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陈景明摔倒了。
不严重， 只是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摔倒的时候陈景明没有哭，但事后陈天奇跑过来笑话他， 说他是娘娘腔， 害他们组的接力赛输掉。
还推了陈景明一把， 陈景明摔了个屁股墩， 委屈地哭了。
陈景明摔倒之后明明立刻爬起来努力跑过去交棒了， 他也不想的。
陈天奇是镇上首富的儿子，镇上最大的电器店就是他家里开的，这些年有很多人家都砌房子买家电， 他家生意特别好。
小杨老师给他消毒。
“不哭了，哎哟，掉这么多眼泪。”小杨老师把碘伏盖上，捏捏陈景明的脸去给他拿纸巾， “脸都哭花了，乖宝宝不哭了，老师已经说过天奇了。”
陈景明嗯嗯点头，一双大眼睛还是湿润着， “我不哭。”
小杨老师：“周五了，哥哥来接你吗？”
陈景明微微瘪嘴，说：“不来，哥哥去市里面参加比赛。”
“没事。”小杨老师摸摸他的头， “回家就能见到哥哥了。”
陈景明：“嗯，谢谢小杨老师。”
小杨老师：“回教室吧，注意不要让伤口碰水哦。”
陈景明今年八岁，在长岭镇中心小学读三年级。
两年前他和妈妈陈春怡搬回长岭镇，陈春怡在镇医院当医生， 住在医院安排的自建房里，隔壁住着一对父子楚毅和楚峰。
楚毅是这边森林消防站的站长，楚峰是长岭中学初二六班的学生。
父子俩都是沉默寡言，半天蹦不出个屁的性格。
两家房子挨着，难免要打交道，陈景明是个话很密的小不点，每天哥哥哥哥的跟在楚峰后面。
今天你给我送一箱水果，明天我炖了猪蹄叫你一起吃。
消防员和医生都是忙碌的职业，经常要值夜班，又互相拜托对方帮忙照看一下小孩，一来二去就熟了。
因为条件相当，又都是单亲，镇上很多人给他们介绍对象，也有不少撮合他俩的。因此楚毅和陈春怡之间还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但小话痨陈景明可不知道什么叫距离，巴不得天天黏在楚峰身上。
楚峰身材高大，成绩好，还是短跑选手，经常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
小孩子都有虚荣心，陈景明的虚荣心就是有楚峰这个哥哥，经常会要求楚峰来接他放学，这样同学们就知道他有楚峰这样的哥哥了。
楚峰虽然话少，但还是很疼陈景明的，周五不上晚自习还会提前一点放学，所以每到周五他都会来接陈景明放学。
可惜今天他去市里面参加比赛来不了了。
陈景明从办公室出去，看到胡献云蹲在办公室门口。
“你怎么样啦！”胡献云手里还拿着两包口水鸡，特地去买的，他们两个都爱吃这个零食，她一天的零花钱才一块，一包五毛钱，买了两包全花光了。
现在是十一月，秋天的长溪市只有午后比较热，傍晚时分已经有点凉了，陈景明的裤腿被叠到膝盖以上，让被擦伤的伤口通风透气。
小孩子细皮嫩肉，被擦破一片又涂上碘伏，看起来很吓人。
胡献云皱着眉头大喊大叫：“怎么这么严重！都这样了陈天奇还骂你，走！我们去找陈天奇算账！”
陈景明拉住她：“不要啦，刚刚小杨老师已经让他给我道歉了……”
胡献云：“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么！”
“……”陈景明摸摸脸，“警察叔叔也不管这种事吧。”
胡献云垮掉，“好吧，这个给你。”
“真的？”陈景明拿着一整包口水鸡，“一包都是我的吗？”
胡献云两个牛角辫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她得意道：“当然。”
陈景明嘴巴一瘪，感动得要哭了。
“不许哭！！”胡献云扬起拳头。
陈景明收回眼泪，嘿嘿一笑：“好，我不哭。”
两人是同班同学，也是陈景明回到长岭镇之后最好的朋友，胡献云妈妈在汽车站门口开了个小饭馆，从小她就能吃能跳脾气火爆，明明都是八岁，她比陈景明高了半个头。
上完最后一节课，陈景明和胡献云背着书包一起回家。
镇上和附近几个村的小孩都在这里上学，镇上的小孩不用接，大家都结伴一起回去。
陈景明穿着妈妈给他买的新衣服，一件灰白色的棒球服，裤腿已经放下来了，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瘸。
“我哥说今天回来给我买好吃的。”陈景明说。
胡献云把零食包装袋团吧团吧扔到垃圾桶，“又给你买什么？”
陈景明：“不知道诶，我说想吃草莓。”
“这个季节哪有草莓。”
“我想吃嘛。”
“你哥能拿奖吗？”
陈景明登时严肃起来，“一定能啊！他那么厉害，暑假他还去外地比赛赢了你忘了吗？”
胡献云：“哦。”
“他跑起来像狗一样快！”陈景明滔滔不绝地用自己不多的词汇量跟胡献云说：“刷地一下就过去了，力气可大了可以跟牛打架呢。”
“知道了。”胡献云没有哥哥，不想再听，转移话题说：“那他买了好吃的你给我吃吗？”
陈景明连连点头：“给，到时候我去你家找你。”
“你偷偷在后门喊我，不要找我妈，她不让我晚上吃零食。”
“我知道了，你爸回家了吗？”
“还没有。”
陈景明去拉胡献云的手，“没事的，我妈跟我说你爸手术成功了，很快就出院。”
两个小孩一路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往家里走，走到石板桥的时候陈天奇忽然跑过来，什么都没说就从后面推了陈景明一下。
“娘炮！”陈天奇一喊，跟他一起的伙伴们就哈哈笑起来。
陈景明的膝盖本来就有伤，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到地上，还好和胡献云牵着手才没摔倒。
胡献云大喊：“陈天奇！”
陈天奇吊儿郎当地做鬼脸：“叫爷爷干嘛？”
“我打烂你的嘴！”胡献云说着就甩开陈景明的手要上前去打架，她推了陈天奇一下，对方捏着拳头就往她肩膀上打。
陈景明吓得眼睛都睁大了，完全没有思考，冲上去用脑袋把陈天奇顶得翻倒在地。
“啊！”陈天奇大叫。
他们扭打在一起，引得路过的同学都过来围观，一看居然是陈景明那个软包子在打镇上的小魔王陈天奇，都嗷嗷叫着看戏。
陈天奇留过级，比陈景明和胡献云大一岁，个子也高，按道理说陈景明是完全打不过陈天奇的。
但陈景明今天真的很生气，打不过也打，被揍了也不躲，胡献云也过来一起拉着陈天奇的手不让他还手。
陈景明软软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陈天奇脸上，他吃痛地喊叫着“你们敢打我”之类的话。
“是你先打我们的！”陈景明一口咬到陈天奇的胳膊上，脑袋狠狠一撞，撞到了陈天奇的下巴。
“你再欺负我我就打你！我要告诉我哥！！”
陈天奇的“小弟”过来拉架，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忽然一个黑影从他们身边窜过去。
陈朗嗷嗷叫着“姐我错了”从小孩堆旁跑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是陈景明和胡献云在跟人打架。
倒是紧随其后的陈佳期停了下来。
她是镇上的大姐姐，见人打架不管是谁她都要管，扒开小孩一看居然是陈景明。
“住手！”陈佳期一嗓子就把小孩们震慑住了。
打在一起的小孩们都起来，陈景明脖子上被抓出红印，衣服裤子全都脏了，陈天奇更是歪着嘴一边骂一边哭。
胡献云气不过，指着陈天奇说：“哭什么！娘炮！”
陈佳期哭笑不得，把胡献云拉到自己怀里：“乖孩子不许这么说，娘是妈妈，像妈妈是好事，不能用来骂人。”
胡献云似懂非懂，倒是陈景明非常认同地在旁边连连点头。
妈妈最好了！
陈佳期把陈景明和胡献云送回家，胡献云一进家门看到妈妈在打扫卫生就扯着大嗓门跟妈妈说被陈天奇打了。
陈景明进了家门，家里没有人。
妈妈今天要值班，隔壁也没有人，楚毅叔叔总是不在家里，楚峰哥哥也还没回来。
刚刚打架的时候陈景明没哭，现在回了家委屈大爆发，书包都没放就坐在沙发上嗷嗷哭。
楚峰拎着东西刚走到家门口，听到陈景明在哭，忙推门进去看。
“景明？”楚峰从汽车站跑回来额头上一层汗，看见陈景明在哭忙走进去，“怎么哭了？”
陈景明的委屈到达顶峰，冲着楚峰伸手要抱抱。
“哥哥——”
楚峰把陈景明抱在怀里，把他书包放下来，自己的书包反而来不及，还一直背在背上。
怀里的陈景明扑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磕磕巴巴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楚峰看着他被擦破皮的膝盖心疼不已，盘算着得想想办法震一震陈天奇那个皮孩子。
“我……我就把他打了，他总欺负我呜呜，哥哥他……呜哇哇——”
楚峰轻轻给他扶着背，“没事了没事了，宝宝乖。”
“可是妈妈说不能打架的……”
楚峰：“但是被人打了就要还击，宝宝做得没错。”
陈景明这才缓和一点，抓着楚峰的T恤问他：“真的吗？”
“真的。”楚峰不善言辞，就这样抱着陈景明，“你没有做错。”
陈景明歪着脑袋，泪眼朦胧地看着楚峰说：“要是陈天奇爸爸妈妈要打我怎么办？”
楚峰：“哥在呢，哥保护你。”
“哥哥。”陈景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马上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嗯，不哭了。”楚峰拎起放在茶几上的纸袋，“看看哥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哇！”陈景明一下子就不难过了。
楚峰把东西拿出来，是两块漂亮的草莓蛋糕。
“没有看到卖草莓，就给你买了草莓蛋糕，还有这个。”
一个小鸭子玩偶。
天气热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小浴池里泡澡，陈景明特别喜欢陈春怡给他买的小鸭子玩具，每次泡澡都要玩。
现在天气冷不泡了，他没有小鸭子玩念叨了好多次，楚峰今天去市里就在精品店给他买了一只。
今天去市里面比赛，拿了第二名，有奖状和50块的奖金，给陈景明买了两块蛋糕花掉28块钱，买小鸭子花了12块钱，还剩10块钱存着。
“喜欢么？”楚峰问。
他在外面运动了一天，身上有汗味，陈景明一点都不嫌弃紧紧地搂着他，没有立刻去拿蛋糕和小鸭子玩偶，先抱着楚峰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大大的一口。
“哥哥，你对我最好了！”
陈景明瞬间忘了所有不开心的事，让楚峰帮他打开小蛋糕。
这个季节还没有新鲜草莓卖，草莓蛋糕上有草莓酱和用巧克力做的假草莓，但陈景明不挑食也不会不满意，哥哥买的什么东西都好吃。
大人都没有回家，楚峰像个小大人一样看看家里有什么菜，给陈景明和自己煮饭做菜吃。
因为身高疯长体重有些跟不上，楚峰精瘦的身材灵活有力，把五花肉解冻，又洗了一个包菜，准备炒个糟辣椒炒肉和清炒包菜。
陈景明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
真要说起来，楚峰的厨艺和陈春怡不相上下，不过陈春怡有钞能力，楚峰暂时还没有。
夜晚的小镇很安静，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陈景明垫着脚舀饭，给楚峰舀了一碗冒尖的米饭。
“妈妈说你要多吃饭，长身体。”陈景明学着大人给楚峰夹菜。
楚峰笑一下：“谢谢宝宝。”
陈景明：“哥哥晚上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得问春怡阿姨。”
“你跟妈妈说想跟我睡，妈妈会答应你的。”
楚峰笑着答应他：“好。”
“哥哥，今天在学校的时候我跑得很快的，就是太紧张了才摔倒。”
“哥知道。”
“你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吧？”
“不会。”
“等我长大了也会跟你一样厉害的，长得高高的，我也拿跑步比赛第一名。”
“嗯。”
“你不相信我吗？”
楚峰不太相信，但要是这么说的话陈景明要问上一万遍。
“哥相信你。”
“哥哥，下个星期你能来接我吗？”
“看情况。”
“你不来接我的话我会好难过的，哥哥，你来接我，我请你吃口水鸡。”
陈景明叽里呱啦说了一晚上，吃完饭楚峰给他洗澡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
晚上九点多，陈春怡和楚毅都回家了，楚毅听说陈景明受伤也过来看一眼。
楚峰跟他们讲事情的经过，陈春怡说要去找陈天奇爸爸算账。
“妈妈？”陈景明被吵醒。
陈春怡把陈景明抱到自己怀里，亲亲他的脸颊：“宝宝。”
陈景明眼睛滴溜溜一转，停在楚峰脸上。
“哥哥都告诉我们了。”陈春怡说。
陈景明微微低头，有些心虚，毕竟打人不是什么好行为。
楚峰低着头抿嘴笑了一下，转转手里的笔。
“宝宝真棒。”陈春怡捧着陈景明的脸：“妈妈觉得你做得特别对，妈妈支持你。”
陈景明坐起来，眼睛亮亮的，“真哒？”
陈春怡：“当然是真的。”
陈景明歪着脑袋，得意地扬起下巴。
“欺负我们的人，就应该反击。”
“谢谢妈妈。”陈景明说着，看向楚峰。
楚峰：“哥也支持你。”
陈景明：“叔叔呢？”
木讷的男人干咳一声，“叔叔也支持你。”
陈景明终于没有顾忌地笑出来，爬起来钻到楚峰怀里，暗示他跟妈妈说一起睡觉的事。
楚峰不好意思开口。
陈景明气呼呼地用脑袋顶他。
“阿姨。”楚峰挠挠脸。
“嗯？”
楚峰看一眼自己老爸，老爸只顾着默默吃饭，他只能靠自己，“今晚让景明跟我睡可以吗？”
陈春怡想都没想，“行啊。”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一起在客厅聊天，吃了饭再吃点水果，楚毅明天一早还要演练，就先回家了。
楚峰做完作业，陈景明就像小猴子一样爬在楚峰身上，鞋子都没穿。
楚峰微微弓着背，“阿姨，那我带景明过去了。”
“好。”陈春怡说完，想起什么，从自己包里拿出个塑料袋：“宝宝帮哥哥拿着钙片。”
陈景明：“好，谢谢妈妈。”
楚峰笑：“谢谢阿姨。”
…
周一上学的时候又跟陈天奇见面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陈景明一整天。
陈景明虽然勇敢了一回，但实际上并不是陈天奇的对手，生怕他又发狂来找自己打架。
放学的时候陈景明都是沿着路边走的，陈天奇果然带着几个小弟跟在后面。
“怎么办？”胡献云问。
“不知道。”
胡献云：“不会又要打我们吧，要不我们去找朗哥？六年级也下课了，朗哥在他不敢做什么的。欺软怕硬的东西，要么我们再跟他干一架。”
话音刚落，有人喊了一声“景明”。
陈景明胡献云和陈天奇一行人都看过去，居然是楚峰来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帽衫，高高大大一个站在门口，书包斜跨，单手插兜。
陈景明转头看了一眼陈天奇，哼了一声。
然后奔向楚峰：“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