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实验室的第一天，玄霄就给他们撂下了足够的下马威。
“不管你们之前拿过多少奖项，考了多少分，哪个少年班出身，走了谁的关系塞进来。”
“别翘尾巴，别想着在我这偷懒，都收收那些心高气傲的脾气。”
“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只想混毕业的，现在就可以直接填表。”
玄霄将一沓更换导师申请表放在实验室门口鞋柜上。
“每年都有承受不住压力的，想走就尽早走，我都会批你们的改导师申请，想转专业也行。”
“反正你们能在这里，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人，有的是要你们的地方，不用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不要在我这宣泄情绪，想死的楼下就是学校心理咨询室，我这层窗户都有限制锁。”
“还有，不要把那种凑数的论文拿来给我看，做点实绩出来。”
从博士毕业留校任教的老师到少年班拔上来的本科天才少年，此刻都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接受这劈头盖脸的打击。
谁都知道这里是学校出名的魔鬼实验室，谁都削尖了脑袋想进来。淘汰率接近四成，有的人咬牙坚持，有的人留下发疯。但只要能活着出去，就已经是业内翘楚。
性格温和的小老师事后对新来的学生们说：“玄霄教授就是一直这样很严格，但是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努力实干，教授人也很好的……他会一点一点的帮学生修改论文，给很详细的修改意见，经常一讨论就是一下午。”
“这边实验室幺蛾子也少，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至少同学们可以安心钻研学术。”
“咳，当然，竞争和压力还是有一些的。就像教授说的，如果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换导师或者转专业。有教授的签字，不用走太多麻烦的手续。”
但后来新学生们发现只是这位小老师为人温和，忍受力和精神韧性格外强劲，总能把玄霄教授的话翻译成更加像人一点。
魔鬼的实验室还是魔鬼的实验室。
学校里唯一24小时开门亮灯的实验室，无论何时来都会有人在学习或工作，实验楼下面永远有至少两名安保执勤。
尽管不想承认，慕容紫英知道自己是走了关系被塞进来的那个，没少因为这个被玄霄戳脊梁骨。
他本科原本在一位老教授手底下，研究生也打算继续跟那位老教授。但老教授本就是退休返聘，这两年身体愈差了些，最终将慕容紫英推荐给了玄霄，希望他能在科研路上走得更远。
但老教授和玄霄做的专业方向虽然相近，但细分上又相差许多。
第一次见面介绍的时候，玄霄就问“这孩子读完本科了？看着那么小。”，宗炼拍了拍紫英的肩头，说他是少年班上来的，从小学到高中总共跳了三级，又提前高考一年。
玄霄对此相当嫌弃的皱了皱眉头，说少年班上来的都年纪太小，光有学业，心态不行，为人处世的能力更差。
一想到实验室里每年能有几个要死要活的，不是备受打击就是压力过大，他可不想从头教小孩子礼仪道德和社会残酷。有那个时间他宁可教几个踏实年长的。
玄霄当面说的那些话确实给了慕容紫英一些打击。他从来是被夸赞年轻有为、被说是少年老成的那个，头一次因为年龄小被嫌弃了。更是对这位嘴上不留情面的年轻教授有一些抵触情绪。
最后还是宗炼劝了几句，说这孩子心思成熟，性格稳定，对论文和研究也仔细，玄霄才勉强答应下来要人。
研究生的第一年，慕容紫英过得战战兢兢。倒也不只是他，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过得灰头土脸。
最早那么一两周，新来的男同学还会穿着干净的衬衣，把眼镜擦得锃亮，女同学们也还有心情画个干净的淡妆，或者在自己的座位上泡上一杯花果茶缓解疲惫。
但第二周过后，实验室里就是清一色的短裤T恤，女生扎着马尾灌咖啡，男生顶着黑眼圈，各自桌上堆满了资料书籍手稿，为数不多的说话声音是“我的笔去哪了”“有没有看到我那本蓝皮的书”。
早上六点实验室里就开始来人，八点后几个本科生要上课会离开，大家才能短暂的喘息一会。晚上直到十点才有人回寝室睡觉，喜欢熬到十二点甚至一两点赶论文的更是大有人在。
前几周还有人是逞强想要多卷一会儿。但后来撑不下去的就开始有人提交换导师申请了，稍微成熟点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就开始认清现实，选择按照合适自己的节奏进行工作和休息。
但就算这样，整个实验室的人均睡眠时间也没能超过六小时。
正如玄霄所说，这里不缺天才，即便是最聪明的人也只能继续努力。
尽管没有强制要求，但几乎这里的每个人要每半学期有一篇像样的论文，或者是专利和实际应用。如果一学期下来没有任何阶段性成果，也不可避免的会被劝退。
在这样的环境下仍然也有人适应的很好。
有位从本科一直跟着玄霄到研二的女生，被称为铁打的论文流水线。时至今日，半个学期她能赶出四五篇论文，甚至涉猎不同领域协作，尽管四篇里有三篇会被玄霄从办公室里一脚踹出来，大声痛骂不要把这种垃圾拿到我面前，但总有那么一篇让玄霄愿意帮她修改。
但同实验室的人都知道，就算被玄霄称之为垃圾的论文，她起码也能发到C类期刊，算上产量，别的实验室恨不得求着她转来帮忙。
并且比起能力，她更强韧的是心态，一颗强大到被玄霄踹出办公室也能嬉皮笑脸回去改论文的内心。
天才总是多种多样的。
在论文流水线这个月第二次被玄霄从办公室踹出来之后，慕容紫英还在愁着改上半学期第一篇。
流水线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倒来安慰说：“重质不重量，不用有这么大压力。”
办公桌隔壁的小子探出头来：“姐！实验室里谁说这句都可以！就你不行！”
“姐又有质又有量！”
这两人在实验室里算得上话多的，也是嗓门最大的，经常你来我往地呛起来，感情倒是不错，也难得活跃气氛。
然后很快那小子就被玄霄一咖啡杯砸在脑袋上。
“不要在实验室喧哗。”
在短暂忙完手头的工作的时候，玄霄会这样出来看看学生们在做什么，实验室里也就随之鸦雀无声。
一般来说，只要不违反实验室条理，玄霄很少具体去管他们的纪律和状态，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总会让所有人小心翼翼。
“还在磨这篇？数据跑一遍没有？”
最终玄霄脚步停在慕容紫英桌前。
“抱歉，我……我觉得这里还能再优化。跑数据还要借那边服务器，想之后再试试。”
他有点过于战战兢兢的。慕容紫英清楚自己在这里算不上最好的学生，有人比他有天赋，有人比他更努力，有人心态更好，也有人比他钻研的时间更长。光是适应这样的环境就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认为是优秀而努力的，但越是往上爬，越清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反倒看起来像是那个没什么特点的普通好学生。
他最终意识到，别人口中的最好最优秀，终究只是虚名。
“先拿小数据集跑一遍吧。”
玄霄指了指屏幕上的一段公式。
“想优化这里的话，我一会给你两篇论文，我记得去年有人做过类似的。”
“好的。”
慕容紫英点点头，教授愿意给他一些帮助和指点已经非常难得。他起初有些担忧教授会不会催促他，并为之焦躁不安。
但回过神来，他意识到，教授并不在意他们产出的论文如何，也不像其他老师那样会要求挂第一作者。
不光不会，甚至还会对大部分学生嫌弃地说“别在你那垃圾论文上署我的名字，我不需要”。
在他心情稍微好些的时候，说辞大约会变成“我并不缺发表论文的数量，也不需要更多的虚名，只要你们能做点实际的成果就够了。”
然而过了几天，等慕容紫英读完那两篇论文，变得更加消极了些。那些他认为不错的灵感，早在半年前有人做过类似的研究，思路还更加完善。
“科研本来就这样。当你觉得有发现的时候，不是做错了就是别人做过了。”
玄霄不以为然地安慰着。如果那算得上安慰的话。
慕容紫英那天晚上有些失落地坐在自己的桌前吃焦糖布丁，看着做了两个多月却失去意义的数据，试图劝慰自己学习着流水线学姐的心态。
他突然想起流水线学姐的真名叫刘淑娴。
意识到这是个谐音外号让他差点把布丁呛在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