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半个月,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玄霄偶尔还是会在出来转一圈的时候在慕容紫英的桌前停下脚步,对他正在做的东西指点一二,慕容紫英也照旧是那副礼貌谦和的学生模样。
整个实验室没有人发现什么端倪,只有玄霄偶尔会觉得自己泡的咖啡怎么都不对味。
周一早上的一二节,玄霄平时会选这个排课少的时间来给实验室的学生加课,主要是讲讲近期的发展,国内外发表的相关论文,然后是组会和项目汇报。
但那天慕容紫英没来。
既没有请假,也没人知道发生什么。
学生猜测大约是睡过头,没人太过在意。
可玄霄却记得,慕容紫英没有一次翘过课,甚至没有迟到过。
课间休息的时候,玄霄自然一通电话打过去,对面却是忙音。直到中午时分,才回过电话来。
对面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人多的地方。
“你今天没来上课。”
“抱歉……我……忘记请假了。家里突然有些事,这两三天应该都回不去,给您说一声。刚才也给导员请过假了。”
慕容紫英的声音不算安稳,确实听起来像是遇到什么事情。
“行。”
玄霄也不想细问别人家事。
“这周六的校内报告能来吗?”
“……我不确定,我尽量回去。”
背景音却传来一声某某某请到2号诊室就诊。
“你在医院?”
“是……我哥他……抱歉,大夫过来了,我一会打给您。”
然而到了第三天,玄霄也并没有收到那段应有的联络,留言也几乎没有回复。这一点都不像那个有条不紊的年轻人。
那天中午的时候,唐老师一边在办公室里吃着盒饭,一边在回手机上的消息,恰巧玄霄路过,却刚好看到他是在回慕容紫英的信息。
玄霄只是一停顿,唐老师抬了个头,便顺口问了句:“教授,您知道紫英那边的事吗?”
“怎么了?这几天在忙,他请了假没细说。”
尽管不太想侵犯他人隐私,但屏幕上那个一万整的转账还是有些刺眼。
“他家里人出车祸了,说是还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在ICU,情况挺麻烦的……看着不太乐观。”
唐老师叹了声气。
“他说急着用钱,就借了他点。不指着他还,可着孩子太实诚,说是想卖父母留的那套房子。我想着怎么说是个落脚的地方,留个念想,但也劝不住他。”
“他才多大,一个人扛着这些……您说咱能问问学校里帮帮忙吗?”
“…………”
玄霄皱着眉,表情阴沉下来。
“他跟你说在哪家医院了吗?”
“琼大附院,市中心那个院区。”
“我下午去看看,帮我开会。”
玄霄收拾了开会的资料丢给唐老师,反正枯燥的校领导开会他也不怎么想去,这会儿心情也糟糕得很。
慕容紫英宁可问实验室里其他人借钱都没来跟他多说两句。
一通电话打过去,对面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不住的不安和焦躁。他劝了几句,慕容紫英就告知了自己的位置。
一小时后玄霄就到了医院。
ICU的门口是人生百态,气氛压抑得厉害。有带着被褥蹲在墙角衣衫破旧的老人,有衣着富贵脸色惨白的妇人,也有满面愁容想尽办法筹措医疗费中年人。有的人面色慌张,更多的人是茫然和麻木。
慕容紫英那时正带着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小姑娘正趴在窗台边写卷子。
玄霄打量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你妹妹?”
“教授?”慕容紫英楞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玄霄会来的这么突然,“嗯,她不放心,要在这里陪着。”
“…………”
玄霄原本想说,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去学校里念书,总归是高三了,时间金贵。可那小姑娘眼眶还是红肿的,想来这几天没少哭过。
又不是他的学生,不用他来管。
“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尽管医院里禁烟,楼梯间里仍是弥漫着一点烟味。
玄霄问他情况,他也就全说了。
他那个只比他大两岁的表哥,天生心脏不好。结果周一早上遇到一场车祸,腿部骨折,失血,在抢救的时候心脏又出了问题,现在基本是在ICU里吊着命。
所幸慕容紫英接到联系早,还能明确复述过往病历,加上顶尖医院决策果断施救及时,才算是捡回一条命。可后续唯一的治疗方案是心脏移植,ICU的费用、手术费用、后续抗排异药物的费用加起来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何况是否有供体也是未知数。
肇事者似乎是酒驾闯入老城区,受害者也不止一人。只知道人已经被控制了,暂时没有后续消息,受害者家属也顾不及许多。
玄霄沉默着听他讲述完。
“所以,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是他大概考虑早就放弃了,靠着那些仪器吊命本就难受,随时有心衰拉不回来的风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的器官供体,重症监护室一天上万的费用和本就困难的家庭,就算真能顺利做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率不够看,预后也不够好,价格不菲的抗排异药物也要跟随终生。
以上任何一个理由都可以让他放手,哪怕是至亲。
“……大夫说他还年轻,有希望接受移植手术。”
“我想尽可能试试,说不定就能等到供体……”
这短短几天慕容紫英看起来受了不少打击。
玄霄皱着眉头,他不想说太重的话,但眼前的人似乎有些过于天真地信任现代医学。手术成功率不算高,术后平均生存期也就十年,那孩子甚至很大概率撑不到有合适的器官供体。
他起初以为慕容紫英并不清楚在ICU吊命有多难熬,但慕容紫英却说无论是他还是怀朔,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再痛苦都会撑到最后。
“他们兄妹情深,怀朔宁愿强撑也不会愿意留璇玑一个人伤心。”
“……”
玄霄是不太理解,就算是骨肉至亲,他也只会考虑预后再做决定。毕竟许多人是宁可离别,也不忍心让亲人生前遭受诸多苦痛。
“费用呢?你准备怎么办。”
“我家里……老城区还有一套房子,打算卖掉,在那之前先借了朋友一点钱……”
他似乎也没别的什么办法。
“肇事者的赔偿暂时指望不上。”
“那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吧,卖掉你又准备在哪落脚?”
何况仓促出手一套不动产,怎么想都不划算。
“我暂时能在寝室住着,剩下的以后再说,实在不行住怀朔他那边。”
“所以为什么不卖掉他们那套?”
“我怎么都能凑合,璇玑也快考试了,她更需要一个安稳的家。”
“…………”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
玄霄觉得自己耐心快要耗尽了。
“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大,不会有什么纠纷。”
这不妨碍他们会把你拖累到死。
玄霄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打开手机,说:“给我你的账户。”
慕容紫英还是给了,但当他看着玄霄当面从三个账户总计转了120万,有点难以冷静。
“……等等,这太多了……”
尽管玄霄不以为然,但慕容紫英却没法那么坦然地接受。他之前一直避开玄霄,就是不想再惹上麻烦。
“我不需要你还。”
“你可以留下你的房子,留个念想。”
“但你最好对手术规模心里有数。手术费可能只要二十三十万,但你真想让他多活几年,术后养护的费用可不低。”
玄霄冷淡的陈述,就好像他曾经是亲历者。
“这还是顺利的情况。”
“…………”
慕容紫英有些波动,但他清楚,这样的赠与背后是其他的代价。
“我不能白收您的钱,我……”
“我只需要你按时回学校来,周六我不希望你缺席。”
玄霄打断了他的话。
“最好你妹妹也好好回学校上课。不过又不是我的学生,不归我管。”
慕容紫英的表情很为难:“这边总要有人守着,妹妹太小,做不了主,只能是我在这留着。”
“家里就没有其他的亲戚了?远些的也行,给些钱让人帮忙看着。”
“何况你那妹妹看着小,不也只小你一岁。”
慕容紫英摇摇头:“老家长辈都上了年纪,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你才多大啊,就这么上有老下有小的?”
玄霄捏了捏他的肩头,横竖还是个孩子样,每一步都走的磕磕绊绊的。虽然气得他想扭头就走,又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问。
“把你哥哥的名字,还有主治医师是谁都发给我。”
慕容紫英还没理解玄霄要做什么,就听见玄霄一通电话打给别人。
“王院长,今天在医院这边吗?”
无论玄霄想做点什么,慕容紫英都以为他会花些时间。
玄霄不怎么介意出卖自己的面子,他也只是和医院这边有几次项目合作,最多见过几面那位院长。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对方一句话,亦或是指个路。
对方也同样不介意卖个人情。社会背景和人际关系才能换来所谓的尊重。
这样的关系换来的是一杯茶和平时拉不来的专家会诊,而金钱则换来院长的两个学生亲自轮班照看患者。慕容紫英只需要出具一份授权同意抢救的文书,余下的交由两位医生随时联络,他得以片刻离开医院,会有人帮他尽心关注。
很快警方也派了专人来联络家属,从其他的受害者口中汇整口供。甚至辖区警局的局长亲自过来。还特地私下和慕容紫英见了一面。
他们临时借了一间空着的办公室,那位看着还算年轻的局长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事实。
肇事者是毒驾,家里有些背景,想要强压这件事,准备赔偿家属换取谅解书,以酒后意外肇事结案。压力直接给到了内部,调查内容自然也没有公开。
很大概率肇事者会被判无期,再想办法减刑,用不了十几年就能出来。
“你如果希望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最好联络媒体,把毒驾的猜测放出去,毕竟怀疑不需要证据,造势就行了。”
那位“局长”眯起眼睛,看起来怎么都不像个好人。
“我可以给你一些细节。”
“这样拿到的赔偿可能会少,但能稳妥送他一个死刑。”
“你也可以和其他的受害者家属聊聊。不过有些困难的家庭,大部分人可能拿了补偿就不了了之了。”
玄霄却斜了他一眼:“真麻烦,我喊你来是节约时间的,不是节外生枝的。”
“要不是你的人,我敢说这个?”
“上头给的压力可不小,只能让受害者家属趁现在去闹,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了,才可能拉督导组来。”
他一脸想把事情闹大的表情。
“那本来是你的职责所在。”
玄霄一脸看不起他的样子。
“光毒驾这一点,走正常流程,他也只能是死刑。”
“公诉和量刑是法院的事情,我们只负责调查和控制。”
“要不是老子咬得紧,人都要被他们保释出去,我可是尽力了。”
玄霄瞥了他一眼,觉得事情不小:“这年头,什么背景能有这么大胆子?”
“那就不在我能透露的范围内了。”
他双手一摊,可太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
事实证明不要招惹玄霄生气,他似乎铁了心要在周六带慕容紫英回去。
傍晚时分几家媒体同时出现在医院,采访了受害者和家属。玄霄没让慕容紫英出面,但璇玑梨花带雨的哭泣和控诉以及凄惨的经历,很快在播出之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六慕容紫英确实被玄霄带回去参加报告会,而新闻几乎是爆发式发酵,甚至炸出不少关于肇事者背景的消息。
周六晚上的时候,玄霄说要给慕容紫英补课,将人留在自己办公室。
玄霄指了指屏幕,让慕容紫英来看看爆炸的舆论。璇玑哭泣的视频比预想中传播要广,她长得本就惹人怜惜,不幸的经历更是让人同情,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能清楚地表述发生的事情。同样也是碍于舆论影响,她的学校已经在组织爱心捐款,怀朔那边原本想辞退他的单位也做出一副好人脸,又是帮忙处理医保问题,又是鼓动宣传如何关照员工。
“你妹妹……真是字句清晰、目的明确。”
“她有参加过辩论或者演讲比赛之类的吗?”
玄霄看着那段视频,倒是露出些欣赏的表情。他们昨天只仓促给了那个小姑娘一点情报,给她捋了思路,也只拜托她能表现得引发同情就可以。
但不得不说她那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像是金丝雀被折断飞羽惹人心痛怜惜。而众人的同情是将肇事者压入死刑的砝码。
她做得很好,她理解了自己要做什么,并为能替哥哥出一份力而竭尽所能。
慕容紫英摇摇头。
“我……我一直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姑娘,喜欢撒娇喜欢哭,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好。”
“现在看来,反倒是我轻看她了。”
“你可以开始帮她考虑专业路线了。新闻媒体,文学艺术,甚至演艺类。”
“她在镜头前很有力度,不要浪费。勇气可不需要放在温室里呵护。”
玄霄已经考虑到了从选专业到就业,那小姑娘看起来在理论知识上平平无奇,而他们几乎是已经走在理论的顶尖,即便能铺路,也不会推荐没有天赋的人在这一行昏昏度日。
但好的天赋值得利用。平日里任性好哭、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却能在镜头前挺直身板,做好该做的事情。她其实并不适合被人娇惯,反而更适合保护别人。她能在被拜托的时候、能在镜头前众人灼灼的目光下,为了目的而鼓起全部勇气奔向前方。
“如果她能保证过一本线的成绩,趁着下半学期可以去找些演讲比赛参加。”
“如果需要咨询选专业,学校里的老师到时候你都可以去联系问问。就算她考不到这里,那些老师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帮你的。”
玄霄盘算着,这一次哭泣引来的同情,和一次亮眼的演讲表现,足够那小姑娘在演艺圈被人选中捧红、平步青云,除非她本人不乐意。再其次就是做这类民生相关的新闻记者,共情是利器,条理和坚持则是工具。
尽管如此,玄霄反而是最缺乏共情的那个。他确实以为怀朔撑不了多久,即便尽力而为,也只是不想慕容紫英事后懊悔。
但他们等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好消息。
合适的心脏供体。
周日直接安排了专家会诊,术前检查,准备手术。供体不能等太久。
“你看,这才是尽力而为。”
玄霄看着邮件里发来的报告、术前知悉。
“许多事你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去问,去求人帮忙。”
“……不去提前打招呼,不是新闻闹起来,也许这颗心脏也轮不到你。”
慕容紫英的情绪有些不稳,焦虑之外大多是惊喜激动,止不住地掉泪珠子,好在办公室里没有旁人。
“给你半小时管理情绪和联系医生。”
玄霄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一个小时我能讲完预备内容,晚上你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到医院。”
反正天塌下来,他也会在预计的时间里完成该完成的工作。对别人亦是如此。他不会允许慕容紫英因为家事耽误太久学业,也算爱屋及乌地让璇玑回学校好好学习。
……家人。
玄霄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窗口喝咖啡,看着外面的夜景。
他在手机上翻了很久,才找到一张和家里人的合照,看了一会却没有什么他所期望的感觉,便又关上了。
他果然不理解那样的情绪波动,更不理解所谓的亲情。理性占据了他大脑的大多数,血缘关系对他好像只是一种法律上的赡养义务。
直到许多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期待过爱和被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