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紫英仍旧准时地出现在实验室。专注于手上的工作,也帮玄霄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文,却没有多说的一个字。
有段时间玄霄都在喝黑咖啡。
不加糖也不加奶,纯粹而廉价的苦味。
尽管和平时看起来没有那么显著的区别,但除了必要的讲解和安排工作,玄霄似乎减少了出来转圈看望学生的频率,也对所有学生变得更加严格。
没人能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有院长感慨了一句“最近玄霄正常得有些吓人”。
“玄霄教授平时……不就那样?”
气场能冻死人,但该做的事情都做得挺好。最好在院里给他修个佛龛或者神座,远远地供着就行了,可千万别招惹。
“他不正常才是正常。唉,不对,你不明白。他不来呛人,这样反正怪吓人的。”
院长的笔没水了,在纸张上划了几下。不是什么好兆头。
到临近学期末的时候,恰赶上一个项目的完成,课程评估结束,新项目的资金也顺利批下来,三四个博士生即将毕业,有两个已经定下留校。
倒是一堆好事,但玄霄看着开心不起来。
唐老师放着几个年轻的孩子起哄,最终定下今天晚上实验室聚个餐,周五大家也休息一下。
“我就不去了,晚上还有些事情。”
慕容紫英委婉地拒绝了唐老师的邀请,平时他也对社交不是多热络。
刘淑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这次的主要功臣,不来是不是有点可惜?”
“后天有个面试。”慕容紫英耸了耸肩,有点无奈地回答,“我还想再准备准备。”
“诶,什么面试?”
她比慕容紫英大一届,如今已经从研究生的学姐变成了博士生的学姐,人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
“我不是连读,今年打算先去工作。”
慕容紫英随口给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刘淑娴一脸的难以置信,就好像看见什么老狐狸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啊?!导知道吗?他能放你走?”
“之前就跟教授说过了。”
慕容紫英照旧是平静,连语调都没变过。
“那你还回来吗?”
她抱着一丝希望询问。
慕容紫英摇摇头,也没过多解释:“暂时还没考虑。”
“我靠,你这不声不响的。”
刘淑娴抱着头,情愿怀疑自己现在是在做噩梦。
“你最近急着赶工和交接手里的项目,我还以为你是传染了教授病毒脑子里只剩干活了。”
“教授最近心情不好,不会是因为这么大个宝贝学生要跑了吧!?”
要知道平时都是慕容主动帮着教授处理那些学校的文书类工作,还会打理休息室的卫生,帮后辈学弟学妹们看论文,还是教授最满意的学生之一。
怕是要找个三头六臂的哪吒来才能取代这个宝贝学弟的位置。
“教授只是最近太忙。”
慕容紫英面不改色地掩饰。
“唐老师也帮忙劝劝,教授忙起来经常不准时吃饭。”
“好,我会留意的。”
唐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过,这应该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餐了,要是能来就来吧。”
于是慕容紫英还是去了。
学生们原以为最多是学校门口那家叫状元阁的饭店,距离近,口味中规中矩,倒是深受学生老师聚餐喜欢。
可谁也想不清玄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包车将一群学生一起带到一家五星级酒店,还包了最顶层的宴会厅。
顶层的宴会厅空间高挑,周围的落地玻璃窗一览城市中万家灯火,厅内却被灯打得明亮璀璨,巨大的水晶玻璃吊灯一尘不染,镶金的浅青瓷餐具优雅而不失简洁。
年轻的学生多少有些不适应,想着餐座礼仪该如何如何,就连筷子叉子拿着都不顺手了。一般来说,这种地方大约是拿来招待重要外宾的,多半是公款出资,价格奇高。
有没有些黑幕或者回扣不好说,但年轻的学生看着菜单上1280元一份的汤手都在抖。
“……教授?这是不是有点……太……”
“不是你们说要吃点好的?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餐厅了。”
玄霄勾起唇角,欣赏着眼前的小动物瑟瑟发抖,似乎心情好了一些。
——您心情还是别这么好。
“好啦,您别吓唬孩子了。”
唐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放心点!咱们导有钱!喜欢吃的尽管点!吃不完打包回去!”
刘淑娴更是拍了拍旁边的小学弟,一股像是进了大排档的气势。
然后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着:“有回扣的啦,用不完的资金,按劳务费申请有上限,按差旅餐饮报方便一点,懂?”
玄霄轻咳了一声,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刘淑娴立刻话锋一转:“哎呀小孩子多吃点有营养的长身体!咱导有钱!不能让你们饿着!”
经理亲自来接待,虽然看着和玄霄有几分相熟,却仍然毕恭毕敬。
“套餐按人上就行。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点喜欢的,随他们高兴。”
玄霄的语气像是来家庭餐厅。
有些人天生气质出众,高远得不可方物。
坐在这种环境下的主座,也一样昂首挺胸,像是谁家的英才阔少。若换是舞台之上聚光灯下,也会像明星熠熠。陪他去看看故宫博物院,也能看出几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滋味。
犹如百鸟朝凤那般,像是所有风景都像衬托他似的。
可他本人却不以为意。在高档的餐厅和廉价的食堂,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高汤是清澈鲜美,菜品也色香味俱全。可食物终究是食物,一时惊喜,一时口腹之足,终归没有那么遥不可及。混合了一点酒精饮料,在聊天里那氛围终于变得热闹起来。
古往今来,食物和酒总是容易让人开口。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聊着闲话,说这也太贵了些,哪家的食物又物美价廉,又或是聊着些学校里的感情逸事。
终于有人不小心掀到了潘多拉魔盒。
“诶,教授还没结婚啊?”
那个学生嗓门还挺大,话音刚落,瞬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下来。
正当这帮聪明的学生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如何接这个话茬缓解尴尬的时候,玄霄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回答到:“结什么婚,刚被甩了。”
犹如在话题的水花里里抛入一颗重磅炸弹。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好奇地凑上来,只有慕容紫英哽了一下,险些没把嘴里的糕点妥善咽进去。
“教授之前谈恋爱了?”
“什么对象啊连教授这样的都甩?!”
“您是不是老工作不陪人家惹人家生气了?”
年轻的学生终究是大胆,仗着一股好奇心七嘴八舌地什么都敢问。
“也挺优秀的,一年五六篇A刊,善解人意,饭做得也不错,总的来说——人家看不上我。”
玄霄眼神迷离地啜饮,倒真像是一副被人甩了的难过失落样子。
“谁能让咱导觉得优秀啊?”
“是本校的老师吗?”
“人家还年轻呢,学生。”玄霄缓缓地喝了半杯红酒,“配我这样的老家伙也不合适,迟早找个更好的。”
“我敲,学生?多大啊?”
有人心里想着“老牛吃嫩草啊”,却又不敢说出来。
刘淑娴似乎也喝多了一点,狠狠拍着玄霄的肩膀:“不是,导,光论你的颜值,找个二十几的小姑娘,对方也不亏吧!”
还有男生开玩笑说:“导,你看我行不行?”
“这待遇是谁想不开?”
“教授这样的想要什么不能挑啊。”
“你们眼界也太小了。以为这就算是在学术顶尖了?多出去长点见识吧。”
玄霄在那自斟自饮,不消片刻下去半瓶红酒。
“能看不起你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教授要颜值有颜值,要钱有钱,要学术能力有学术能力……”
“到底是谁啊——这也能撒手?!”
“谈了多久啊?”
“一年多吧。”
“感情嘛,强求不来。”
那瓶红酒渐渐见了底。
“人家又年轻又好看,一样前途好着,何必拴在我这个老家伙身边做饭做家务。”
“这倒是,不过家务活分担就是了,一家人不至于为这个有什么矛盾。”一位年纪稍长的已婚老师说到。
“导要是没时间,雇个家政阿姨也行啊。对方学术也那么厉害,没必要把时间花在零碎的家务上。”刘淑娴嘴里还嚼着吃的,想着是不是自家导师太死板。
“家务也挺累的。我爸就帮我妈洗了几次碗,利马买了台洗碗机回来,哈哈。”作为独生子女的年轻学生嘻嘻哈哈地补充
“对了,那个牌子的洗碗机可好用了。”
“真的假的,我觉得我家也需要。”
“听我的,扫地机一起买了。”
玄霄短暂的沉默了一会。
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家务很麻烦这个问题。他觉得麻烦的事情自然会找方式回避,比如做饭很繁琐,他就用代餐果冻解决。
慕容紫英也没有抱怨过。
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玄霄也没有去问过。
大家的话题从一边飘到另一边,见玄霄不想透露那人是谁,也不好多追问细节,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偶尔有实在心痒的家伙,又将话题拽回来旁敲侧击地问。
毕竟恋爱和八卦话题总是经久不衰。
最终他们得出结论,就玄霄教授那个每天雷打不动的出现在办公室,估计确实不是什么会哄好对象的类型,要是遇到合适的对象,也该对对方关心一些。
一向喜欢呛人的玄霄倒是没否认这句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酒。
直到眉头紧锁的慕容紫英靠近,小声提醒他不能再喝了,对身体不好。
他也担心玄霄喝多了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玄霄反倒不满意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怎么,我失恋了,还不许多喝两杯?”
“对啊,难得明天没什么事,就让教授多喝点嘛。”
回答的男生只是接话茬,显然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不会有新的了。”
玄霄仰头灌下去一杯酒,这次是一整杯。先前混着喝红酒白酒,这会儿又自己抱着一整瓶红酒自斟自饮,一幅怄气要把自己灌醉的样子
“也没办法,是我不懂得珍惜——”
“您不能再喝了。”
慕容紫英皱紧了眉头,听着他后半句带的醉意,只觉得不妙。看了看玄霄面前的盘子和几乎没怎么动的汤,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玄霄拿酒杯那只手的手腕。
“您都没吃多少东西,对胃也不好。”
他该早一些出面阻止的。可总等不到个机会插话,听着大家在恋爱的话题上七嘴八舌,心情复杂,于是犹豫着一拖再拖。
“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
玄霄话语里带了些蛮不讲理的醉意,他硬生生抽出手来,酒杯里的残液洒在慕容紫英的袖口。
直到玄霄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旁边的学生也意识到玄霄确实喝得多了些。
最终还是在唐老师的委托下,慕容紫英说他能送教授回去。
……
玄霄的住处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清冷,干净,厨房少了些烟火气,只准备了些代餐果冻和液体咖啡。
他劝告的那些健康饮食之类,没有在玄霄身上造成任何改变,其他方面也是。
一些隐晦的压力回到他的脑海里,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将人送回卧室便准备离开。
玄霄难受得趴在床上,却攥紧了慕容紫英的袖口。
“我后悔了,我不该放你走。”
“就算强行我也……想把你留下。”
他的语调里带着一点哭腔,好像那冰冷的心真的会难受似的,又有些骇人的字句吐出来。
慕容紫英没再去指责他的控制欲和偏执,只是淡淡的回答:“您喝醉了。”
“有什么话可以明天再说。”
“……别走。”
玄霄勉强撑起身子,又是一阵干呕,酒精灼伤着他的胃和食管。
慕容紫英扶着他去洗手间呕吐,红酒的颜色像血,看着有些吓人。
看不过去他的惨状,慕容紫英拢了拢他的发丝,却还是有些贴在脸颊上,反胃感惹红了玄霄眼角,好不狼狈。
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玄霄扶着洗手池的边缘发愣,慕容紫英才去端了温水来让他漱口。
“您真的不适合喝酒……算了,现在说您明天也不记得。”
他递过纸巾。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什么?”
“不是出于偏爱或者献殷勤。”
玄霄既定地陈述着,语气里带了失望。
“不容易生气,对谁脾气都那么好。”
“我去哪找第二个这样的人来包容我?”
“…………”
慕容紫英摇摇头。
“您喝多了。”
“我很清醒,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玄霄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欲望和执着。
也许还有懊悔。
似乎是觉得洗手池晃得厉害,玄霄伸出手,用胳膊环住慕容紫英的脖颈,一如他们热恋的时候相拥。
慕容紫英犹豫了,却不太开心。应该说是他有些心软,但仍然是觉得玄霄不该这样强行要求他什么,对任何恋人都该是。
如果玄霄的要求总是如此强硬,他觉得自己并不合适。
“您先……休息吧。”
他把人送回卧室,一如先前帮对方脱下衬衣,送去阳台旁的脏衣篓,在少许污渍上倒上清洁剂。
敞开阳台一点窗户,舒适的夜风吹散沉积在屋里的酒气。又担心风太冷,将卧室推拉门半掩上,拉好了窗帘。
慕容紫英以为玄霄就会这样先睡下。
可经过床边的时候,原本趴在床上半眯着眼睛的玄霄忽然起身,将他整个人拉住按倒在床上。
“您不能——”
慕容紫英显然有些生气,他和玄霄已经不是恋人关系,这样冒犯的举动显然有些触及到他的道德底线。
可他拒绝的语调太柔软平和了。
“您不能这样。”
他用了力想推搡开玄霄,可玄霄这会用得几乎是蛮力,非要强行把人扣下似的。
玄霄的发丝垂到他肩头,眼眶里却是泛红。
“…………”
玄霄什么都没说,慕容紫英却心软了。
他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不抱希望地说明着:“如果您觉得我们该好好谈谈,至少不该用这种形式……”
但玄霄没肯放手。
毕竟他人生里为数不多两件后悔的事情,都是为了所谓的正确性而没有遵循自己的想法。
他不觉得换个时间自己就能说动对方。尤其慕容紫英在逻辑和道德准则方面格外强硬。
如果现在放手,他都能想象到会有那么一天,慕容紫英会把钱全部还清,然后永远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能接受。
慕容紫英觉得不该如此。教授违背他的意愿和他发生关系显然是错误的,可他又近乎荒诞的接受了。
这样的藕断丝连对他和教授都没什么好处。
却又在近乎怀恋的温存里睡到天明。
……
早晨醒来的慕容紫英习惯地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直到看清镜子里自己的面容,才缓缓意识到这回不是梦。
有许多次他梦到在玄霄旁边醒来,迷迷糊糊地去洗脸,准备早餐,去实验室。然后等到真的醒来才意识到那是梦境,他和玄霄分手已经有段时间。
就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尽管玄霄看起来像是吃代餐果冻也能活的样子,但他太熟悉对方的挑剔。明明只是早餐的一颗煎蛋,想要煎到什么程度的酥边,又要什么样的溏心,明明习惯用筷子,却总要一把餐刀划开蛋黄的位置。
慕容紫英在厨房揉着太阳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这些记忆从大脑里撇去。
玄霄洗漱过后也习惯性地坐到餐桌边。
煎蛋还是热的,盘子旁边有一把单独的餐刀。
他们共居的那段时间,其实很少在早餐时间闲聊,两个人都是不必要就寡言少语的类型。
醒来的玄霄终于没有昨夜酒后那般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完美的煎蛋。
最终试探着询问:“我昨天说了什么?”
“不先问问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
只要慕容紫英愿意开口,说明还有谈的余地。玄霄拿起那把餐刀,缓缓地划开蛋黄的部分,金黄的溏心从切口溢出。
不过这一次他格外小心,一次机会,对他一样珍贵。
“…………”
慕容紫英抿平了嘴唇,不太想继续话题。
“我就直接问了。”
“你愿意回来我身边吗?”
“我可以给你平分财产的公证,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去国外领证,尽管不受国内法律保护,但是在财产分配上,也是有力的评估证据。”
玄霄自认为相当真诚,但他隐约也察觉了,他所重视的立足之地,对于年轻人而言并不重要。
“…………”
慕容紫英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看起来是为了钱吗?”
对方总是这样,擅自决定,擅自给予,为他安排好一切,唯独没有过问他的想法。
“我倒宁可你图我的钱,至少简单好懂。”
玄霄撕扯了一小块煎蛋的酥边放进嘴里,还在轻快地开着玩笑。
“您根本——”慕容紫英少有地声调因为怒意拉高,“不懂感情,也不了解别人。”
“你希望我怎么做?”
玄霄将撕成小块的面包蘸进有些单调乏味的奶油浓汤。毕竟他厨房里剩下的材料不多。
“你看,你很清楚我不懂感情,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如果你觉得那不是通过学习就能掌握的东西,最好能从头说起。”
这回换到慕容紫英沉默了。
的表情上有一些落寞,就像是没能得到所想的收获,还有一点困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询问到:“比如,您希望我留下,是出于喜欢这种情绪吗。”
“还是考虑利益,或者是觉得‘这样做性价比最好’?”
“我认为两者都有。”
“你要我把不理性的部分归于‘喜欢’吗?”
事实上他是这么想的,冲动,不计代价,渴求,希望,尽管有所偏差,玄霄讲这些奇怪情绪的聚合物称之为喜欢。
就像是面粉和豆沙馅放在一起并不能直接变成豆沙包。
“……”
“您有喜欢吃的东西吗?喜欢的小动物?或者喜欢的物品和事情,比如旅游、棋牌游戏……这一类休闲类的活动。”
从头诠释“喜欢”似乎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人类本该有这种天赋,就像婴儿有天生的反射寻找母乳,喜爱糖果,分泌多巴胺。
“您对学术的天赋和偏执暂时不列入考虑。”
“你做的饭?”
玄霄似乎很认真地在记忆里检索。
“我对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时间照顾动物。如果要说出去走走,我不介意公园或者水族馆之类的地方,适度的步行和休息有益于健康。”
“…………”
慕容紫英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三条耳机线缠在一起,眉头皱成一团。
“那么,您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随便说几样都行。”
玄霄眼球转了两圈,最后如实回答:“不知道。你看起来没有特别偏好的。”
他从来没刻意观察过。如果非要回想,慕容紫英准备的食物,每天都不太相同,但看起来营养均衡,似乎没有什么偏爱或者挑食。
“……………………”
慕容紫英叹了一口气,他明明知道,却仍然不可避免的感到失落。
“……”
“有的话,这是我应该记住的部分吗?”
玄霄似乎是很认真地垂询。
慕容紫英抿了抿嘴唇,眼睛多少有些失落地偏开:“不……还是把您宝贵的大脑留给学术界吧。”
“按你的意思,‘正常人’似乎应该记住伴侣的喜好。”
“不是‘应该’……至少不是强制要求。”
“我想表达的是,大部分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慕容紫英稍微顿了顿,脸红了一下,“会下意识地探寻对方的喜好,方便……照顾,或者投其所好地赠送礼物之类。”
“当然,关系好的家人也是。”
“喔。”
玄霄露出一个忽然想明白似的笑容。
“……难怪。”
“什么?”
“所以你认为这应该是家庭教育负责的部分。”
玄霄一脸理直气壮,好像找到了答案,将自己的过错完全开脱出来。
“……”
慕容紫英皱了皱眉头,似乎也找到了问题根源。
“说起来,我没问过您的家庭情况。”
一个人在家里过年的玄霄教授,奇怪的朋友过来帮忙做饭,和家人几乎没有联系……怎么想都不是有和睦的家庭。
“关系不算好,念完本科就没回去过。”
“我会定期给他们打赡养费用,不过他们退休金也不低,应该不缺钱。”
“…………”
慕容紫英紧锁的眉头就没展开过,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不想,完全可以不见到他们。”
“我不是担心这个。”
“我是说,他们做了什么样的事情,让您不愿意回去?”
玄霄站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简单潦草的陈述着他的过往。
父母的寄予厚望,对于社会地位的重视,严苛的要求,以爱为名义的压迫。
他可以做到,每一点要求也都可以接受。
但日积月累下来,一切最终爆发于父亲希望他考公务员,按家里铺好的路从政。
“他们不能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压死骆驼的往往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慕容紫英沉默了一会,出于期望给孩子过大压力的父母并不少见,因此遭受心理障碍的孩子也有很多。他可以理解那种令人窒息的爱,但能做到玄霄这样,出类拔萃而决绝的人,应该是少数。
慕容紫英揉了揉眉心。
“有人跟您说过……”
“我活成了我最讨厌的人的样子?”
玄霄自嘲。
“…………”
慕容紫英内心抱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遗传和后天的家庭教育对一个人影响还是很重。”
“嗯,骂得挺委婉的。”
“…………”
“这和‘喜欢’有什么关联吗?还是说你也讨厌我,讨厌这一点?”
慕容紫英扶着额头叹气:“您把我绕进去了。”
他原本想从家庭关系去诠释关爱和喜欢,但一样走进一个死胡同。
“您看起来需要有人从头教您什么是爱。”
“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玄霄是这么想的,却不觉得对方会轻易答应。
“…………”
阻拦慕容紫英的更多是一种对于未来的畏惧。他算不上讨厌玄霄,甚至感恩对方的帮助更多些。
玄霄能为他改变性格,或者降低那些苛求吗?
而他又能在玄霄身边走多远?
“抱歉……我可能……做不到。”
遭受委婉地拒绝后,玄霄的态度变得明确而锋锐起来。
“但你昨晚留下了。”
慕容紫英叹了口气,答非所问:“您喝的太多了。”
“你心太软,我总觉得再说两句就能骗你留下。”
玄霄没否认自己的恶劣行为。
“比如你如果不同意,我可以继续酗酒。”
“您——……唉。”
“您想威胁我的的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这样。”
慕容紫英捏着眉心克制,玄霄的任性像是小孩子,通过伤害自己威胁爱护他的父母,充斥着难过和幼稚。
“比起正面威胁你,你更讨厌我伤害自己。”
比起感受虚无缥缈的感情变化,玄霄更擅长从现状和细节去分析。
“这算是喜欢吗?”
“绝对不是。”
慕容紫英果断地否认了。
“您没必要伤害自己……有句话适合您现在的情况,如果一个人不会爱自己,也不可能爱别人。”
“……我觉得,我始终为自己考虑。”
玄霄并不认同。
“感情上的自私和利益上的自私完全不一样。”
“比如一个孩子希望买玩具,但家长觉得家里玩具已经太多,或者价格太贵,不愿意给孩子买。”
“为此哭闹的孩子是只考虑了自己想要的情绪,不会考虑价格能否接受。”
“而您似乎只在考虑正确性和利益。您是出于理性地认为这样合适,所以坚持这样做。即便会和其他人意见相左,即便有一些看似任性的行为,但您的目标……总是很明确。”
“感情……本来就需要一些不算理性的成分。”
慕容紫英犹豫了一会补充到:“也许您喝完酒之后更接近于这个状态……但您还是少喝点吧。”
“好。”
玄霄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简洁地回应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慕容紫英面前,俯下身强硬地亲吻。
直到对方喘不上来气将他推开。
慕容紫英喘息着,皱着眉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他。
“我喜欢你。”
“和我在一起吧。”
于是慕容紫英答应了。
感情本来就有一些不算理性的成分。
从昨晚开始他就动摇了,明明,他却确信甚至是期望着玄霄接下来的举动。
道德和理性让他踌躇不前,却只等对方迈出一步。
“我还有一个好消息。”
直到确定对方不会再突然离开,玄霄才开口说起他忍耐很久的事情。
“什么?”
“我评上院士了。下周一学校里应该会有正式通知下来。”
看起来玄霄想说这件事很久了。
“有一个破格录取的名额。”
“我拒绝。”
慕容紫英严肃的回绝,神情一下子冷淡下来。
“请您把那留给需要的人。”
他不想抄捷径,更不想被人说是和教授走得太近才拿到这个名额。
“如果您真的希望我留下,请您等我一年,我会考回来的。”
“不行——”
玄霄却是一幅任性的语气。
“你想让我等你一年?”
“要不是为了这个名额我才不去报,你知道那些材料有多麻烦。”
“再说了,你完全有这个能力配得上名额。”
“你要是不接受,我可以让你延毕一年。”
“您真是!不长教训!”
慕容紫英当然生气了。
为什么还要在一个坑里重蹈覆辙?他们明明都不喜欢被别人做决定。用延毕来威胁人,也是足够恶劣的行为。
玄霄好像只学会了任性,完全没有理解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体谅。
慕容紫英原本还想着有点休息时间,他也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帮玄霄这边做点文章。
“您看,您又是这样……”
他很少和人说些赌气的话,这会儿多少是被玄霄逼得怄气。
“这是我的人生,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跑出去玩一年也是我的事情!”
“如果您觉得这样就不够让您满意了,那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答应过。”
“真难得从你这里听到一点任性的话。”
玄霄将他搂在怀里,语调终于妥协地软了下来。
“好吧,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你想去哪都可以。”
但玄霄没说他也要一起去。
在第二天实验室的茶会上——他们每个周末都会举行这样的活动,可以携带喜欢的零食喝饮料,一起讨论一些前沿学术趣闻。
玄霄突然宣布要请四个月的假,直到暑假结束、学生正式开学之前才回来。
大家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玄霄不紧不慢地抿了口口感温和的咖啡,然后说:“带喜欢的人去蜜月旅行。”
空气短暂凝滞了几秒。
有人噎住了,有人呛了水,然后咳嗽声、拍桌声和难以置信的尖叫充斥了整个房间。
慕容紫英僵在原地,不敢对上视线。玄霄突然的举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玄霄继续平静地补充
“一会安排你们工作,可别想着偷懒。”
“另外快毕业季了,剩下的麻烦交给唐老师。”
“学术类问题有需要问的可以发消息,看到会回的。”
“等等等等,谁!我们师娘是谁啊!”
“还是之前那个?啊?学生吗?”
“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的!”
“您倒是把师娘介绍给我们认识下啊,藏这么深?”
七嘴八舌的疑问涌上来,没人关心后四个月工作安排。
“你们认识啊。”
玄霄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就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此刻面色绀青。他根本没想过玄霄会这么唐突的告诉所有人。他该如何圆场,又如何解释?
可没人敢接话,给了慕容紫英先开口的机会。
“……您别开玩笑了,吓到他们了。”
他装作平静,握着咖啡杯的手都在抖。
所有人都看向玄霄,以为下一句是“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空气肃静。这下没人敢问了。
毕竟导师和男学生搞到一起这种事情……就算写到新闻上还是足够吸引眼球的。
有人想起来昨晚慕容紫英阻拦教授喝酒,还送人回家的事情。如果仅仅是学生和老师,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眼下换一种眼光去看,不免多了很多猜测。
有的人已经想逃离现场。慕容紫英的灵魂看起来很想直接从天花板飞出去。
唐老师非常平静地在嗦一小碗酸奶酪,带着一副处变不惊的微笑。
“恭喜。”
“看来我们能有几天好日子了,教授生气有人哄了。”
他好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坐在一起的男生小组终于回过神来发出尖锐爆鸣。
“你小子一来怎么就搞个大的!”
“说好的找对象带兄弟呢?”
“全实验室恋爱意向最低的怎么就先成了?”
“你小子说着不谈恋爱直接拐跑导师啊!”
女生组那边已经开始疯狂眼神交流,小声讨论。
“你看吧我早说他俩绝对有戏。眉来眼去的都快要在空气中发摩斯电码了”
“不是怎么就官宣了我还没嗑够!”
“你们行不行啊第一个搞到导师的是男生!有没有一点上进心!”
“但能比慕容产量高的不也就流水线姐……”
而刘淑娴舔着便宜的棒棒糖,一抻脖子探到慕容紫英面前,瞪着铜铃般兴奋的双眼问到:“你俩谁在上谁在下啊?”
慕容紫英无助地看着玄霄。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现在想收回去已经晚了。
“您刚评上院士……现在公开合适吗?”
他毕竟是当事人,和那些看乐子的家伙不一样。光是他和玄霄的关系,公开了就是一堆麻烦。
而且玄霄根本就没有提前告诉他。
玄霄却昂着头,一脸满意,像是高傲的公孔雀开屏炫耀。
“我受够了地下恋情了。”
“巴不得现在就告诉全世界。”
“好吧……好吧。”
“下次告诉全世界前能不能先通知我。”
慕容紫英叹着气平静下来。
“四个月的蜜月旅行又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
“不是你想出去吗?我可能陪不了你一年,但四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
慕容紫英将那句“那明明都是气话”咽进肚子里。
“至少两个人的事情您……最好提前告诉我,不能像填表文件一样把要求和表格直接塞给我。”
玄霄的眼神里难得的清澈,就像写着“不可以吗?”。
唐老师慢悠悠地评价说:“也就慕容能忍耐您的那些突兀要求。可别把人吓跑了。”
于是玄霄还是那么做了。
将一纸申请拍在院长桌子上,愉快的吵了一架,换来四个月的假期。
那段愉快的旅程终结于教学院长亲自来送了慕容紫英一份破格录取的大礼,还有一份不菲的奖学金。
明面上是出于那份优秀的毕业论文,尽管琼大不乏佼佼者,但一个年轻还能为学校创造价值的天才学生,依然是炙手可热的抢夺对象。
而私下里呢,院长咬牙切齿地锤着桌子说:“早点把玄霄带回来,至少他听你的劝。”
慕容紫英没好拒绝。
“她招招手你就答应了?我求你你都不肯回来。”
彼时玄霄正穿着睡衣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的咖啡味饮品掺了过量的奶。
“快开学了,您可有得忙。”
慕容紫英收起茶几上的文件,将茶具端去厨房清洗。
他们终归还是在一起了,就好像一把麻烦的锁配上了该有的钥匙,那片心灵的空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温柔拼补。
后来,院长时常会感慨,把慕容紫英留下是最正确的决定。她感觉乳腺好多了,就连眉头上的皱纹都少了几条。
——如果某个问题找玄霄会让他生气,那就想办法委托给慕容紫英,总能得到妥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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