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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一次见面已经是开学后。
玄霄给慕容紫英的假期布置了一套相当沉重的作业,开学后实验室第一次会面的时候,要求他跟其他组员进行学术会议的总结汇报。并且要求能对公开的部分复现以及给其他同学讲解。
玄霄说,有不完善的地方他会补充,让紫英只需要尽力去做。
他很好奇学生能做到的上限,因而总是下意识的压榨更多。
慕容紫英照做了,而且做得足够好。
他花了周一周三周五三天,每天晚上四个小时的时间做报告,几乎是对那场学术报告完美的复述和再讲解。
两位年轻的老师都赞不绝口,相当认可他的学术水平,也从不吝啬自己的面子,热情地向这位年轻的学生请教。
玄霄的评价则是,尽管在技术和知识面的广度上,还有待时间打磨。但在整理总结和学习能力上,近乎无可挑剔。
这周五留下的人不多,晚上十一点过后,实验室里关闭了大部分照明,会议室区显得灯光昏黄。
慕容紫英坐在会议室的桌边,玄霄和他讨论一些有关报告的内容。而连续讲了四个多小时的慕容紫英声音有些沙哑,从师姐那里讨了些花果茶的茶包泡水,捧着温热的茶水听玄霄的指点。
大部分是玄霄单方面在说那些细微的不足,和值得再深入的要点,也算是之后值得一做的项目内容。
玄霄杯子里的黑咖啡见底了。
他甚至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像是有些难过,食指轻轻敲击着桌子,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我很惊讶于你的进步。”
他并没有说出口,但他认为对方能够理解。
他最终说的是:“介意晚点回去吗?”
“没问题。”
慕容紫英拿起玄霄的杯子,准备再去加点“燃料”。
“和之前一样吗?还是要温和点的?……总喝那么浓的咖啡原液不好。”
“没有它很难熬夜。”
“不过要温和点的吧,我想不会太久。”
“如果熬夜有必要,我认为最好细水长流一点。”
“……至少对您的身体好一点。”
慕容紫英说完,便推开门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玄霄拉开了一点会议室的遮光帘。
外面只有微弱的路灯,远处少量的霓虹灯,然后大部分是黑暗。
他去哪能再找一个这样有眼力劲的家伙?既能泡上一杯口感温和的咖啡,也能在第二天的清早交上一份字数不菲的文档。
除了年龄有点小。猎人也不会喜欢把枪口瞄准羽翼未丰的雏鸟。但相比之下,猎人更不会允许自己错过猎物。
那一杯咖啡冒着热气被放在桌子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询问。
“我有点喜欢上你了,有兴趣谈恋爱吗?”
那一瞬间他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这很好,他喜欢简单直白一点,没有那么多时间花在循序渐进上。他擅自觉得对方也会更喜欢清晰明确的表述。
“您说……什么?”
他的手在抖,杯子里的花果茶泛起不稳定的涟漪,但他甚至忘了把那杯茶放在桌子上,就那么僵硬地拿着。
“我说我想和你谈恋爱,就是字面意思。”
玄霄开始有点后悔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到也许年轻人还是对爱情有那么一点憧憬的,放慢步调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但只要想起一年半之后,对方随时可以选择其他的去处,他就不由得焦躁起来。
总的来说,他认为对方回绝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慕容紫英明显露出退缩的表情,他希望自己是听错了:“今天……应该不是愚人节。”
“这不是玩笑,你可以拒绝,可以提问,也可以保留考虑,但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慕容紫英觉得脑子有点过载了。
怎么回事。之前的事到底是。试探。威胁。目的是什么。
“您这样说……我不明白。”
“我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玄霄指了指座椅,示意他可以坐下慢慢谈。
“…………”
“首先……您是我的老师。其次,我……也是男性。我实在不明白……呃……为什么?”
慕容紫英只是僵硬地把水杯放在桌上,他不太想坐下,这也不是一个很轻松的话题适合闲聊。
玄霄不以为然,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悠闲地啜饮那杯温和的咖啡。
“你足够优秀。优秀到就算有人打算给我通报警告,我也想把你留在身边。”
“但……”
慕容紫英皱紧了眉头,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如果只是想留下我,您可以有更多方式。”
“比如增加一点项目经费之类的。而且以您的名气和手头的资源……我想很少有人会拒绝。”
“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
“我说的恋爱关系包含性关系。”
“……”
“…………”
慕容紫英的表情从震惊变得难以置信,再到恐惧和想要逃跑。
“我能现在就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玄霄打量着他的表情变化,觉得还蛮有意思。
“我自认为条件还不错,能给我一个被拒绝的理由吗?”
“我把您当做老师,敬仰您的学术能力。”
他沮丧地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合适。”
这样柔软的拒绝不足以让玄霄放弃。
“就只有这样?”
“如果我不是你的导师就可以吗?”
“……这太突然了。我也不想给您添不必要的麻烦。”
就算在大学,师生恋也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他不希望自己被人说是靠和导师睡换取学术成果,也不希望导师被人猜测私生活不检点。
“你更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玄霄知道年轻人比起现实生活更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诸如感情和口碑。但随着时间流逝,很多东西都会失去意义。
“我建议你考虑一些实际的问题,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去想。”
“比如我能给你的条件和资源。我可以给你足够的资金去安心学习,至少到博士毕业,你可以不用担心生活费。以及出去发表成果,开拓人际关系,出去听听别人的报告开拓视野……”
“有任何你觉得以你现在的年龄和阅历不能解决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不必一个人闷头烦恼。”
“…………”
慕容紫英吞咽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心动和慌乱,玄霄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
“可……这听起来更像您想收养个儿子。”
玄霄牵过慕容紫英的手轻轻亲吻,随即用勾勒欲望的眼神看向他。
“你真的这么想吗?”
“…………”
他甚至忘了第一时间抽开自己的手。
在夜色和昏暗的灯光下,那是一双美丽的凤眼。慕容紫英第一次以可能是恋人的视角去看自己的导师,凛冽而锋锐的美人,优雅高傲得不可方物。
是那种让人倾慕却又不敢靠近的存在。
“我……呃……”
“还是你觉得我上了年纪,只是个坏脾气又刻薄的老头子?”
玄霄摸着下巴笑了,对方的犹豫和惊慌失措让他感到愉快。想撬动一个年轻人还是太容易了,他都会觉得自己卑鄙。
“我没那么想过。”
慕容紫英摇摇头,想要辩解什么。
他望着那一头漆黑柔亮的长发,曾以为那头长发只是属于天才的一点叛逆。可他也为那样的潇洒背影心动过。
“那你是觉得这样的关系不够平等?”
“你担心我会威胁你发生关系?侵占你的学术成果?”
玄霄故意这么说,总觉得对方该更多地抱怨一点,或者慌乱地推辞。
这样他才好更进一步。
“…………”
“事实上……”
“……您威胁过一次了。”
他不确定那天究竟是玄霄喝醉了才对他动手,还是因为喝醉了才让他逃过一劫。
这件事情让他明确地冷静下来。
“什么?”
玄霄楞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做过这样的事情,对方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贪图的利益。
但慕容紫英的眼神让他确信是自己的问题。
他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些许记忆的碎片:“哦……我喝醉那天,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您真的不记得了?”
慕容紫英皱着眉头反问。
“不记得了。”
玄霄并不以为然。他还没有遇到什么不能摆平的事情。
“但你第二天早上的态度……确实足够说明问题。怪我当时没细想。”
“…………”
慕容紫英看起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样子。
“坐,说说看?”
他很有兴趣知道自己喝多了会做些什么。
于是慕容紫英长叹了一口气,还是把这些天他压在心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也需要一个答案。
“总的来说……拿毕业威胁你?那确实还挺严重的。”
玄霄听完之后,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若有所思地往后倚靠着椅背,却仍旧款款笑着,但看起来却不像真的觉得有多严重。
“你只要把这件事捅出去,确实够我喝一壶的。”
“那么,你为什么保持沉默?”
“……因为您封口费给得够多?”
慕容紫英耸了耸肩,表情却很冷淡。
“我没有证据,没有多余的精力折腾,毁掉您的声誉对我也没有好处。”
“但发生了这种事……我没法不介意。”
“哈……哈哈。”
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就好像雨天在路边的垃圾箱里捡到一只湿淋淋饥肠辘辘的小猫,那小小的东西无力抵抗,还要对你的垂怜感恩戴德。
难怪会有恶人觉得生米煮成熟饭弱者便无力挣扎,想来事实也是如此。
慕容紫英还在等玄霄的回答。
他心里好像在期待着玄霄能为此辩解一二。哪怕只是说一句轻飘飘的“抱歉,我真的喝多了”,他也可以接受。
然而玄霄站起来,走过来,俯下身。
揪住他的衣领,自负又蛮横地吻上他的嘴唇,甚至还想撬开他的牙关,做些更激进的事情。
直到慕容紫英拽着他的长发把他扯开,慌张地站起身退了几步,重心不稳险些跌倒。
“!……”
他脸上红了一片。但更多是惊恐和畏惧。
玄霄只是满意地用手背抹了抹下唇,旋即用拇指指了指会议室的摄像头。
“现在你有证据了。”
“你可以现在就去监控室保存视频,或者坐下我们谈谈‘封口费’的问题。”
“…………”
卑鄙。无耻。下流。
慕容紫英在脑子里把能想到的辱骂过了一遍。
……但这太过火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从胸腔跳出来了,惊慌错乱,喘息都节律不齐。
玄霄见他没有跑的意思,便又悠闲地坐回去,刁钻而苛刻地评价。
“你不该示弱的。”
“你明明意识到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把自己置于风险和麻烦之中。”
“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慕容紫英切实地为此生气了。如果之前还能用醉酒狡辩,那毫无疑问现在玄霄是清醒的。
他早该知道自己的导师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可这手段太卑鄙下作了。
对方知道他不敢反抗,因而变本加厉,甚至还主动递出证据嘲讽他,就好像在勾引他走那条鱼死网破的处理路线。
“如果我真的现在就把这件事捅出去,很多人不会在意证据。就算您的工作不受影响,流言也会一直存在。”
可他又清楚如果真这么做了,自己只会死的更惨。
“喜欢需要理由吗?”
玄霄轻笑着质疑。
他不在意流言,甚至不在意现在的工作。他有的是去处和后路,不像眼前的年轻人只有一条独木桥可走,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而慕容紫英这回斩钉截铁地反驳着:“这不是喜欢。至少喜欢不该让喜欢的人感到为难。”
“您这只是……”
他思考片刻,犹豫着叹了口气:“……我甚至不明白您想要什么。”
“你讨厌我吗?”
“……不至于。”
“那喜欢吗?”
“我只把您当做老师。”
慕容紫英觉得玄霄似乎把他引向另一个语言陷阱。
“而且……我对您了解太少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着:“您还‘喜欢’过谁?对谁做过这种事?”
“没有,你是第一个,至少是第一个值得我这么做的。”
“……”
慕容紫英的眼神并不相信他,那个“至少”也足够可疑。
“就算您真的没追求过别人,这些年追求过您的人也应该不在少数。”
“我自认为还是很挑剔的。”
“上一次喜欢谁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很遗憾,在我告白之前,她选择了另一个追求她的人。算算现在孩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
玄霄摊开手。
“那时候我一心趴在学业上,既没想过承诺,也拖到她失去耐心等我。”
“至于后来……如你所见,就算在大学里师生恋也不是什么好主意。甚至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平等关系。有好结果的也是少数。”
“如果某个学生找我告白,我甚至想躲着走,避免不必要的流言。”
“那现在呢?您就不在意流言了?
即便受制于阅历,灵光的脑子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
他不否认有一点心动,却又劝说自己冷静,只需要有一点明确的证据,他就可以从这片困境之中脱身。
“我只是不想再拖到喜欢的人从眼前溜走了。”
“我不想等到你毕业的时候,已经有其他人捷足先登。”
“想想看,一个年轻聪明漂亮的女孩,肯定比我更有竞争力。到那时候你就会说你找到了值得珍爱一生的人,希望我不要打搅你们幸福的家庭。”
玄霄的眼神甚至不带一点愧疚,就那样锋锐地、直勾勾地盯着慕容紫英。
“到那时候,我连威胁的机会都没有了。”
恐惧。
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恐惧。
“……您确定没有威胁过其他的学生吗?”
“威胁的前提是有诉求。”
“拒绝我的人很少,值得我冒这个风险的人更少。”
玄霄闭上眼,反思着策略上的失误。
“看来喝酒还是误事,如果不是让你提前有警惕,说不定你考虑一下就会答应我了。”
“…………”
慕容紫英楞了一下,眼神动了动。
或许如此……吧?如果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导师是这样的人,他说不定真的会被说动。
“……所以您也不是同性恋。”
慕容紫英很长地叹气。
这意味着就算他答应了,有朝一日也可能出现某个人和玄霄在一起,生下他的孩子。
“我对性别没有要求。”
玄霄喝了口咖啡,还是太柔和了。既然话说到这个地步,对方的脑子反应得也足够快——没能好好地落到他准备的温柔陷阱里。
那就只能激进一点了。
“换个角度想,就算你不喜欢我。你当成是包养也行。”
他看到了慕容紫英的表情变得厌恶。
“我不会强行对你怎么样,你也可以随时终止这段关系。”
“一个月一万五。随你支配。”
那价格很诱人,他也基本算不上吃亏,甚至……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导师。
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原则。
“我拒绝。”
“我也不需要这种见不得人的不劳而获。”
“如果您真的喜欢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就像搬开胸口积压已久的巨石,他平静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