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学校内的教工宿舍，虽然有些年头，经过几轮翻修，但论建筑面积也是足够宽敞。校内宿舍只能交易给本校教职工，价格却又不是年轻老师能够考虑的，因而住在这里的不是上了年纪的校领导就是老教授。
慕容紫英给宗炼教授送材料的时候来过这里几次，他后来才知道，彼时楼下笑呵呵招呼他的几位下棋老大爷和买菜阿姨，哪个都是学校里的大人物。
尽管长辈们脾气都挺好，但遇到了要打招呼不免让年轻人有些压力。
好在今天是除夕夜，那些老领导老教授也大多在城区有其他的房子，这会大概都在别处热热闹闹地陪伴自己的儿女。
偌大的房间静悄悄的。
玄霄推开灯，将手里的东西临时放到地上。
慕容紫英下意识打量着这栋房子，装修看着很新，也很简洁，却没有什么住过人的生气，几乎是有些空旷苍白了。
客厅甚至没有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投影仪和一块空白的墙面。
玄霄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用防尘袋装好的拖鞋放在慕容紫英面前。
“晚饭就拜托了，我在书房待一会，厨房的东西你随便用。”
“洗手间在那边，下面的橱柜里应该有没拆封的洗漱用品和毛巾，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可以不用跑回去拿。”
慕容紫英环顾了一下四周，客餐厅摆设都很少，几乎没有什么日用品和杂物。
“您为什么会准备……多余的洗漱用品？”
有招待客人的拖鞋不奇怪，但准备多余的洗漱用品就好像是经常会有人留宿。
“有个混蛋朋友偶尔来留宿，还用我的毛巾。”
玄霄露出一股洁癖似的嫌弃表情。
“你放心，他用过的我都扔掉了。”
“…………”
明明可以留一份专门给那位朋友的。而且如果教授真那么讨厌的话，估计根本不会让对方进门。
所以大概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损友吧。
不如说以教授的脾气，还能有愿意让对方借住的朋友挺让人意外的。
而厨房则是意料之中的空旷。
包括厨刀在内的厨具基本都收纳在柜子里，台面上几乎没有摆出来的东西，只有一台微波炉看起来还算有使用痕迹。
盐罐子里的盐已经结块，酱油虽然没过期，却因为静置太久已经分层。
砧板果然开裂了，在超市顺手买了块砧板是正确的决定。
很多东西都有，但却像是只被偶尔使用。
慕容紫英不由得去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会帮教授准备了这些，而且大约还偶尔来做一次饭。颇有一种放心不下他一个人生活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教授也不是小孩子，照顾自己的能力总归是有的，也有钱请家政来处理他不想处理的家务。
只是……
一个人果然还是会有点寂寞的吧。
厨房的灯照在玻璃上，外面已经被夜晚的黑色包裹，郊区的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映着灯光飞舞。
慕容紫英焖上了米饭，切好里脊，简单地先炒了两个菜。炖汤和红烧鱼都需要时间，他还切好土豆准备做上一份炖牛肉。
虽然有点多，但放在密封盒里分装，至少可以让教授之后两天吃点正常的食物吧。
周末有空的时候，他也会这样为妹妹准备上几天份的食物。更早的时候，他在高中为自己准备带去学校的盒饭。
最早的时候做得很糟糕，不是水加多了，就是翻炒不及时做糊了。但自己做一点会比出去买省钱，于是渐渐也就学会了。
静下来的时候，他也会想起温暖热闹的家，想起一边聊天一边在厨房做饭的父母，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埋头学习，给自己定下一个又一个苛刻的目标。至少为了知识和研究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不会沉浸在难过之中。
要向前看，要往前走。
当意识到自己能照顾自己，当导师第一次将工资打到他账户上的时候，他才终于敢停下喘一口气，回头去看看过往。
他也希望妹妹能有一天走出那片阴影。
慕容紫英叩开玄霄书房的门。
玄霄看了他一眼，也闻到空气中饭菜的香气。
“怎么哭了？给我做饭这么委屈吗？”
“……没，切洋葱呛的。”
慕容紫英还以为自己擦干净了。
“您先出来吃点吗？剩下的还要些时间。”
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好了餐具，两盘刚炒好的菜还冒着热气，碗里的米饭也散发着新蒸好的米香。
厨房里的火还开着，锅里发出些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还真做了这么多？”
有些惊喜，更多的是惊讶。玄霄转身去旁边的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酒杯。
“要喝点吗？”
慕容紫英只低头小声回答了句：“我不喝酒。”
见他没抱怨什么，玄霄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
“辛苦你了，其实这两个菜也够了。”
“毕竟是过年，总该丰盛些。”
这要换做是弟弟妹妹之类，他该生气地说些不要浪费食物、既然要了就好好吃完之类的话了。
可惜眼前是他惹不起的教授，也只能把话说的圆滑些。
“又没有旁人，何必在意那些习俗呢，自己吃的开心就好。”
当然最终玄霄还是坐下享受这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两个人坐在宽敞的餐桌两边，手机被盘子支起来播放着春晚。玄霄对电视节目没什么兴趣，但慕容紫英坚持这是氛围的一部分。
不用电视终究不是那样的滋味，但喧嚷热闹的背景音总好过无话的时候一片寂静。
他们简单吃了些，慕容紫英又去看锅里炖的鱼汤和炖肉，过了会还拆了个柚子，剥好了放在玄霄面前。
“你妹妹一定很依赖你。”
玄霄打量着这细致入微的照顾，一股难得的懒意涌上来，久违地想要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就这么倚在沙发里休息。
“还要谢谢您帮她张罗借读的事情。”
慕容紫英眨了眨眼，谢意倒是诚恳，不然他也不会心甘情愿由着这位坏脾气的导师差遣。
“……你啊。”
玄霄坐直了身子，不满地敲了敲桌子。
“这些客套话都是谁教你的？太不像你这个年纪了。”
“帮你是因为看好你的能力，多出几篇论文，或者拿几个专利，比什么都强。”
“…………”
慕容紫英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多少有些委屈。百般包容终究是只有亲人给的，等到无人依靠的时候，自然少了些底气。
他原本也算含着金钥匙出生，有着富裕的家庭，爱护他的父母，有优秀的成绩，上过许多兴趣班，也见识过许多风景。
他也失去过一切，从云端跌落尘埃，吃穿用度都要小心记账，恨不得将手里的钱掰成两半花，照顾自己还要想办法赚妹妹的学费，哪怕是办些合规合法的助学手续，也要奔走求人。
玄霄看他苦着那张脸，委屈得快要红了眼眶，也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
“行了，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好歹是我的学生。”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像是喝廉价饮料那样往嘴里灌，全当是自罚一杯。
“不必总小心翼翼的。”
“……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慕容紫英收起了那副勉强撑起的笑容，失落地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至少会被说成是成熟老练之类的。”
“是有人用这样的说辞束缚了你，还是这样能让你自己觉得好受点？”
玄霄皱了眉头，相当严肃地向他提出这个质疑。眼前的学生平时确实是显得成熟稳重，却有些太低微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会想着怎么翻出学校去看一场球赛。”
“大大小小的比赛奖状摞起来比人高，学校大力培养的顶尖人才，十九岁读到研究生的天才学生——你完全可以冲进校长室，拍着桌子要求他想办法解决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慕容紫英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这么浮夸的事情，他当然想都不敢想，甚至觉得教授在跟他夸张地说笑。
但玄霄那副带着一点怒意的傲慢……不像假的。
“这也太……”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没本事的人才会担心说错话得罪人。”
玄霄一直都是这样，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高傲的劲儿，也无旁人敢看轻了他。
“就算我坐在我们院长桌子上，他也只会说天才都个性出众。”
“而你还在任性一点都会被原谅的年纪。”
“……”
他倒是被玄霄的气势逗得放松了些，腼腆地笑着回答：“以我这样的年纪，总不能对长辈不太礼貌。”
“我说了，有得是人想投资你的未来。”
玄霄又给自己倒了些酒。
“再过两年，就会有什么老领导想着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你，好把你人留下。”
“别到时候忘了我这个导师就行。”
“怎么会……这年头哪还有精明的父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呢。”
“未来的变数可太多了，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赌上一辈子。”
慕容紫英低下眼，也不是难过，他只是暂时没这个心思。毕竟光是照顾好自己和家人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又哪有多余的心力去接受另一个人呢。
“你该庆幸我没有一个女儿。”
玄霄忽然离他近了些，玩笑似的语调里带了些严肃的威胁。
“不然我应该已经这么做了。”
慕容紫英觉得背脊一凉，有种像是被当做猎物盯上的错觉。
他没想过玄霄会这么接话。
“我也很庆幸没有养个孩子。”
“否则我一定会对他的生活不管不问，还给他施加不必要的压力。”
玄霄往嘴里塞了一小块柚子，又啜饮了一口红酒，给自己下了定论。
“肯定不是什么合格的家长。”
原来您清楚那是不必要的压力——慕容紫英小声地在心里抱怨。
“说不定等您有个孩子的时候，想法就不一样了。”
“我见过几个教授带出来的孩子。”
玄霄撇了撇嘴，似乎对此并不抱希望。
“不是性格叛逆学习一塌糊涂，就是压力过度跟个消极的豆芽菜一样。虽然大部分没那么极端，但也没见过哪家天才会遗传的。”
“宗炼老爷子有俩女儿，都跑国外去了，很少乐意回来。”
“宗炼教授虽然严格了些，但也很照顾我们，怎么会……？”
他印象里的老教授，威严而慈爱。虽然有些时候会过于严格，但也足够体贴晚辈。
“吃了第一次当爹的亏啊。”
“老爷子年轻时候脾气大，估计对待儿女也是，要求又高，一言不合就训斥。”
“结果两个女儿，一个暴脾气高考弃考，一个文静点的抑郁自闭。”
“老爷子后来费心巴劲把俩闺女送出国，找了个还算好的学校，后来也算顺利。”
“但她们都不愿意回来了。虽然辛苦点，但对她们来说能离开家长的控制，反而过得更舒服。”
“后来她们过得都还不错，老爷子也想明白了。但以往留下的心理阴影，不会那么轻易消除。”
“所以后来老爷子对后辈学生宽容照顾些，何尝不是为自己的教育失败忏悔呢。”
“…………”
慕容紫英有些心情复杂，在他心中那样温柔高大的老教授，竟然也只是一位有些平凡老父亲。
“人无完人，是吧。”
玄霄自斟自饮地喝了不少，就好像故事该配上一点酒，能让回忆和血管都变得更加柔软。
“我看我折磨折磨学生就算了，就不自己生一个祸害了。”
慕容紫英笑着回答：“也对学生好一点吧。”
厨房飘来的香气愈发浓郁，他起身去看鱼汤和土豆炖肉的情况。
掀开锅盖，咕嘟冒泡的鲫鱼汤已经是漂亮的奶白，散发着令人舒适的鲜香。慕容紫英在餐桌上铺了隔热的垫板，直接将冒着热气的汤锅端了过来。
鱼汤分入白瓷碗，落入碗中的汤勺搅动着香气。
“小心烫。”
也许是习惯。慕容紫英的关切仍旧像是对待自家妹妹，近乎面面俱到。
土豆炖肉也端上桌，搭配米饭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余下的部分被放进刚用热水烫过的密封盒分装，降温过后准备放进冷藏。
“这样保存三天内不会有什么变化，不开封的话应该可以保存一周以上。”
“哦。”
玄霄回应的声音有些含糊。回头一看已经他咀嚼着软烂的牛肉和土豆。
“味道不错，每一道都是，无可挑剔。”
慕容紫英从来没想过他做的饭可以在教授这里得到比论文更高的评价。
“什么时候能听到您这么评价我的论文就好了。”
“那需要你自己努力，不在于我。”
说到这个，玄霄又恢复了那副严格苛刻的态度。
“不过——”
他眯起眼睛，像是有些满意，甚至是傲慢和餍足。
“论眼界和学术水平，你已经比那两个小老师强很多了。给他们啃了七八年的论文分量，你两个学期下来就看完了。”
“我看的时候两位老师也帮了我不少，有人引路，不会花那么多时间钻牛角尖。”
他没想到听到这样的评价。玄霄平时相当吝啬于赞赏，拉人来踩一脚倒是常事，他们倒是都习惯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玄霄举起酒杯，带着一点醉意。
“干这一行也只能活到老学到老，稍微懈怠就会被年轻人超过去。”
“本来就是这样。”
“而且你论文撰写水平也不错。我是指遣词、排版、叙述清晰的能力。”
“毕竟学术水平和写论文的水平是两回事，你也看过了，那些空有学术头脑，但话都说不清楚的大有人在。”
玄霄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
“我都想多留你几年。”
“……您谬赞了。”
他不讨厌所谓终身学习的说法，但希望最好别是一直在玄霄手底下。这样的压力，一般人怕是承受不了几年。
“如果是别人我就不说这些了。”
他仰头喝完杯子里最后的酒。
“他们很优秀，也太容易自负，怠惰，就止步不前。”
“……你不一样。”
玄霄最后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意味深长。
快要跨年的时候，玄霄的手机一直在响，他中途接过几个电话，象征性地回应新年祝福，但又很快觉得厌烦，将手机静音了丢在一边，揉了揉眉心。
他没再回书房看那篇读到一半的论文，反倒看着窗外开始喧嚣的烟花发愣，又给自己倒了点酒，发觉那瓶红酒已经见了底。
慕容紫英察觉了他明显涌上来的醉意，搭上他的手腕阻止：“……您别再喝了。”
玄霄觉得头有些沉，眼前朦朦胧胧的，努力想要对焦清眼前的人，却始终是重影。
他用力地晃了晃头，想甩开那种轻飘飘的幻觉。
慕容紫英后悔着自己没有早点注意到教授今天喝的实在有点多。那副有些借酒消愁的意思他虽然看得出，却不敢多问。
“要不……您先休息吧？”
他伸手想要扶上一把，但玄霄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是沉重地跌到他怀里，咕哝了几句他听不清的醉话。
慕容紫英用了些力气才将人搀起来往卧室那边走去。
他也没什么照顾醉酒者的经验，只得把人先送到床上，稍微垫高些枕头。
把人抬上床并不怎么费力，揽过腰的的时候他意识到教授的身材确实有些偏瘦了，看起来不像是有好好吃饭的样子，手背露出的骨骼也很明显。
正当他考虑着要不要帮忙解开衣服让对方能更加舒适地睡上一觉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反握住，硬生生用力拽着。
“别走。”
“……别走。”
后一声却带着一些苦楚，像是不抱希望的乞求。
“好的……？”
慕容紫英只当玄霄是醉了，便随口应和着。
他脑子里有些乱，想着一会拿上手机去查查该如何照顾醉酒的人，又不由得揣测着教授为何过年的时候也一个人住，为什么莫名喝那么多酒。
就好像他在刻意等谁，又知道那个人不会来。
他想回餐厅拿上自己的手机，但玄霄却拽着他不松手，他下意识稍微用了些力气想抽出手，却反被对方拉得一个踉跄跌在床上，险些压住了人。
玄霄却顺势反将人按在床上，压着他的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有些骇人。
“……教、教授……？”
慕容紫英有些不知所措，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又大多在他意料之外。
“你不许走。”
尽管有些不清醒的含混，语调却像是平时对待学生的严苛态度。
“你是我的。”
那张脸几乎贴上来了，慕容紫英才慌张着想要将人推开。可他只是将对方当做喝醉了推搡，玄霄却施了要把他拧碎的力气，死死掐着他的肩头，突然而强硬地在他脸颊侧留下一吻。
慕容紫英头脑里彻底炸开一片。
他只愣了片刻，而后使了十分的力气将对方推开。
“您——！您喝多了！”
带着些许失望的怒气。他不知道玄霄是把他认成了其他人，还是单纯管不住下半身谁都可以乱来。
玄霄似乎是头一次这样被学生回绝，有几分恼羞成怒地将人推了一把，醉醺醺地威胁着：“还想毕业就乖乖听话，想来我这别人还没机会。”
这回慕容紫英确实是觉得背脊发凉。
都说人心隔肚皮。即便他再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导师是这种人，也无法回避眼前的现实。
连论文署名都不要的导师，根本谈不上贪图什么利益。在这之前，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遇到这威胁和性骚扰。
慕容紫英脑子里一片乱，只想挣扎着离开。
“跑什么？”
玄霄攥住了他的手腕，合理地质疑。
“留下对你有什么坏处？”
“…………”
“……我……”
……这样肯定是不对的。
他想反驳，却一时哽住声。他可以不怕教授对他做什么，却不能担忧自己的未来。
如果对方真的拿毕业这种事情来威胁他，他也没什么办法反抗。甚至就算把事情闹大，吃亏的也大概是他们这些没去处的学生。
他甚至没法起诉对方性骚扰。威胁毕业的事情最多被学校压下来，给他毕业证打发走人。
更何况光是利益就够学校保玄霄了。
玄霄似乎觉得对方仍是平时那副乖顺的学生模样，带着醉意亲吻他的手背，他却最终慌了神，拼了命地甩开玄霄的手，仓皇跑出那间卧室。
玄霄没追上来。
他却吓得腿都软了，蹲在空旷的客厅里愣了好一会，过呼吸得脸上和手脚发麻。
他最怕的还是妹妹那边的事情，如果玄霄拿这个威胁，他束手无策。
他担心从那份帮助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他很难过，敬仰的导师竟然是这种人。
等他花了些时间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暂时无处可去，再去偷偷看上一样，玄霄已经睡得平静，呼吸声明显而均匀。
搜了些昏迷呕吐窒息的案例，他又不敢轻易离开，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更解释不清。
他收拾了厨房，又再去看看熟睡的人。
他有些冷，也可能是觉得心寒，裹了件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也许他该趁现在搜搜证据，诸如看看玄霄的手机，或者去卧室找找玄霄可能性侵学生的证据，为未来可能纠纷做一点准备。
可他太累了。也可能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慕容紫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玄霄正倒了杯热咖啡放在他面前。
“你怎么就在这里睡了？”
玄霄揉了揉眉心，他有些宿醉的头疼。
“我该提前告诉你客房的被褥在柜子里。”
“实在不行你睡我卧室也行，也够宽敞。”
“是我请你过来，怎么好意思让你做了饭还睡沙发？”
玄霄就顺势坐在了他旁边。
慕容紫英相当惊恐地挪了挪，想要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
“？”
玄霄的眼神有点困惑，虽然他的学生也很喜欢躲着他走，但这反应是不是过激了些。
“没、没什么……挺好的，比寝室没暖气好多了。”
刚睡醒的疲惫让他脑子有点跟不上嘴的速度。昨天的事情就像一场恶梦，然而清醒片刻让他意识到一切都是现实。
一种被害妄想甚至让他觉得玄霄端来的咖啡是不是下了药。
“我是喝多了砸什么东西了吗？”
玄霄四下打量了一下，餐厅厨房已经被慕容紫英收拾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啊？”
“没有最好。”
玄霄仰着头倚靠在沙发上，单手捂着眼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酒精带来的后遗症。
“我朋友说我喝多了会说些胡话，还有点暴力倾向。”
“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别放在心上。”
“…………”
慕容紫英皱着眉头思考。
他不知道玄霄是装糊涂给自己台阶下，还是真的喝多了耍酒疯，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好。
“所以……我真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玄霄一幅毫无印象的表情。
“呃，没什么，您是喝的多了点……使的劲不小。”
慕容紫英眼神飘到自己手腕上浅浅的淤青。
“后来您睡着了，我不放心就看了会，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对，就这样吧。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玄霄脑子里却是，原来云天青那个混蛋没有诓他？
他一直很不爽，就云天青那个酒鬼的嘴还要来劝他少喝酒，实在不能让人让人信服。但现在想想……
他很难相信自己是个酒品很差的人。毕竟他平时虽然对人苛刻，但也算严于律己。
但喝醉了之后的事情他实在是没有印象。
玄霄拿来手机，看着那一堆未接来电和堆积成山的短信，随手将通知栏清空。
然后给慕容紫英转了一万块。
“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如果不是知道慕容紫英有点缺钱，他还真不知道拿什么赔礼道歉合适。
“这……我、我不能收……”
慕容紫英第一反应那是封口费，反而觉得更加恐惧，甚至直接点了拒收。
数额对现在的他来说很诱人，但收下它甚至可能会带来更多解释不清的麻——诸如他在导师家睡了一晚，导师给他转了钱，之类的，听起来就很糟糕。
“……”
玄霄看他惊恐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将转账改成了大额红包的形式，还备注了新年快乐。
“那就当是压岁钱。”
“收着吧，不然我可过意不去。”
没等慕容紫英接受，他就伸手直接在慕容紫英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一会给他们也发一个，看看谁还在睡懒觉。”
谁家导师大年初一清早发红包检测学生有没有起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
“……谢谢。”
慕容紫英努力克制着手抖。
玄霄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在示意“该说什么？”，但又没有强求的意思。
慕容紫英还是有些眼色，努力撑出一个笑容：“……新年快乐。”
“你也是。”
玄霄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只当是喝多了给学生添了个小麻烦。虽然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也不是什么值得他在意的大事。
以至于早餐过后，慕容紫英跟他说管道大约已经修好，然后匆忙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有些遗憾不能享受一起讨论学术问题的休假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