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
“您的孩子很有钢琴天赋。不,不光是钢琴,我教过一遍的东西他都能记得,理性思维很好,也很成熟礼貌,和他同龄的孩子这时候还很难理解一些要求和事情。”
钢琴老师很惊喜地赞誉着学生。
“我和孩子的爸爸一直很重视这个孩子的教育。”
作为母亲的人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肩膀,眼里满是骄傲和慈爱。
“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用有才华的人。”
可回到家的时候,那个孩子却说:“妈妈,你答应我今天就跟老师说不上钢琴课了的。”
“可是,老师说你很有天赋啊。”
妈妈坐在椅子上,轻轻地摸着孩子的头。
“根本不像你说的你不擅长。”
“可我不喜欢钢琴。很枯燥。也感觉不到钢琴有什么感情。”
“等到你们学校演出的时候,或者长大了,你就会发现有一门手艺能在众人面前展示,是很重要的。”
“妈妈小的时候啊就很喜欢钢琴,可惜家里买不起。”
“妈妈家里也买不起吗?”
他印象中,妈妈的家境富裕,外公外婆早年经商,在那个年代也算是富庶的家庭,还会让几个女儿都上学念书。
“是啊,在那个时候,钢琴还是很贵的东西,比现在贵得多。”
“你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要好好珍惜,不能因为任性就不想学了。”
“当然,劳逸结合也很重要,你要是累了,就告诉妈妈,我们可以休息,但是不要放弃,好吗?”
“……好吧。”
小孩子嘟囔着嘴低着头,他很清楚自己不喜欢,只是觉得不会有结果了。
……
二十五年前。
“说了多少遍,不要和云家那个小坏蛋一起玩。”
“你可真有胆子,逃学?啊?”
“不学一点好!”
愤怒的父亲攥着拳头,最后一点理智克制着让他没打孩子。
“他是我的朋友!”
“而且是我让他带我出去的。我不喜欢我们那个数学老师!明明是他讲错了却不承认!”
“……他的课不听也罢。”
男生的个子抽条高了许多,语气也更咄咄逼人,不肯认错。
“那是你逃学的理由吗!”
“啪”地一声,父亲的巴掌狠狠地落在男生的脸颊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尊重师长,不要挑长辈的错误。你不给人面子,别人怎么对你?”
“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犟种!”
男生只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什么都没说。
“你那是什么眼神!反了你了!”
暴怒的父亲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看又要动手,背后的母亲才拉扯住他。
“好了好了,别打孩子。”
“孩子只要知道错了就行了。乖,别置气,好好跟你爸认个错。”
“我不。”
“我回房间去‘反思’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吧……‘想不明白就不要出来吃饭’。”
男生眼里的神色很冷淡,一点也没有准备吃饭的意思,扭头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让他饿着,有本事就继续嘴硬。”
男人家里三代从政,处事圆滑稳重,怎么也想不明白寄予厚望悉心培养的孩子怎么会又偏激又倔强。分明学习上很聪明,但真到待人却冷淡傲慢,甚至屡屡出言不逊。
他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孩子,更不能接受自己的亲生孩子长歪了。于是管教一次次严苛,却始终不见成效,不免变得失望和暴躁。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打孩子不好,可看到那孩子的眼神和倔强,当真忍不住心里的怒火和失望。
直到第二天孩子都没有出来房间,房门还上了锁。母亲怎么敲门都无人应声,生怕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喊父亲强行破开了门。
窗户敞开着,春天的风呼啸着灌入室内。
窗帘和床单被撕坏了,一条长长的绳结垂向窗外。这里是四楼,无论如何不是一个高中孩子能安全爬出去的高度。
母亲惊慌得发不出声音,生怕孩子出了意外。而父亲从窗户往外看去,又拎起绳结,最靠下的位置还有脚印。
……
云天青被他爸打了屁股,屁股肿得又高又翘,连坐都坐不下来。
可他从家长那听说玄霄还饿着在自己房间里反思,忙住不跌地就拎着两个包子跑到了玄霄家楼下,熟练地爬到四楼,从走廊的窗户喊他。
玄霄想了想,这个位置也不够他接过来包子的。
然后就在云天青的怂恿下,把床单和窗帘撕成布条,系成绳结,从四楼外墙爬下去下去。
云天青说:“你就当是消防演练!万一有一天就用得到呢!”
玄霄已经不太记得那个时候云天青有没有足够的风险评估意识了——大概是没有的。
但他意思到了那些风险,只是觉得摔下去也无所谓。
父母的控制、赞誉、要求、期盼……都让他觉得没有意思。他可以去满足父母的愿景,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云天青那个家伙就能过得任性随意,还多姿多彩?有些东西是家长不许,但很多东西是他根本不敢想或者不敢做的。
比如荡着绳结从四楼落地。
他手心里都是汗,心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厉害过,却有一种久违的畅快感。
……
他们两个离家出走三天,吓坏了学校的老师和家长。在家长和警察疯狂找人之余,学校里又是开展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又是开家长会,又是考虑给学生减压。
毕竟跑丢的两个孩子一个是老市长的孙子,一个是书记的儿子,还是高中里年级排名稳定前三的优秀学生。
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跑去哪里了。他们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住处,但警察问过所有的亲戚、老师、同学,都没有结果。
甚至有人担忧,孩子既然胆子大到能从四楼外墙爬下去,也可能会做出一些更莽撞的事情,说不定已经遇到了意外,于是搜索范围又扩展到附近的水域。
玄霄的母亲近乎崩溃,她认为是丈夫过于严苛的教育让孩子想寻短见。
但云天青的父亲则皱着眉头说自家的臭小子不会寻死,打他屁股开花都能嬉皮笑脸,指不定现在已经在哪偷吃的了。
他管了,但这小混蛋实在管不住,三天都打也上房揭瓦。
玄霄的父亲则说如果他想寻短见,就不会从四楼爬下去而是直接跳下去了。
于是警方推断,两个孩子躲在某个地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也不排除遇到意外的可能性。只得再加紧搜索。
可找到两个孩子的时候,两个孩子竟然在省立医院。
他们没有出事,还过得挺好。
一位病床上的老阿姨还一口一个“乖孙”地叫,两个孩子帮她去医院食堂打饭,帮她活动四肢,擦洗换衣。
老阿姨只有几个远亲,身体不好,靠着自己的退休金做了手术,眼下没人照顾,只有医院护士帮忙看照些。
也不知道小云天青从哪打探的消息,毛遂自荐来帮这位奶奶照顾,只求奶奶给他们饭吃,晚上能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就好。
玄霄一开始也很奇怪,虽然出于好奇他看过一些医学的书籍,但对于照顾老人,甚至是照顾别人一无所知。可云天青很熟练,吧啦吧啦的说着要怎么照顾病人,一直躺着会生褥疮之类的生活知识。
他说,对他最好的就是他的奶奶。但奶奶去世得早,那段时间他倔强地不去上课也要陪在奶奶身边照顾。
玄霄说:“我还以为只会从你爸那里听到你奶奶宠坏你给你吃太多糖还吃坏牙的故事。”
“而且你真的不是只想找个理由逃课吗。”
“想逃课也是一部分吧。”
云天青坦然地承认。
他的奶奶确实是一个很倔强又宠坏孙子的奶奶,但也是真的疼爱他。
照顾老年病人并不是什么轻快的活,在医院也睡不太好。
可是那位老阿姨真的很感激他们的照顾。除了照顾,有两个孩子陪她说话,她也很开心。
玄霄第一次感受到那样温暖的感情。
就结果而言,他们两个没有因为这次离家出走受到太多惩罚。反而云天青还缠着他爸帮老阿姨请了位护工,临别的时候,他还能挺直腰板地说:“奶奶再见!我们下周来看你!”
……
二十四年前。
班里转学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成绩也很好。在第一次摸考中,近乎奇迹般的拿下了英语、数学、化学几门科目的年级第一,总成绩的年级第一。
玄霄看着成绩榜上的数学有点生气,题目他都会,解法也没问题,最多用了一点微积分的知识,毕竟高考阅卷的是大学老师,引理也都证了。
不过他多少和数学老师有点不对付,对方总会挑剔的把他所有的错误挑拣出来扣分。
结果导致他最擅长的数学反而是拉分的那个,前前后后扣了七八分,一下子把他从平时年级第一第二的成绩拉到了第三。
转校生的人气一下子被拉到了顶点。老师的关照,同学的好奇。还有那种觉得对方长得很好看,于是借着希望对方帮忙讲题的机会靠近的家伙……比如云天青。
玄霄一开始只是把对方当做旗鼓相当的对手和能探讨一些学习问题的同学,毕竟他朋友不多,能一起探讨的人就几乎没有。
可时间久了,不知道怎么三个人就经常混在一起。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吃饭。
后来云天青表白了,但女生更重视学业,眼下也没有谈恋爱的意思,最终说如果云天青能考上同一所学校,她就答应。
于是高考前最后的几个月,云天青确实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认真学习。他原本成绩不差,至少在这个重点班能摸上二本,脑子也有些小聪明,只是学习不认真,也不算好学。
连许多年后老师都要感慨那个孩子的变化,为了向喜欢的女孩子献殷勤,年轻的男生确实有使不完的牛劲。
可就算如此,云天青的成绩也只是超了一本线几十分。他确实能挑个不错的学校,家人也欢天喜地地开起升学宴。
但和那些奔着满分去的天才,实在还是有些差距。
后来他知道转校生和玄霄那个闷瓶子一起考去了琼大,在同一个专业,还能和从前一样一起讨论学习。
云天青喝了很久的闷酒,去了一个离这里很远的警校。
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多,就像许多高中毕业之后各奔东西的朋友。
……
二十年前。
“我们分手吧。”
在毕业之前的一次冷吵架,决定了他们的分手。
每一个节日,夙玉都会送上一份礼物,精心准备。会在有空的时间约玄霄出去,去风景秀丽的公园,去热闹的中央大街,去看电影,排解学业的压力。会在他生病的时候亲自悄悄在寝室煲汤送过去。就像理想里情侣该有的样子。
而他们最多的约会地点还是学校的图书馆。
虽然偶尔出去走走也不错,但玄霄更乐意在图书馆看一点文献,或者学习准备考试。
他觉得花凋谢得太快,很少送给对方花,少有的几次还是对方的希望。他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觉得对方喜欢就好。
夙玉一开始只觉得玄霄只是过得简单直白、一心学业,她想做的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能在对方学累了的时候帮他考虑如何休息片刻。
可玄霄目的太过明确了。
玄霄的父亲希望他考公,甚至已经为他安排好往后的人生路线。而玄霄近乎偏执地在本专业钻研,得到导师的推荐和赞誉,他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有科研的天赋,推开她父亲为他安排好的人生。
为了摆开家庭的控制,考虑收入和社会地位,他非得在这条路上走到极致不可。仅仅是在学校里做个拿基本工资的讲师只会让他父亲不满。
有这样明确的考虑之后,他几乎是有些强硬地要求夙玉和他一起读博——在他本人看来这是邀请。
夙玉对未来的家庭有一些预想,她在学术上的能力也够强,但对于未来的愿景,她更希望有一个温馨稳定的家。学术有成,名留青史之类的想法,被她放在安定的生活之后。
她最多等到玄霄读完硕士,两人有稳定的收入时,能定下终身。
而玄霄却准备博士之后再考虑家庭,甚至是博士毕业之后再考虑婚姻。
夙玉只觉得他一拖再拖,自己一再失望。她不可能等到玄霄博士毕业还是个书呆子,也不想做高龄产妇。
玄霄为此和她吵过几次,两人的吵架并不激进,但聪明人字字锥心。
“如果你希望有一个稳定的家庭,自己的立身是基础。我家不会帮我出什么,除非我放弃学业回去低头。”
“也不一定非得读到博士,我只希望有一点自己的成果,别人不能取代的那种。”
“但如果再想往后走,留校任教、评副研正研……学历的基础起码也要博士。”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硕博连读的申请你还是提交上去吧。以你的成绩保送本校也没问题。如果还缺论文,我快完成的这篇也给你署名。”
夙玉只回了一句:“你虽然不喜欢你的父亲,觉得他控制欲太强,但你现在又何尝不是呢。”
她累了。学术对她很重要,却不是全部。
后来,夙玉走得毅然决然。她考研没有留在本校,明明成绩很好,也有天赋,却报了一个与学术关联不大的警察大学。
她后来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她把不少心思分给了家人,但也没有放弃学术上的研究,反而是她一手抬起那所学校在信息安全方面的科研,亦有所成就。
……
一年后。
玄霄以为以慕容紫英的性格和天赋,肯定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慕容紫英却提出了分手。
“对不起……教授。”
“您对我很好,但我可能……不是您理想中那个人。光是做到您要求的,就已经很累了。”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趴在研究上,也实在分不出更多的精力照顾您的起居和心情。”
“本校的博考……我……没报名。”
他曾经觉得自己的脚步能追的上对方,可时间越久,他越觉得力不从心。他不可能一边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业上,一边照顾着家人,一边照顾着自己教授的心情,还要收拾家务,帮忙完成学校里的一些文书工作。
尽管如此他还是这么做了一年多。
“你开什么玩笑!”
玄霄一时心乱如麻。
“今天下午就截止……其他的事情再说,你先把名报上。”
这些理由和他曾经听过的太像了。决绝,思虑周全,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差对他宣告。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就算有,能不能提前告诉他,而不是直接来宣判。
“我已经找了一份工作。”
“毕业就正式入职。”
“我今天就搬出去……”
“我问你在开什么玩笑?”
玄霄的手攥的用力,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的肉。
“!……”
慕容紫英被对方的怒意吓了一跳。他早就习惯和玄霄简洁的相处。所有事情都只需要处理利索了之后,明确地汇报给玄霄。
可惜两人都不太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去报名。”
玄霄压下暴躁的怒意,只是简洁地命令。
慕容紫英却直勾勾的盯着玄霄,言辞恳切:“您不能……决定我的人生。”
他早就仔细斟酌考虑了,如果不是觉得实在难以承担这样的压力,哪怕是出于报恩,他也不会选择离开。
“……”
“…………”
他想起他也对自己的父亲说过这句话。
他想起夙玉那一句指责。
他意识到自己做的一切和父亲当年没有什么区别。一厢情愿地把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塞给对方,以“最好”的名义控制着对方的人生。
他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没法接受自己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最终,玄霄放了手。
他看着慕容紫英收拾了行李离开。客房整理的一干二净,就像慕容紫英刚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