其他人不不必跟来,那么他这次来又是为了……
难道是陈默说了什么多余的话?还是说——
似乎注意到了闻雅投来的目光,对方抬起头,向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
明明脑海中有无数句问题在回旋,但不知为何,在对上那双眼的瞬间,却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哪怕说谎时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似乎没什么不能被理解,也没什么不能被包容。
“嗨。”
青年直起身,打招呼。
什么都没有问,但却似乎又什么都知道。
一下子,一股浓重的酸意直窜上来,被压抑了许久的痛楚一瞬间爆发。
闻雅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她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应道。
视线飞快模糊。
模糊的视线里,阴影落下。
青年温柔的声音被夜风送至耳边。
“需要一个拥抱吗?”
“……”
闻雅没有回答。她的脊背一寸寸弯下,额头重重抵在对方的肩膀上,手指死死攥着对方的胳膊,用力到指关节都泛了白。
黑暗隐藏住了她一瞬间的崩溃。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温热修长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与之而来的,是一个轻轻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拥抱。
“好啦。”
“好啦。”
死者无法复生,逝者再难归来。
但活下来的人仍需向前。
上方传来轻轻的、柔和的声音:“没关系的。”
没关系,不要责怪自己。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悲伤的权力。
路灯在头顶静默。
夜风中,晚星寂寥。
这个拥抱也持续了很久很久。
温简言垂眸站在原地,偏着脑袋,静静地等待着,像是有着永远也用不完的耐心,任凭自己的衣服被对方抓得皱皱巴巴,肩头变得湿润。
直到闻雅终于收拾好情绪。
“……抱歉,”她抹了把脸,退后一步,“我失态了。”
刚才一瞬间的脆弱似乎只是错觉。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重新为自己披上铠甲,变成了那个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副本里,都永远冷静理性、温和强大的闻雅,只有声音中残留的鼻音还能让人勉强窥见一点她真正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件被自己毁掉的外套上:“你的衣服我会赔给你的。”
“不要,”
青年耷拉下脑袋。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闻雅:“……好好,我会送去干洗的。”
“好。”温简言的表情说变就变,他眉眼弯弯,笑眯眯地说。
他伸出手:“来吧。”
“我来接你回家。”
“其他人已经等你很久啦。”
*
墓园外。
望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橘子糖的眉头死死皱着,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
“怎么是你?”
身材高大的男人低下头,一双熔金般的双眼望着她,表情无波无澜。
橘子糖盯着他,脸色不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简言让你来的?”
无论是在副本内还是副本外,她都和这个家伙接触不多,只知道这家伙是一个实力恐怖的非人类,并且和温简言保持着长期的不正当关系。
“嗯。”
三个问题里,巫烛就回答了最后一个。
“………………”望着对方那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橘子糖的额角猛烈地跳了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得冒了起来。
能用一个字就让她这么火大的人还真是少见。
“滚,不去!”
她转身就走。
可是,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只觉脚下一轻,地面随之远离。
“???”
橘子糖表情失控,瞳孔地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的处境。
等等?
她这是……被提溜起来了??
“松——开——”橘子糖就着这个姿势缓缓扭头,眼珠喷火,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得,“我去你——”
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只觉眼前一阵扭曲。
在令人目眩头晕的数秒之后,眼前的场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换。
明显是从一个城市换到了另一个城市。
“……”
橘子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巫烛低下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她谨慎地放下,像是宣布什么免责声明似得:“……我这次有放慢速度。”
我可去你**的****!!!
橘子糖憋着一肚子脏话,但却必须咬紧牙关,不然可能一张口就吐出来。
“没事吧?”巫烛弯腰,想看她的脸色。
终于,橘子糖终于把那股子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没事你个大头鬼!”
她表情狰狞。
“你有病吧?!”
“我说要跟你一起走了吗?”橘子糖气的眼前发黑。
虽说她当时确实是准备回来了,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想这么被拎回来!!!
巫烛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所以,你还有事没做完吗?”
糟了。
“对不起,你别告诉温简言。”
说着,他上前一步,再次伸出手,
“我这就把你送回——”
眼看对方似乎又一次准备将自己提溜起来,橘子糖只觉得身上汗毛一炸,声音拔高:“你敢?!”
她恶狠狠威胁:“你信不信我这就狠狠拆散你俩!”
巫烛:“不会的。”
他低下头,认真说道:“他昨天晚上还说世界上最喜欢的人是我。”
橘子糖:“……”
“还有前天晚上和大前天晚上,以及之前——”
橘子糖:“……………………”
到底谁问你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雨果和陈澄更讨厌的家伙。
妈的,死恋爱脑!
*
闻雅站定,有些惊异地四下环视。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改换场景,赫然是回到了自家楼下。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一手……”
一边说着,她一边扭过头。
“呕——”温简言白着一张脸,扶着树干呕。
闻雅:“……”
“……不是你带我回来的吗,你吐什么?”
此时此刻,她几乎很难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这种事我也是新手……”
巫烛是天生的神,对他来说,这种事几乎是刻进基因里的本能,而温简言虽然共享了等同的权柄和神格,但毕竟曾是人,这些东西都得一点点地从零学起。
“而且,”温简言摇摇晃晃站直起身,脸色还白着,“还不许司机晕车啊?”
闻雅:“……”
行。
闻雅长叹一声,搀着脚下发虚的温简言向楼上走去。
门在面前打开。
房间里灯火通明。
温暖的香味在空中飘动。
“你还没洗手,别动——!”厨房里,传来季观气急败坏的声音。
白雪盘腿坐在窗口,认认真真地低头盯着面前的扑克牌,在他对面,坐着纸人状态的的云碧蓝,她如临大敌地盯着手里的牌,很明显是抽了一把烂的。
雨果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
沙发上,杨凡抱着苏成的肩膀哇哇大哭,眼泪从绷带下源源不断地涌出。
苏成僵硬地伸着脖子:“小心,我还是纸……你……”
“唉,算了,”他叹了口气,“哭吧哭吧。”
橘子糖一脸仇视地瞪着不远处的巫烛,嘴里恶狠狠地诅咒着些什么,陈澄站在旁边幸灾乐祸,手里还不知从哪里抓了把瓜子。
陈默坐在桌边,摘了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
祁潜手里端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马克杯,侧着身,和卫城不知在商讨什么。
不远处,安辛和赵燃倒是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
闻雅扶着门,怔怔站着。
房间里的一派安宁。
暖融融的光将一切笼罩,似乎曾经的一切阴霾都随着黑暗一同被阻隔在外。
“诶,你们回来啦?”
季观刚刚将No.8赶出厨房,一抬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一群人没一个省心的……”他望着房间的一群人,不由得咬牙切齿。
窗内和窗外,似乎划分出泾渭分明的一条线。
而这一次,她没有在外远远观望。
不远处,传来季观暴躁的声音:
“诶诶——别动桌上的东西!”
“还有你们几个,玩牌的,聊天的,都给我停下,快来帮忙!!”
梦魇二字代表的,是无法想象的黑暗,血腥,死亡。
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因此而剥皮抽骨。
受尽折磨,失去一切。
每个人都经历过死亡与苦痛,信任与背叛,失去与绝望。
每个人身上都肩负着沉重血债,脚下踩着累累尸骨。
鲜血淌成他们一步步走来的路,一具具尸体,堆积成他们爬出地狱的阶梯。
他们活下来了,却不是赢家。
而是背负着无数亡灵期许活下来的幸存者。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曾踽踽独行。
但这一刻……
幸存者们彼此依偎。
孤独似乎也终于有了尽头。
温简言从后方走上前来,拍了下闻雅的肩膀。
“走吧,进去了。”
闻雅怔怔扭头。
正对上他闪着光的眼眸,和噙在唇边的微笑。
——“中秋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