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除夕。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色已经明显的昏暗。空中开始飘着雪花，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超市，慕容紫英偶然遇到了同样来采买食材的玄霄。
“教授？您没回去吗？”
慕容紫英只拿了一些挂面、鸡蛋和容易熟的蔬菜，还有一些简单的熟食，毕竟寝室也不好太明目张胆的用大功率电器，在食堂不开的日子里能煮个面已经还算不错。
而玄霄推着的购物车看起来更可怕一点。
速溶咖啡、燕麦片和代餐果冻，只有为数不多的水果看起来能有些健康要素。完全没有过年的氛围。
“太远了，不想回去。”
“你呢，怎么还在学校这边，没去陪陪你家那个妹妹？”
玄霄看了一眼进口的巧克力蛋白能量棒，想了想又放弃了拿它。
“有我表哥照顾……就不去打扰他们两个了。”
慕容紫英低下眼神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隐瞒。不过他不多说，玄霄也不会额外过问。
“留在学校还能多看点东西。”
玄霄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了句：“对了，前两天听说有供暖管道爆了，你们宿舍还好吗。”
“……不怎么样。就在我们楼下。前天漏的水都结冰了。”
慕容紫英苦笑，偏偏赶上过年的时候，看起来不算好修，负责紧急维修的人员也不多。
他还拿了一个新的热水袋，至少能让晚上睡觉的时候好过些。
“应该是管道老化了，他们说前两年管道压力就有点小问题。”
“还没修好？宿舍里挺冷吧。”
玄霄听得皱了皱眉。留校学生本来就不多，而那栋老宿舍楼建得早，外墙面没有保暖层。
天气预报今晚要下到零下十度，就算白天中午也只有零度左右。
“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也就是在宿舍里穿羽绒服。”
慕容紫英耸了耸肩。
“要不要来我这吃个年夜饭？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
玄霄眉心一动，理所当然地发出了邀约。
“……我……”
他担心这样实在太过叨扰，不想给人添麻烦。
但接下来玄霄的话让他有点难以拒绝。
“你会做饭吗？想吃什么自己做吧。”
“……会一点。”
慕容紫英的眼神落在玄霄那一购物车昂贵而又令人没胃口的的代餐食品上。
“炒个家常菜应该还是可以的。”
“那好。”
玄霄将慕容紫英手里的购物篮接过来，丢进自己的购物车里。
“走吧，去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菜。”
他们走到蔬果生鲜的区域，玄霄难得露出一些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表情，并且什么奇奇怪怪的蔬菜都往购物车里扔。
慕容紫英终于阻拦了试图将每一种形状的茄子往购物车里扔的玄霄。
“我们大概吃不了这么多……”
“我只是想看看他们有什么不同。”
玄霄左手拿着圆茄子，右手拿着长茄子。对照组是科研精神的第一步。
“烹饪方式对于茄子的影响可能更大一点。皮的多少会影响口感。”
“但味道上我认为没有区别。”
慕容紫英将一些看起来不够新鲜的部分挑拣出去，换成看起来更新鲜少量的。
“您有什么忌口或者喜欢的菜吗？”
“没有，清淡点就好。”
那之后慕容紫英又把玄霄丢进购物车的包装精美标记绿色食品的胡萝卜和番茄丢了出去，转而走向散装的区域。
玄霄看了看那边沾着泥土的胡萝卜，皱了皱眉头：“刚才的那种清洁起来更方便吧？”
“太贵了，那边散装的价格是精包装的三分之一。”
慕容紫英叹了口气，玄霄可以不在意价格，但他很难不在意。
事实上玄霄根本没看价格。
“而且更新鲜一些，不会经过很多人的手，也不会打果蜡……”
慕容紫英揉搓掉一些大的土块，挑选着胡萝卜。
玄霄打量着他认真挑选蔬菜的样子：“你平时经常自己做饭吗？”
“大部分时间还是去食堂，以前假期会自己做一些。”
慕容紫英看了看购物车里的那些昂贵的进口代餐果冻，那些东西谈不上好吃，也没有标注的那么营养充分。
“您……总是吃这些代餐食品吗？”
“一样，大部分时间去食堂。”
“这个只是方便些，忙的时候就凑合一下了。”
玄霄看起来对食物没有什么苛求，仿佛是能够维持生命就行。
“您总该对自己好一点。”
慕容紫英皱着眉露出一点怜惜。
他想起大学时候，同学里有个做饭做得不错的室友，苦笑着告诉他们家里人做饭都很难吃，他被难吃得从小就自己搬个小凳在厨房做饭。
现在他大约也体会到了这种微妙的感受。
于是玄霄指了指生鲜区，他从来不忌惮给别人添活：“你会做鱼吗？”
“…………”
“会。”
慕容紫英不确定自己的同情是不是被利用了。不过那总归是他金贵的导师，业内的天花板，别人想要巴结他可能还要排队。
玄霄站在水产品的水槽前。
“哪种鱼适合乳化反应？”
“……”
慕容紫英楞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对工作人员说。
“两条鲫鱼，麻烦帮忙杀一下，炖汤用的。”
“适合红烧的呢？”
“……”
慕容紫英拿手套确认了一下旁边冰柜里的鲅鱼还算新鲜。
“这个也拿一条。”
“适合清蒸的……”
“……我们可能吃不完。”
慕容紫英委婉地阻拦。
“只是很好奇你会不会拒绝。”
玄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而不是鱼。
“…………”
慕容紫英没什么脾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冰柜。
“如果您想吃的话……可以再买条偏口，蒸起来很快。”
玄霄心里好奇地感慨着，对方究竟是奉承自己，还是真的一直都这样好脾气？
毕竟拜托他整理无关的文件，修缮翻译稿，或者要求他加班做点什么，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也总能准时又完善地完成。
不像是某几个滑头的家伙，会找些借口开溜或者婉拒。
玄霄看了一眼堆得满满的购物车，完全是出于兴趣毫无计划性的乱拿，怎么看也不可能一天内吃完的食材数量。
“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在我那多住几天如何？”
面对这样意味不明的试探，慕容紫英的表情有些纠结：“要是打扰您休息就不好了。”
实验室有规定的午休时间，尽管只有半个小时，但如果在这段时间里发出噪音，玄霄会相当生气地把人拎着耳朵扔出去罚站。看起来是很容易被吵醒的精神敏感类型。
“反正我一个人住。”
玄霄的语调有些失落，但又轻快地自嘲。
“说不定哪天死在屋里也没人发现。”
“…………”
慕容紫英被呛得不轻，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冒昧问一句……您没结婚吗？”
“没有。”
“以前总有人介绍，谈过几个，可惜没遇到合适的。”
“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去试错，后来就都回绝了。”
他们往冷鲜肉类的柜台走着，路上玄霄随意闲聊着个人婚姻观。
“在学术上能谈得来的女性往往不愿意把时间花在家务和带孩子上。”
“当然我也不愿意，所以也没资格要求她们怎样。”
“这样的婚姻显然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
“如果有人愿意单方面地接受牺牲，要么这样的感情关系不稳定，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玄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轻笑着着补充。
“在学术上有造诣又喜欢顾及家庭的……会嫌弃我能力不足，不能兼顾事业和家庭。”
“……”
择偶一事，对于优秀的人而言同样苛刻啊。
“你有喜欢的人吗？”
“不对，你跳级上来的，还不到适婚年龄啊。”
玄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还算年轻有朝气的脸，眼睛还是晶亮的，没有被皱纹侵扰一点，真是不错，令人羡慕的年纪。
宗炼说的不错，这孩子在为人处世上太过老成，也太过前辈谨慎了，让他不经意间都把对方当做三十多岁的博士用。
“和你说这个话题还太早了。”
“想想要承担的责任……还挺沉重。”
慕容紫英挑了两块还算新鲜的小里脊，准备回去做炒菜。
“单身也挺好的。”
“你还年轻，要是有喜欢的人，记得多分一点时间给她。”
玄霄像是想起谁，又像是在记忆里撇开无关紧要的过去。
“…………”
慕容紫英摇摇头。
“能照顾好自己已经万幸了，我这样的条件也只会拖累别人。”
“何必妄自菲薄？”
“以你这样的条件，就算不谈感情，也会有人想要投资你的未来。”
他甚至还有点不舍得把这个机会拱手他人。
“……但愿会有吧。”
他们路过调料区，慕容紫英像是想起来什么。
“您家里有调味料吗？盐、酱油……之类的？”
“也许有，但很久没动过了，买新的吧。”
“……那么餐具和厨具呢？”
“…………有吧。”
玄霄第一次用这么不太确定的语气回答。
“朋友来的时候给我带过一套，在我家做过几次饭。”
“有餐具和基础的菜刀砧板就行。如果砧板经常不用可能会开裂……”
“垃圾袋、厨房纸、洗洁精、围裙……”
“都交给你了。”
玄霄充分信任眼前学生的细致程度，把合适的事情交给合适的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厨房里的东西至少一年没人动过了，你觉得需要的都可以买上。”
“…………”
这是他是今年接到的最烂的项目。
他们最终提着六个巨大的购物袋回到了玄霄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