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新年,正是走亲访友之时。
陆今安带着宋闻到疗养院看望陆昊。
他没空手,带了一瓶杀虫剂。
进屋就围着陆昊的病床喷了一圈。
陆昊被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怒目问道:“陆今安,你这是干什么?!”
病房宽敞,陆今安拖了把椅子到最远的角落,安排宋闻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旁,手随意地搭在了对方的肩上。
“听说这屋里有蟑螂,所以我带杀虫剂过来杀杀虫子。”
“放屁!”话一出口陆昊就后悔了。如今他已被陆今安彻底架空,身边连一个亲信都没有,对外联系也被切断,困在这个如同牢笼的地方,早已失去叫嚣的资本。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陆昊勉强缓和了脸色。
“小安,父子没有隔夜仇,爸爸在某些事情上确实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
“不能。”陆今安打断他未出口的话,“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陆昊脸色一沉:“那你来做什么?”
陆今安轻轻拍了拍宋闻的肩膀:“带我男朋友来给你拜个早年。”他瞥了眼桌上的杀虫剂,“顺便给你带点年礼。”
“对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在空中晃了晃,“我们已经在国外领证了,现在是合法夫夫。”
这话一出,宋闻比陆昊还要惊讶。只是他向来表情很淡,望着陆今安手中的小本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领证?”陆昊的脸色更加阴沉,“陆今安,你想让陆家绝后?”
陆今安收好本子,又拉了把椅子挨着宋闻坐下,像拍结婚照般并肩:“陆昊,你家是有什么高贵的血统需要延续吗?”
“我有家业需要继承!”
“哦。”陆今安笑得很没所谓,“家业?我现在对汇森还算有兴趣,等我哪天没兴趣了,不想玩儿了,我就把汇森的所有资产都捐了。爸,你说捐给什么机构好呢?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蟑螂保护机构?要是有的话,也算是完成你的遗志了。”
“陆今安!”陆昊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我手里还有股份,如果把这些股份给你二叔,你很快就会被踢下台。”
陆今安拉着宋闻起身,亲昵地为他整理了一下外衣,不算走心地说道:“我手里攥着陆健公事私事的一堆把柄,还有他儿子的。他现在怕得要命,昨天还低三下四地给我送了年礼。爸,这就是为什么你住进来这么久,都没人费心找你的原因。”
他将手臂搭在宋闻肩上,带着人往门口走:“走吧,我们回家,杀一只蟑螂,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
门刚开一半,陆昊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宋闻,你以为缠着陆今安就是在给你父母报仇吗?大错特错。”
宋闻脚步微顿,侧身看向病床上苍老的男人。
“杀害你父母的元凶另有其人,是你父亲当年的下属,陈志远!再说......”陆昊生怕错过挑拨的机会,语速飞快,“再说陆今安这样的人,他今天能把亲生父亲送上电疗床,软禁在这里,明天你但凡做错一点事,他也会这样对你。”
陆昊啰嗦了一堆话,宋闻只听到三个字:“陈志远?”
这时,他的手腕被轻轻握住。陆今安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病房:“陆昊,你在这里住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与外界完全脱节了。陈志远早就入狱了,他涉及的案子太多,正在一桩桩审理,等审到与你共谋的案子时,你说不定就能离开这里,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住了。”
他的语气转为忽然恭敬,“你做的孽,作为儿子,我自然要替你偿还。谁让我是个大孝子呢?所以现在宋闻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床上床下我都听他的。”
“你!”陆昊额上青筋暴起,“你这个不孝子,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作践我!”
“陆昊。”宋闻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冷冰冰的,“即便你不是害死我父母的真凶,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陆昊咬牙切齿:“为什么?”
“因为......”宋闻勾了勾手指,陆今安便会意地靠近。钳着颌角,将人拉低,宋闻在陆昊面前,强硬地亲上了陆今安的嘴唇。狎辱过了,才推开人,缓缓走向病床。
基于宋闻此前有过对自己脱鞋、解扣子的前科,陆昊向床旁靠了靠,直到宋闻走近,他的半个身体已经悬在了床外。
“因为,”宋闻从床头柜上拿起杀虫剂,“单纯不喜欢四害。”
拇指按下喷头,强劲的雾气喷涌而出,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陆昊“阿嚏”一声,一下子从床上翻了下来,瘦骨嶙峋的身体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痛哼。
宋闻并未多瞧陆昊的狼狈,把杀虫剂扔在床上,转身走回陆今安身边,用屋里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要不晚上偷偷把管拔了吧。”
陆今安轻笑:“行啊,偷偷拔,谁又能知道?”
他拉开门,和宋闻一起走出病房,将阴郁的目光与刺鼻的气味都关在了门后。
疗养院的走廊上,陆今安笑着用力揉了揉宋闻的头发:“小孩真他妈坏,你一句晚上偷偷拔管,陆昊以后可能天天都要失眠了。”
宋闻有点不好意思,他轻声问:“陈志远真的是......”
“嗯。”陆今安给出肯定的答复,“陆昊出钱,陈志远找人动的手。”
“你早就知道?”
陆今安微微哑言:“也是后期逐步查出来的,没告诉你是怕你冲动去找陈志远报仇,反被他害了。”
他觑着宋闻的面色,“你不怪我吧?”
宋闻摇了摇头。
走出疗养院,陆今安拉开副驾的车门,安置好宋闻后,撑着车门躬身问道:“你现在想报复陈志远吗?”
宋闻仰着头轻笑:“他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要怎么报复?我还去找他的儿子吗?”
陆今安笑着“草”了一声,关上门,绕到驾驶位拉开门,屈身而入。
手臂架着副驾的座椅靠背,他说:“只要你想,他在监狱里,我也能帮你出气,还记得那个安防公司的盛屿吗?”
话音恰到好处地一断,陆今安特意盯着宋闻的眼睛,看他是否惊喜的一亮。
宋闻脑子里划过一张极具男人味的脸,强忍着目光没散,点点头:“记得。”
陆今安还算满意,继续说道:“前阵子他犯事被收监,恰巧与陈志远关在一个看守所。那人有手段,也贪钱,这事不难办。”
陆今安收回手发动车子:“交给我吧,你不用管了。”
“陆今安。”宋闻轻声唤人。
“怎么?”陆今安望了回来,“不想报复了?”
“不是。”宋闻瞄了一眼陆今安的大衣口袋,“刚刚那个结婚证......”
“哦。”陆今安将那本红册子掏出来,笑道,“疗养院里随手拿的宣传册,气死陆昊的道具。”
可随即,他将刚刚发动的车子又熄了火,转头郑重地问道:“宋老师,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正式收编啊?”
宋闻拿着小红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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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的停车场内,宋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迟迟不肯下车。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小声嘀咕:“真的要去吗?要不还是算了吧......”
陆今安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把宋闻也收拾得清俊出众,他隔着车窗瞥了眼旁边那辆限量版豪车:“你是怕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还是怕我吃醋?”
宋闻不语,默默在心里回怼:这不都一样吗,我管不住眼睛等同于你吃醋;你吃醋了,肯定是我没管住眼睛。
“今天天气真不错。”他只能四六不着调地岔开话题。
“是啊,阴天,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雪,天气还真是好呢。”对面咬牙切齿。
见人有些恼了,宋闻试探着伸手,轻轻勾了勾陆今安的掌心。
手指立刻被反手握紧,陆今安正色道:“这世界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你总不能因为顾及我,天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做独眼龙吧?”
“我虽然是你的男朋友,但也不能干涉你交友。林知弈是你的朋友,你没必要避着不见。”
“你真不生气?”宋闻小心翼翼地问,毕竟以往只要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雄性,陆今安总要明里暗里一决高下。
“正常看当然不生气,可你的眼睛要是一直吊在人家身上,那我还是要气一气的。”
宋闻倾身过去,在陆今安下巴上轻轻一吻,唇瓣蹭着他微微发硬的胡茬,胡乱拍马屁:“我的眼睛只会一直吊在陆总身上。”
话虽动听,陆今安却不买账,他将人轻轻推开,吊着眼梢:“那余助理一会儿可要好好表现。”
还是最初与林知弈相亲的那家餐厅,人均餐标四位数,一壶热茶248。
老位置,餐台的一侧坐着陆今安和宋闻,另一侧是林知弈和周一鸣。
周一鸣是林知弈的保镖,一般只隐在暗处。像这种用餐的时候,常常是在餐厅中另开一桌,坐在角落,观察全场。
今天却被陆今安邀请入席,因着两人是“揍人与被揍”的关系,也算相熟,周一鸣便从从容容地坐了过来。
陆今安的心思就直白了当多了,宋闻是颜控,即便周一鸣坐得再远,他也会遮遮掩掩地看上一眼的,反正都是要看,还不如让他坐在宋闻面前,省得小四眼儿费劲张望。
而宋闻这边儿的心思也正汹涌澎湃,觉得陆今安这是在考验自己,于是全程眼皮都没多抬,只顾埋头吃着陆今安夹到他餐碟里的各种菜肴。
林知弈笑着举杯:“今天宋总请客,打的是什么由头啊?”
陆今安的一条手臂始终搭在宋闻的座椅靠背上,姿态亲昵,又多了几分潇洒:“请你这个红娘吃饭。”
“红娘?”林知弈故作不解,“我?”
“嗯,是你引荐我和宋闻见面的,这才促成了我们的旷世佳缘。”陆今安也举起酒杯,微微致意,“多谢。”
闻言,宋闻立即抬眸,身体悄悄向陆今安倾斜,低声提醒:“他会向你要媒人谢礼的。”
话音未落,果然对面的林知弈已经伸手轻压陆今安的酒杯:“酒先别急着喝,既然我成就了一段旷世佳缘,总该有点谢礼吧?”
周一鸣偏开头,笑着独自先抿了一口酒。
陆今安只语迟了片刻,便笑着说:“谢礼当然有。”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后平放在桌面上,缓缓推到林知弈面前:“这是我和宋闻一起为你画的祈福图。红色的圆圈一共......”他默默数了一下,“十二个,象征月月圆满;黑色的圆圈......八个,寓意八方来财。”
他神情虔诚得仿佛在解说一件稀世珍宝,“这每一个圆圈都是我们用心绘制的,送给你,代表我们最真挚的谢意与祝福。”
宋闻盯着那张纸,手指抠了抠裤缝,那分明是昨天他教陆今安下棋时,随手在纸上画的棋谱残局。
林知弈瞧着桌上的A4纸,并未伸手去碰,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显然在极力维持体面:“心意我收下了,但我以为,陆总应该知道我说的谢礼是指什么?”
“喝茶吗?”陆今安仿佛没听懂林知弈的暗示,拿起茶壶,斜伸过手臂为周一鸣添茶。茶汤缓缓注入杯中时,他状似随意地问:“林总生意做得大,周兄在他身边肯定收入不菲,一个月能有多少?我身边正缺人,不知要开出什么条件,才能请到像周兄这样的人才?”
不等周一鸣回答,林知弈已经拿起那张“祈福图”,仔细折好收进西装口袋:“这份谢礼很好,我很喜欢,陆总和宋先生有心了。”
听了这话,陆今安才放下茶壶,慵懒地靠回椅背,长臂随意搭在桌沿,唇角勾笑:“林总喜欢就好。”
前有林知弈温润如玉,旁有周一鸣赏心悦目,可宋闻的目光却始终胶在陆今安身上。
看他假意奉承,看他胡说八道,看他心眼子乱转胡作非为,也看他捏住人家命脉那副嚣张又迷人的模样。
无论陆今安展现出哪一面,宋闻都觉得心动不已。
恰在此时,陆今安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的嚣张瞬间化作春水般的温柔。
林知弈见状无奈地别开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而周一鸣则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沉默地抿了一口。
温情脉脉的对视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陆今安看了眼屏幕上“贺思翰”三个字,一手接起电话,另一手在宋闻后颈轻轻摩挲:“我去接个电话。”
他向在座众人略一致意,便起身走向餐厅连接厨房的走廊。
见人走远了,林知弈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纸,手指点着问宋闻:“这真是祈福图?”
宋闻一噎,避开目光,吭哧瘪肚的“嗯”了一声。
林知弈无奈地轻啧:“这陆今安,把好孩子都教坏了。”
随即他又轻声问,“你真的接受陆今安了?”
宋闻浅浅点头,也举起酒杯:“林总,谢谢你。”
“甭谢。”林知弈抿了口酒,语气复杂,“直到现在我还后悔让你认识陆今安,总担心自己是不是把你推进了火坑。”
宋闻也轻啜一口酒,落杯后,认真地为心上人辩解:“陆今安这个人需要用心了解,了解之后就会发现,他其实很好。”
林知弈终于与宋闻碰了杯:“但愿你说的都是对的。”
酒还未入口,他再次补充道:“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能把陆今安收拾的服服帖帖,而且还这样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宋闻疑惑地重复。
林知弈用肩膀贴了一下身旁的周一鸣,笑着问:“你看出来了吗,陆总患得患失。”
周一鸣点了一下头,极其专业地分析道:“宋先生每次看向陆总的时候,他都会刻意地保持着最优美的姿态,或是整理衣服、调整表情,而宋先生的视线转向......我们时,陆总的身体总是会微微紧绷,眼底有淡淡的慌乱和失落。”
林知弈向宋闻摊手:“你看。”
宋闻沉默了片刻,转头去看正在走廊打电话的陆今安。而对方也正因这一眼的注视,刻意抻了抻衣角,回以精心调整过的完美笑容。
随即,他挂断电话,走回餐台。眼睛里依旧只有宋闻,半拢着人问:“怎么了?”
宋闻摇了摇头:“没事。”
之后喝酒叙话,虽然席间偶有陆今安与林知弈你来我往的暗藏机锋,但总体也算其乐融融。
期间宋闻离席去了卫生间。片刻后,餐厅的钢琴曲换成了更加舒缓柔和的音乐,灯光也随之调暗。
周一鸣最先察觉到这些变化,身体微微紧绷,握紧了手中的刀叉。
可随后,宋闻带着小提琴手缓步而来。他站在桌边,目光虽有忐忑羞涩,却坚定地凝视着陆今安。
琴弓搭在琴弦上,悠扬的小提琴曲缓缓而出。宋闻紧握手中的黑色丝绒盒子,深吸一口气后,取出戒指,递到陆今安面前:“陆今安,送给你。”
陆今安的神情从惊讶逐渐转为紧张与期待,他的声音紧绷,轻声问:“这是......求婚吗?”
宋闻愣了一下,小声解释:“不是。就是想把定情信物送给你。其实昨天就买好了,本来打算周末送,可我......现在突然就想给你。”
“不是求婚?”
“嗯。”
“求。”陆今安冷了声音。
“啊?”宋闻耳根的红晕更深,他飞快地瞥了眼林知弈和周一鸣,又重新望向陆今安。看着对方眼中显而易见的不安,他终于下定决心,乖乖应了声:“好。”
他举着戒指打算下跪,可膝盖刚曲,就被陆今安一挡:“不用,你坐过来。”
宋闻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他将戒指往前递了递,不再轻声,不再羞怯,坚定地问道:“陆今安,这辈子你愿意陪我一直走下去吗?”
“我愿意!”不等宋闻话音落下,陆今安就急切地奉上回答,“我愿意,宋闻,我渴望与你共度每一个朝夕,直到生命尽头。”
戒指套进右手的中指,正正好好压着那处烟疤。
宋闻将唇落在白金素圈上,隔着那抹凉,第一次吻上了陆今安手上的疤痕。
琴声越发悠扬,餐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知弈看着对面拥吻在一起的人,轻声自语:“还真的让陆今安捡到宝了。”
言罢,他伸出双手,送上了祝福的掌声。
坐在旁边的周一鸣,似乎对两个男人的拥吻接受得不算良好,他微微别开视线时,却意外捕捉到林知弈眼中的真挚,以及......一丝淡淡向往。
餐厅的旁边就是酒店,陆今安甚至等不及回家,就把宋闻摔在了酒店的大床。
“另一只戒指呢?”他边吻边问。
缠绵入骨的吻后,宋闻才在外衣口袋中翻出另一只丝绒盒。
陆今安取出戒指,拉着宋闻起身。他站在宋闻身前,缓缓屈膝,单膝下跪。仰头凝视着爱人,举起了手中的戒指,满目深情:“宋闻,我说话难听,占有欲强,还会吃醋......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但我会用尽余生去爱你、保护你、珍惜你。”
戒指又往上送了送,陆今安声音颤抖:“你愿意接受不完美的我吗?”
满室暖阳中,宋闻缓缓伸出手,眼中泪光闪烁:“我们都不完美,可你对我的爱,已经让我的人生变得十分完美了。”出口的话轻柔却坚定,“陆今安,我愿意与你携手共度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