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顺利。
连医生都说他们是幸运的，有家人的坚持，等到了合适的供体。患者醒转再到转入普通病房，用不了太久就可以再去康复医院慢慢疗养。
慕容紫英从病房出来，玄霄就在走廊上等他。这些日子医院这边大多是两名医生帮忙轮流看护，人情却是玄霄从院长那里借的。
来回的接送也是玄霄亲自开车。慕容紫英一开始推拒，说自己坐公交车就好，但玄霄却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
“好了？走？”
玄霄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嗯，谢谢您。”
“怀朔说他一切都好，想哪天能当面感谢……”
“不用。”
玄霄其实不在意他好不好，是死是活也无所谓。不过是个好用的巧合，让他方便让慕容紫英欠他个人情。
他没有那么多共情用在陌生人身上，仅仅是足够优秀的学生对得起这个价格。
“要谢去谢医术精明的大夫和帮忙的好心人，他们才不求回报。”
慕容紫英楞了一下，稍微离近了些问到：“我能报答您什么？”
“……”
玄霄打量他一眼，比起慢悠悠的电梯，选择推开四楼楼梯间的门。
“怎么，这就急着投怀送抱了？”
慕容紫英脸上红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趁人之危吗？”
尽管这么说着，在楼梯间的防火门沉重地关上后，玄霄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寒毛炸起的感觉很微妙，慕容紫英觉得心脏在空洞地猛跳，没有什么着落感，也许是参杂着恐惧不安，比起厌恶更像期待，比起心动更像是不知所措的紧张。
然而等到玄霄快要亲上他脸颊的时候，忽然收了手。
“你看，你并不喜欢，至少还没想好。”
“如果你只是想还债，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让你有卖身就还得起的错觉。”
“还不如多留两年帮我产论文，至少在这方面还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玄霄一脸不屑地嘲讽谁的时候，往往心情还不错。他真要生气着辱骂谁，可是一幅要杀人的样子。
“…………”
他不够明白，但至少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眼下的结果。
“您之前说过喜欢我，还作数吗？”
“说喜欢你就信吗？未免也太好骗。”
可他又凑近了慕容紫英的耳畔。
“作数。”
“…………”
慕容紫英脸红了一片，就像第一次听到告白的年轻人。
玄霄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安静的楼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心跳如雷。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是沉默。尽管在平时，他们也不是会习惯闲聊的类型，没什么要说的事情，便保持着安静。
可这一回的安静让人心神不宁。
他们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杂乱的思绪盖过窗外马路的喧嚣，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玄霄想着，也许该等等，再等上两三年，等对方再成熟一些。可对方的青春还长，他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
在慕容紫英犹豫着准备下车的时候，他终于伸手按住对方准备解开安全带的手腕，然后吻他的嘴唇。
柔和的温度蔓延开来，就像他期待许久的一点温存，从深冬等到初春。即便他的行为相当的越界，但对方没有拒绝，甚至任由他摆弄。
“……方便来我这里住吗？你可以上去收拾点日常用品。”
慕容紫英认真地思忖了一会。
“……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那要怎样，现在走一下送花送巧克力去看电影的流程？”
慕容紫英感觉如果他回答“好”的话，那么玄霄一定会在今天下午完成上面所有的条目。
于是他摇了摇头：“听起来不太适合……我们。”
他说“我们”。
“那就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我可以给你讲完上次落下的课程。带着你的电脑和资料。”
玄霄笑着，一幅图穷匕见的得意。
“之前那个推迟了一年的会议，有没有兴趣去做个报告？过两个月举办。”
“……好。”
慕容紫英回去收拾了不少东西，杂七杂八的资料多到室友怀疑他要搬去实验室住。
“可能暂时都不回来住了，桌子你们随便用。”
尽管他没细说，有些担心之后会不会出现什么他被导师包养的传言。可即便是传出去之后，后来的传言也只是变成玄霄压迫学生到把学生抓去自己家里盯着加班。
……细想的话都不算谣言。
他就这样住进了玄霄家里。
那间宽敞却空落落的教工宿舍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些温度。客卧里早就收拾好了床铺，一张宽敞的书桌，崭新的台灯，腾空的衣柜。
就好像玄霄提前很久就做好了打算。
“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就自己添置。”
一笔一万五的转账叮的一声跳在慕容紫英的手机屏幕上。
“这……我、我怎么能再收您的钱？”
“您已经帮我太多了。”
一笔巨额的医疗费用，奔波和无数人情。早就超出了师生之间的义务。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还，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感情是报恩还是喜欢更多一些。
“因为我想睡你。”
“你要是不收，岂不是显得我帮你是图谋不轨？”
玄霄推抵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走廊的墙壁上，回答也足够直白露骨。时间宝贵，比起过程，他更重视结果。
“在你读完博士之前，这是‘我养得起你’的部分。”
玄霄似乎默认了慕容紫英会在他这读完博士，或者说他不允许其他的可能性。
慕容紫英头脑里热得可以烧开水。
“我说了，不会勉强你。”
玄霄松开了手，看着他犹豫的表情笑了笑，没有再更进一步。但咬到嘴里的猎物，他又怎么可能在这里松口。
“不过也别让我等太久。”
玄霄说他今天喊了些外卖，让慕容紫英先好好休息，收拾下自己的东西就好。给了他大门钥匙之后便回了书房。
而慕容紫英就像是不知所措的寄居蟹，有些话都没听进脑子，很快回到了客卧里关上门……哦，现在是他的房间了。
没什么生活痕迹，空落落的。
他简单收拾了床铺，将衣服挂在衣柜里，带来的电脑、书和资料放在宽敞的书桌上。也许该买个小书架，免得那么多书堆在那里乱糟糟的。
他把毛绒水獭从行李箱拿出来，放在床头。
玄霄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情送他这个的？也许那个时候玄霄只是想着难得出来一趟，所以送他件无关紧要的礼物聊作纪念。
可他不傻，玄霄自己的房间干净的像是新修的宿舍，没有照片，没有古旧的纪念品，连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没有值得怀念的记忆。
唯独送了他这个，也没问过他喜不喜欢。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自己小小的儿童房里堆满了各种毛绒玩偶。应该是妈妈的爱好，近乎不加节制地将从各地带回来的精致玩偶堆放在孩子的房间里，留下自己孩子抱着毛绒玩具的照片。
他没那么喜欢，但刚单独睡的时候，晚上会抱着一只最软的泰迪熊，或者一只柔软的玩偶兔子。
水獭玩偶也很柔软。
慕容紫英把它放在怀里抱了一会，也许这样的动作有助于分泌催产素，他感觉心情平静一些。
一阵敲门声。
“……请进。”
他将那个玩偶放回床头。
慕容紫英有些不习惯由自己给别人进房间的许可，这明明是教授的家，就算对方不敲门进来也没关系。
或者说他更习惯平时理所当然把麻烦琐事都推给学生还要冷嘲热讽的那个教授，甚至做好了要承包家务的准备。
比起充满不确定的暧昧关系，他竟然先考虑的是这个。
玄霄推门进来，短暂地将视线留住在毛乱糟糟的水獭上，然后将一叠资料放在了桌上。
“你可以先看看。晚饭可能要晚点到。”
“如果你收拾好了……我现在给你讲也可以。”
“那就现在吧。”
他闲下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嗯，走。”
玄霄直接牵住了他的手腕往书房走，完全没注意到那脸颊上的红色快要炸开来，直到在书房，玄霄把笔筒推到慕容紫英面前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
“怎么了？”
“只、只是……没什么。”
慕容紫英眼神看了看玄霄握住他的手，稍稍将身子退开些距离，他看起来浑身的寒毛都像是想要逃走。
“只是没怎么和人这么亲密接触过。”
“您这样……我会心跳得很快。”
“你管这个叫‘亲密接触’？”
玄霄难以置信地拉起他的手腕。
确实能摸到飞速跳动的脉搏，但牵个手这种事究竟在哪里不妥了？
更何况他刚才只是当做牵个小朋友过来。
“你平时都没有朋友吗？一起打球，或者去食堂吃饭……最普通的那种？”
玄霄的眼神几乎是怜惜了。
“…………”
“有的。”
慕容紫英思考了一会，他确实有朋友会习惯抓着他的手，然后像是一只小饿狗一样跑向食堂。
“但是，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知道在对方心中有一处独一无二的位置属于自己，还是有些让人偷着高兴的。
“因为您是老师……？我不知道。”
“…………”
玄霄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欲擒故纵来钓他了。
他选择不急在一时，拿笔敲了敲慕容紫英的脑门。
“上课了。”
也许是歪打正着，那短短三个字却让慕容紫英忽然冷静下来，好整以暇地准备听课。
就像是受训良好的警犬似的，前一秒还在望着路人手里廉价的烤肠流着口水，听到命令之后就站直了身板执行任务。
即便是很久之后，玄霄偶尔会有自己是养了只退役警犬的错觉，而不是恋爱。
玄霄拿来的两篇论文是某个团队新发表的内容。外人也许不知道，但玄霄在整个科研领域内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别人花一年甚至三年五年做出来的成果，他两三天就能读完。甚至演讲和复现的时候比当事人还要娴熟。
他时常会敲打自己的学生，与其靠天分和运气闭门造车，不如先多学点东西。
像是手里的这篇，玄霄简单介绍了几个没有在文中提及的基础知识和技术要点，而慕容紫英刷啦啦地在打印纸背面抄笔记，有些知识有所涉猎，但并不深入，至少他做不到像玄霄那样把旁类的专业知识都信手拈来。
比起在教室的好处是，他可以随时打断玄霄然后问一些自己不熟悉的细节，而玄霄很乐意细讲。
最终玄霄指着算法的一处公式：“给你十分钟，试试推导一下这个，看看你会用什么方式推。”
慕容紫英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会，皱起眉头，询问玄霄他能不能拿手机搜索些资料。
玄霄说随意。
可时间过去十五分钟，慕容紫英摇了摇头，问：“这个式子是他们强行碰撞上的？这个数量级下只需要碰撞一万多次。”
“说说你的思路吧。”
这篇论文核心目的是为了优化一个老算法，原本随着和数据量的提升，计算时间也几何级数式地上涨，导致实用价值不大。
同一领域内大多人在更高的数据量情况下，会选择其他的算法，精度降低，效率提高。但他们通过一种灵巧的思路降低了计算时间。
慕容紫英说一开始尝试了几种思路进行优化，都是常规的数学手段。
过程中能证明可以通过有限次计算获取获取到一个优化算式，然后利用优化后的算式进行计算，至少能把计算难度降低几个数量级。
但这个所谓有限次的计算又变成了另一个问题，它可能比原先的计算整体时间更长，也可能更短。
“他们证明了这两种，或者三种方法里至少有一个能把时间成本压缩到原有的十分之一？”
有几个地方一眼看过去是显而易见，但又不算好证明。
慕容紫英翻了翻引言的部分，他们声明能把时间成本压缩到原本的开方。
“唔，那就说明这里应该还能插入一个……”
“这里真的不会出错吗？”
“他们证到了。”
“那这个应该是补偿系数。”
慕容紫英又在纸上写了一会，他好像有了思路，算了一会又犹豫着回答：“不行，我觉得这里可能还是强行碰撞上的。”
“他们到底怎么推出这么巧妙的式子？”
“好吧，他们确实是强行碰撞上的。”
玄霄摆了摆手，宣布了结果。
“思路和你差不太多，这里还能再优化一点。”
“不过他们能考虑到这样优化，也是很巧妙。”
光是考虑到证明然后这样碰撞，背后可能是无数次的思考和尝试了。
“不过我想讲的重点不是这个。你看，你从结论回推也用不了多久。”
玄霄用红笔圈画出他前面草稿的部分：“你一开始想证明的这个位置，走不通，对吧。”
他一个箭头划到旁边空白的地方，洋洋洒洒地开始证明那段思路。
如果走通了这一步，那个碰撞的过程甚至可以简化到手工计算。
慕容紫英犹豫了一下，询问其中一步证明的方式。其他大多容易理解，甚至高中生能看懂的简单程度，只有那一步显得格外跳脱。
结果玄霄没有给出多么新鲜的知识介绍，反倒是转身去书柜里拎了一本书，刷啦啦翻到一百多页。
“你看，人家在十九世纪就给过我们答案。”
玄霄的书房里有两满墙的书柜，书柜里大半是书，还有许多按年份和专业方向分类的资料夹。没有相册，没有能算得上闲书的其他读物。
“……”
他们所做的领域其实已经很少能有这种通过基础数学能给出答案的部分了。
但最为灵巧的手段，有时候也往往出于基础数学。越接近本源的东西，就越简洁美丽。
“不要告诉他们，这个我作为这周作业布置给他们了，看看他们能有什么结果吧。”
“毕竟数学的证明方式，有一种就一定会有第二种第三种，也说不定会有更好的。”
“你要有兴趣也可以再去试试，虽然没什么用，就当开拓思路。”
慕容紫英点了点头。
“光是这个部分的优化，就足够再出一篇小论文了。”
这些小技巧或许不入玄霄的眼，只能算是课外趣味思考题。但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只要能成稿，是足够他们毕业的水准。
玄霄笑到：“那得看你写得有没有刘淑娴快。”
“……那估计是赶不上了。”
学姐在这方面可太有眼光和效率了。
尽管可能会被玄霄说这种十八世纪的成果不要拿过来给他看，但学姐还是会整理成稿发表。成形的东西，才好真正留给后人。
玄霄后面又简单讲了讲整个算法体系的构建，直到他收尾的时候，门铃响起，恰好是晚饭到了。
慕容紫英还在想着，学校不允许外卖送进校园，却看见敲门的是学校里那家学府酒店的大厨，端着一个老式的木质菜盒，还冒着些热气。
“麻烦您了。”
玄霄接过那个盒子。
“不麻烦不麻烦。您想吃点什么，现炒了送过来都快。”
亲自来送菜的大厨是个有点微胖的中年人，面相倒是格外和气。
“一共多少？”
“哎呀要什么钱。您就是天天来点，免费吃都行。我这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这恨不得拿一辈子谢谢您。”
“……好吧，您一片好意我就收下了。”
慕容紫英是知道玄霄不太喜欢这种硬要来搭关系的人的，甚至有的时候会发脾气将人赶走，一点面子不多给。
“对了，那丫头最近还好吧？”
“她挺好的。估计最近又有篇新论文。”
玄霄回答得很敷衍。
“哎，好、好。”
主厨将面子放的很低，满脸堆笑。
“这也不远，您想见她也随时能见到。”
“哎呀，小姑娘叛逆的时候，不乐意见我，我去看看她，她还不好意思，说都读研究生了家长还追着来看……”
可那主厨脸上，满都是对女儿的喜爱和骄傲。当然也可能是太黏自己女儿了，才会被女儿小小嫌弃。
“不打扰您了，过俩小时我来收拾盘子。”
那主厨走后，慕容紫英有些好奇的问那是谁。毕竟玄霄最讨厌这些小恩小惠和硬凑上来的人。
“要是教学院长这么黏着，应该被您踢出门去了。”
“这不是踢不出去吗。”
玄霄拧了拧眉心，一幅招架不住的表情。
“刘淑娴她爹，父女俩一样一股牛劲，拦都拦不住。”
“我要不收，他还能坚持更久。还要不放心她女儿过得怎么样。”
“…………”
“您帮了他们什么忙？让人惦念。”
慕容紫英没忍住嘴角的偷笑。
要是学姐那个脾气，他完全可以理解。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能磨平玄霄那副坏脾气的倔强。
“就是学校里一点手续，我都快忘了是什么了。和我帮不帮都没什么关系那种。”
玄霄少见的撇着嘴一脸委屈。
要是别人虚情假意地凑上来，他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将对方骂出去，反正他也不怕得罪人，这事没少干过。
可偏偏这种喜欢用热脸来贴冷屁股的人，他有些拒绝不来。
“算了算了，来吃饭吧。”
“嗯。”
慕容紫英去厨房拿碗筷。
他有一点高兴，高兴知道有关导师的一些小秘密，一些小情绪。
他回来看到桌上是酒店规格的四菜一汤，对他们两人来说是有些多了。只是久违的和谁在家里吃上一顿饭，倒也难得。
他不是习惯在饭桌上多话的人，玄霄也不是。但汤是温暖的，也很合人胃口。
慕容紫英意识到自己想要留下，又想要找一个借口退却。
他确实得到了一些比单独作为学生更多的关照。大约是名师一对一授课和在教室里讲课的差别。还有更舒适的居住环境。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情绪不像恋爱，反倒是像自己依赖对方的照拂了。
他心里没个答案，但那个晚上他抱着水獭玩偶，睡得格外安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