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并不吵闹, 但楚峰那一声轻柔的“宝宝”还是迅速淹没在晚风中。
陈景明看到他茫然的不可置信的眼神,蜷缩着身体低下头。
“对不起,哥。”陈景明说。
楚峰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听明白了陈景明的意思。
弟弟是gay。
弟弟喜欢自己。
弟弟还不到十六岁。
楚峰在电影里看到过。
他不爱看电影, 但室友是个影迷经常在宿舍里看电影, 有时候他们也会跟着一起看。
室友是娄烨导演的粉丝, 每一部他都重复看很多次, 楚峰没有艺术细胞有时候看不懂, 但也记得《春风沉醉的夜晚》里两个男人的亲密戏。
室友说是同性恋,是gay。
那时候楚峰觉得同性恋是文艺片里的产物,离现实生活很远。
没想到自己最疼的弟弟就是。
“哥。”陈景明迟迟没有等到楚峰的反应, 心慌得眼泪一直掉,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勾着楚峰的T恤下摆。
“你讨厌我了吗?”
楚峰仍是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陈景明的视线之后痛苦地用双手捂着脸。
陈景明手指轻捻,揪着楚峰衣服不想松手也不敢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样是错的, 他们本应是兄弟,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陈景明没办法否认自己感情的偏离,刚刚在楚峰颈侧轻轻吻一下,都是带着痛的欲望。
“我知道了。”陈景明说。
他松开手, 缓缓站起来,“我知道了哥,都是我的错,我们回去吧。”
陈景明走开的时候楚峰抬起了头, 却没有跟过来,陈景明沿着湖边往回走,他想回家。
但是只走出五百米陈景明就后悔了,想要转头去找楚峰。
转头看到楚峰一直远远跟在他身后。
陈景明站在原地看着楚峰。
楚峰穿过人群慢慢走了过来,“走吧, 先回去。”
陈景明嗯了一声,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他。
他头发比之前视频的时候长了一些,皱着眉头一直在想事情。
回到酒店,房门一关上。
知晓陈景明心思的楚峰觉得这间房和出门之前不一样了。
特地定的大床房变得那么拥挤那么尴尬。
陈景明低着头坐在床边。
楚峰则是走到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沉默着,陈景明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犯。
“宝宝,跟哥聊聊。”楚峰忽然说。
陈景明:“嗯。”
“你说的喜欢,是想要恋爱的喜欢吗?”
“嗯,我……我也不知道,哥。”陈景明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变得很奇怪。”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是这个月,原本我觉得没什么,我们从小就这样相处,但是别人说这样很奇怪。哥,我们很奇怪吗?”
楚峰一时哑口,这样的话室友也跟自己说过。
陈景明看向楚峰,说:“一旦开始这么想,我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我看了好多电影好多书,在网上搜了很多信息,我发现……发现……”
说到意识到自己喜欢楚峰的过程,陈景明就忍不住流眼泪,“我发现原来是这样的,我居然喜欢自己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宝宝……”
看到陈景明痛苦,楚峰的心也碎了,他走过来半跪在陈景明面前,“不是你的错。”
陈景明抬眼。
“你还这么小,你什么都不懂的。”楚峰吸了口气,“是哥的错,你不懂事我怎么也能不懂事,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陈景明不明白楚峰是什么意思,微微皱着眉头看他。
“我早该意识到长大了要保持距离。”楚峰低下头,“但现在还不算晚对不对?可以纠正过来。”
陈景明不再抽泣,只静静地看着楚峰。
楚峰看向陈景明:“哥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这件不行,我爸和阿姨要结婚了,这样是**,宝宝。”
“那我该怎么办?”
“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等宝宝长大就好了。”
陈景明:“如果没有好呢?”
楚峰也不知道,他缓缓站起来,“会好的。”
他们约定向父母隐瞒这件事,照旧在云南旅行,但要保持肢体距离,像别的正常兄弟那样相处。
他是哥哥,他是弟弟。
凌晨的大床房,陈景明和楚峰睡在两边,侧躺着背对背,谁也没有动一下。
今晚消耗了太多情绪,陈景明脑袋很疲惫,但怎么都睡不着。
他轻轻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让他能看到楚峰的背影。
情绪如此脆弱的时刻,陈景明满脑子都是好想抱着他。
沐浴后的健壮身体干燥温暖,在有点凉的高原夜晚把腿搭在他的身上一定很舒服很有安全感,这样一定能很快睡着。
楚峰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晚很明显,陈景明想他一定睡着了。
他偷偷的,哥不会知道的。
明天天亮醒来,他就跟哥扮演正常的兄弟。
陈景明缓缓贴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轻轻把手搭在了楚峰的腰上。
“唔……”陈景明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他慌张地微微张开嘴唇,立刻调整气息,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十一年,他们已经认识十一年,在这十一年里只要他们在同一间房里就会抱在一起睡。
陈景明早已习惯了和楚峰亲密的肢体接触。
他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弧度陈景明都记得。
好多天都没有睡好的陈景明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楚峰听得出来,陈景明睡着了。
他能辨别陈景明装睡的呼吸声和真的睡着的呼吸声。
楚峰没敢动,怕吵醒陈景明。
今晚发生的事超出他的预料,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不少人都说过他们兄弟太黏糊太亲密了,但楚峰非常坦荡,因此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说的话。
谁说兄弟不能这么亲密呢?
但没想到酿成了大祸,他把弟弟带坏了。
楚峰坚信陈景明年纪尚小,并不真的懂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是时候改变一下相处的模式。
他是哥哥,比陈景明大六岁,他必须把陈景明引回正道。
否则爸爸和春怡阿姨该怎么办,任由这种错误的关系发展下去,一定会毁了这个家。
侧腰上的手动了动,楚峰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住陈景明的手。
触碰到他柔软的手时,楚峰呼吸都停了一下。
为什么感觉不一样了?
他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握着陈景明的手腕,将他的手移开。
按照计划一路玩到香格里拉,然后坐飞机返回长溪市。
“宝宝。”等行李的时候楚峰纠结很久,还是开口说:“一会儿见了爸妈,不要被他们看出来,他们要结婚了。”
陈景明原本心情就不好,他没有手机,这十天都没有上网,想找霍元甲聊聊天跟胡献云打个电话都不行。
他抬头看向楚峰,只觉得他好无情。
为期十天的云南之旅,楚峰一直疏远陈景明。
订酒店和民宿都是双床房,在德钦的那两晚没有双床房了他甚至定两个大床房分开睡,陈景明在德钦有些高反,又吃错东西拉肚子,头疼脑涨地哼唧,想要楚峰陪他睡一晚。
他已经答应楚峰会跟他保持肢体距离,做正常的兄弟。
但是那天晚上真的很难受,难受的时候感情脆弱特别想要楚峰的关怀,他想如果能在楚峰怀里躺一躺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但楚峰拒绝了他,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说不会走的会守着他,但是不能上床陪他睡。
在观景台和卡瓦博格峰合影的时候,陈景明只是伸手挽着他的手臂他都要撇开。
只是挽一下手臂呀!
吃饭的时候陈景明吃不完了,像以往那样推给楚峰,楚峰居然说不能这样子。
又不是他含过的棒棒糖!
去普达措的那天下了雨,香格里拉的气候比长溪市还不稳定,陈景明鞋子湿透了脚特别凉,想让楚峰给他暖暖。
结果楚峰宁愿脱了衣服给陈景明包脚都不肯用手给他暖一下!
陈景明怀疑,如果现在他种了淫。毒需要楚峰帮忙解毒,他也会说我们是兄弟不可以,然后让自己死掉!!
“宝宝,知道了吗?”楚峰没听到陈景明回话,又问了一句。
陈景明气得嘴都歪了,“那你也不要叫我宝宝了!”
楚峰:“……”
“哪有哥哥这么叫弟弟的?都是情侣才这么叫!”陈景明说着,走了两步,离楚峰远一点。
楚峰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愁得慌。
“宝宝,不要生气嘛。”
“叫我陈景明!”
楚峰走过去:“陈景明,不要生我的气了。”
“没有生气。”陈景明说,“反正你我只是直呼姓名的兄弟关系,没什么好生气的。”
楚峰:“宝宝……”
陈景明很严肃:“不许叫我宝宝。”
吵架的时候行李过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楚峰知道陈景明为什么生气。
但他没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只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别说道德伦理了,搞不好是犯法。
今天是陈春怡来接机,见了面热烈地抱了抱陈景明。
“妈妈。”陈景明对陈春怡的拥抱并不陌生,从小他们就是无话不谈的母子,关系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陈景明特别心酸委屈,抱着陈春怡就想哭。
他和妈妈之间有秘密了。
“玩得开心吗?”陈春怡问。
陈景明扯出一个微笑,“嗯。”
陈春怡微微歪头,觉得儿子不太对劲,她看向楚峰寻求原因。
以前这种时候楚峰都会知道为什么,然后两人合作哄哄陈景明,但今天楚峰却刻意地偏头,躲避她的询问的眼神。
“先回家吧,走。”陈春怡笑着说。
陈春怡平时的生活作风是粗糙了点,但心思还是细腻的。
俩兄弟应该是吵架了。
但什么架能让两个人都这样啊?以前吵架也不少,但都是陈景明耍脾气闹一下,楚峰哄一哄就好了。要是楚峰不哄,陈景明还会引导楚峰开口哄他。
到了车库,楚峰放好行李正要上车,发现陈景明没有坐在后座。
“怎么坐这儿了?”陈春怡也好奇。
陈景明:“这里坐着舒服。”
后视镜里楚峰的脸色也不好看,陈春怡有意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你哥的怀里不舒服啊?靠着他睡觉去吧。”
没想到陈景明猛地转头看窗外,“不要。”
陈春怡转头看后座的楚峰,楚峰只是垂下眼睛没回应。
回到家里,陈景明径直走进自己家。
楚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去停车的陈春怡回来了才赶紧走进去。
他在自己家院子里抬头往陈景明的房间看,没等到他打开窗子。
晚上一起吃饭,陈景明和楚峰都不怎么说话,只机械地回答两个大人的问题。
在大人面前陈景明惯是嘴甜一些,跟大人聊了旅游的所见所闻。
“对了,小峰,宝宝,后天我们一起去看房子。”陈春怡说。
陈景明:“什么房子?”
“新房子呀,就在区政府那一块,新楼盘。”
陈春怡解释:“我们两个现在住的房子是医院安排的宿舍,你哥和楚叔叔住的也是租的,所以要买个新房子我们一起住。”
陈景明下意识看向楚峰,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发现对方的眼神里都没有任何激动和喜悦。
已经凌晨,今天陈春怡要值晚班。
陈景明依旧失眠。
霍元甲没有回他的Q.Q消息。
陈景明坐在椅子上,抱着腿翻看存在电脑里的照片。
都是楚峰读大学的这三年时间里给他发的,有他在训练的照片、吃饭的照片、爽朗自信的自拍。
还有无数张陈景明在视频通话里截下来的图片。
接近一千张照片。
陈景明一张一张的看,然后右键删除。
翻到楚峰哭的那张截图时,陈景明也没忍住哭了。
陈景明记得很清楚,那是楚峰上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十二月,陈景明的学校举办运动会,陈景明负责播音,有人路过撞倒了放在桌子上的大音响,砸到陈景明的手指,他的手指轻微骨裂,肿得像两根香肠。
视频给楚峰看,楚峰难受得流了眼泪。
陈景明右键,鼠标滑到删除的位置,却怎么也不舍得删除。
陈景明太过沉浸,轻轻抽泣出声音来。
家里没人,他想不会有人听见。
旅行的路上陈景明确实心里不好受,但也隐隐约约藏着一点“还有可能”的小心思。
但现在他决定彻底放弃了。
吃晚饭的时候听到妈妈和楚叔叔商量买房子的事,他们是那样的合拍、幸福。
陈景明按下左键,删除那张照片。
他埋头小声呜咽着,直到听到Q.Q提示音响起。
他以为是霍元甲回消息了。
没想到是楚峰。
[宝宝,你在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