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派对
【其五】
往回走时，一路静默。
腐朽而血腥的气味随着步伐消亡，四周渐渐由破败衰颓、变得洁净明亮。
寂静褪去了。
人声渐渐从远处传来。
其中一道显得格外清晰。
“你刚刚说什么……？！”
那声听着似乎年纪不大，但却显得颇为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也没说。”低沉的声音冷静回复。
那声音随着接近一点点明晰。
“我呸，你分明说了！！！”
有眼力见的主播们早已默契地让开位置，生怕被怒火波及，在橘子糖和雨果身边留出一个大大的真空地带。
“……”
忽然，雨果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这个方向。
他步伐一停，微微颔首。
橘子糖虽然还在发火，但也意识到了什么，不由随之扭头。
看到温简言时，她顿时眼前一亮，前后也就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刚才的愤怒被一下子丢在了九霄云外。
“这里！”
她蹦了起来，兴奋地抬手招呼。
游轮长廊内，人影穿梭。
不远处传来欢声呼唤。
似乎将人从幽冷静寂的记忆深处，一把拉回了明媚吵闹的人间。
【其六】
众人一起向甲板上走去。
橘子糖一边蹦蹦跳跳地向前走，一边低头望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一脸失望：
“我真的没办法再长大一些了吗？”
“可以。”巫烛回答。
“？！”
闻言，橘子糖猛地抬头，欣喜地看向巫烛。
巫烛：“只不过是以正常速度而已。”
橘子糖：“……”
她瞪着巫烛，表情狰狞，阴晴不定。
——那你回答什么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温简言，皮笑肉不笑地建议道：“真不准备踹了他重新找一个么？”
温简言叹口气，委婉道：“暂时没这个计划。”
巫烛低下头，冲着橘子糖微微一笑。
橘子糖：“………………”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打他！
他们顺着走廊一路向前，走到一处拐角时，一道身影忽然穿墙而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险些触发一些应激反应。
“不好意思，”塔罗师步伐一顿，很快意识到在这条船上发生的一切灵异事件都可能带来一些心理创伤，道歉道，“只是这样走快一点。”
祁潜捏捏鼻梁，一脸无言：“你倒是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很快。”
苏成犹豫一下，回道：“谢谢？”
祁潜：“没有在夸你。”
苏成：“……”
于是，温简言今晚第二次叹气，他看向苏成：“所以，你这次专门出来一趟是有什么事吗？”
苏成：“嗯。上次托你带的东西带到了吗？”
温简言：“当然了。”
“走吧，给你送到船长室。”他说道。
【其七】
上一次温简言和苏成见面的时候并不远，那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替他和云碧蓝建立和现实之间的联络。
“……我都快认不出这里了。”
温简言一边四下打量着船长室，一边说道。
这里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半分相似点，几乎令人疑心进入了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看来，这段时间你做了不少改动嘛。”
“毕竟在这船上我也无事可做，”苏成耸耸肩，在办公桌后方的位置上坐下，“喝点什么？咖啡？茶？”
远处，隔墙传来no.8的大叫：“别要咖啡！！豆子没有了！”
苏成说：“那就茶吧，怎么样？”
温简言：“……好。”
五分钟后，No.8端着茶走进来。
离开前还不忘嘱咐：
“我们用光的还不止有咖啡豆——自从梦魇完蛋之后，船上的东西就没办法自动补充了，等会儿我给你列个清单，记得下次来的时候带上。”
温简言：“……行。”
苏成：“你呢，身体最近怎么样了？”
“好多了。”温简言抿了口茶，答道。
被遗忘的代价并不很好消除。
他有时候会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意识，或者突然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力，就像是再一次陷入了那一场世界边缘的大雨中一样。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这种状态也开始渐渐好转，到现在已经几乎和常人无异了。
他放下茶杯。
杯子的落点边，是一小盆绿植。
那一点葱葱绿意在暗处内显得分外显眼，温简言的目光在上面不由得多停驻了几秒。
苏成也随之看了过去，道：“假的。”
这片海上无日无月，海面下尸身横陈，浓烈的阴气导致任何植物都无法在这里生存。
“只是觉得房间里总得有点植物罢了。”他补充道。
温简言垂着眼，用指尖拨了拨它纸质的叶片。
几秒后，他突然开口：
“……抱歉。”
这句话来的突兀。
像是一粒石子砸下，波纹一点点漾下去，沉寂暗生。
苏成抬起眼：“怎么？”
温简言看着苏成——对方的身体存在于在桌子后，看起来似乎很真实，但却是一个虚假的、没有躯体凭依的幻影——白色的水雾飘起，连带着他的身形似乎也随之浮动。
温简言隔着雾气望着他，眼底像是也飘着一层雾。
这一次，没有戏谑的伪装，没有谎言的修饰。
只有真实的、毫无保留的难过。
“最后还是没能把你带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不起。”
他许下了承诺。
并且再也没有兑现的可能。
苏成看了看他，摇摇头。
“不用道歉，”他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人人都想胜天半子、一力破万难，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如此运行。
所有的结局都有代价。
为了眼下的这一刻，他们每个人都已经竭尽全力。
“况且，我在这船上也挺自在的。”
苏成说，“实在想下船了也不是不可以用纸人的身体……哦对了，说到这个，她最近似乎在研发更新一代的纸人，如果成功的话，应该能大大回到现实的时间——”
说到这里，巫烛从外面走了进来。
“好了。”他说。
下一秒，隔着墙，传来No.8兴高采烈的欢呼声——“连上了！！连上了！”
苏成顿了顿，补充道：“嗯，对，还有这个。”
在船上都能上互联网了。
谁想得到还有这一天呢！
【其八】
祁潜雨果等人继续向着甲板上去，而温简言和巫烛则跟着苏成一同到了船长室。
苏成：“把东西放这里就可……”
他看了眼温简言空空如也的手，不由得声音一顿。
不过，还没等疑问出口，就只见巫烛脚下的影子倏地生长，如某种诡异的衍生物，浮出地面又在下一秒散开。
不过片刻，一个巨大的箱子就凭空出现在了那片空地上。
空手站在一旁的温简言倒是显得很自在：“你看看还缺些什么？”
苏成：“……”
他向着箱子里扫了眼，大致数了数：“应该没什么了。”
“哦，对了，”温简言戳了下巫烛，“还有网，别忘了。”
建立游轮和现实之间的连接说着轻松，但从各个层面上都几乎无法实现——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再将空间撕裂一次，并想方设法加以维系，否则的话就会立刻重新弥合。
即便如此，它每一次能维持的时长也依然有限。
正是因为难度确实大的离谱，所以祁潜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才会显得如此惊异，以至于容忍了温简言的狮子大开口。
望着巫烛离开的背影，苏成欲言又止。
终于，在他离开之后，他扭头看向温简言：“那个，他……嗯，一直都是这么好说话的吗？”
他斟酌语言：“不管是维系游轮还是大学，还是在那之后——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将你从虚无状态拉回来的，但是应该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会不会……我的意思是说……”
温简言一怔。
他定定地看了苏成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了。
他给公会里的其他人介绍巫烛的时候。
当时苏成好像不在场。
与此同时，苏成依然在字斟句酌，试图以委婉的方式提醒温简言——哪怕和某个人真的曾经合作无间，但毕竟之前的同盟关系是建立在有着共同敌人的基础之上，在那之后如果还是如此百依百顺的话，就要想想别的可能性了。
比如会不会别有所图，企图甚大……
温简言：“……………………”
这个倒是没说错。
他十分复杂地看了苏成一眼。
虽然千帆过尽，物是人非，一切都和刚相识的时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也总有点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
就比如……这个所谓的“盟友”身份一个人都没骗到。
苏成除外。
以及他在某些方面敏锐过分的感知力。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苏成觉察到了温简言若有所思视线，不由一顿，“怎么了？”
温简言欲言又止，深思熟虑，试图用简单明晰，又不带来太大冲击的方式向苏成解释这一切，斟酌了半分钟之后，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在离开德才中心之后，你建议我们之后一起组队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苏成愣了下，从脑海深处翻出了那段时隔已久的记忆。
“呃……记得？”
虽然过去很久了，但是大致内容他还是记得的。
当时温简言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
他似乎说了点关于未来对象什么之类的玩笑话。
“现在已经是那个时候的未来了。”温简言说。
苏成皱着眉头，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来：“等等，什么意思——”
温简言看着他。
“……”
苏成望着他。
世界像是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停滞。
时间冻结。
之前所建立的一切认知都开始随之溶解、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失。
于是，温简言眼睁睁地看着，苏成的表情一点点裂开了。
他的神情飞速变换——由迷惑、茫然、怀疑，到惊恐、难以置信，最后停留在彻彻底底的空白之上。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苏成喃喃。
他后退两步，连身体穿过了桌子都没发现。
“难道说……难道说……”
“嗯。”温简言应道。
“你们从什么时候……”
“正式在一起吗？那其实也没多久。”
“……见面的？”
“哦，见面啊，那很早了。我们第一个副本就认识了。”
苏成如遭雷击：“……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他整个人定住了，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你在离开医院之后……说自己和厉鬼热吻……”
温简言眼神游移了一秒：“……啊哈哈。”
他的确没说谎来着。
“在小区里……”苏成按着太阳穴，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眼神恍惚，“还有，还有在昌盛大厦你消失的那段时间……”
温简言：“……”
和认识太久的人公布恋情就是有这么一个坏处——对方在脑子里能对上号的关键节点太多了。
这和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忽然，苏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瞪大双眼，突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在某种意料之外的冲击之下变得有些颤抖：“等，等一下！难道说，平安疗养院的那些——”
眼看着对方提到的过往马上要向着他不太希望看到的方向推进了，温简言心下一跳，他深吸一口气，连忙出声打断了对方的回忆：“好了好了，别再回想了，我们省点时间好了——没错一直是他！都是他！就这一个！”
苏成：“……”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抽离。
在这一瞬间，他之前抽到的每一张莫名其妙的恋人牌似乎都有了新的解释。
看着不远处的温简言，此时此刻，苏成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不是——
你原来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个鬼对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