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翰踩着锃亮的皮鞋扎进了城中村,那身笔挺西装被周围的破墙烂巷一衬,像穿着顶奢蹲旱厕,处处透着格格不入的拧巴。
脚刚沾着地,他立马扯松了领带,手指挑开喉下的第一颗扣子,脱了西装往手肘上一搭,随后用手胡撸了一把梳得齐整的头发,碎发耷拉在前额,瞬间卸了那股绷紧的精英劲儿。
巷路坑坑洼洼,还横了一段上坡。
轮椅的车轮避不开水洼,半身不遂的老头经历着持续不断的小型地震,他口歪眼斜,一手六一手七,不知还能不能听懂身后的咒骂:“你这个老王八蛋,年轻时作孽祸害我,老了还要拖累我,你咋不早点走呢!”
眼看轮椅卡在了坡上,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攥住了轮椅扶手。
那手好看,骨肉匀称,白皙修长,一使劲便把轮椅推过了陡坡。
推着轮椅的老太太扭头看清人,脸上立马带了笑:“呦!大学生下班啦?”
贺思翰没搭腔,他就搭了这把手,过了陡坡便松开了手,在老头肩上拍了一下,脚下加快步子,一头扎进了杂乱的巷道中。
巷子里更挤,左边卖菜,烂菜叶子一地,右边修鞋,叮叮当当。
“小贺!小贺!”凉棚下伸出一个光头,他手中的蒲扇“呼”地一晃就想拦路,“我家孙子天天抱着手机打游戏,书本碰都不碰,你说这咋整?”
贺思翰用公文包将蒲扇隔开,脚步未停:“让他打,等把眼睛打瞎了,就消停了。”
菜摊子旁边晾着墩布,水珠“嘀嗒嘀嗒”往下掉,头上都是卷儿的女人隔着水线朝贺思翰喊:“欸,贺大秘书,我家小子高考完了,你给瞅瞅,志愿咋报合适?”
锃亮的皮鞋熟练地绕过地上的积水,贺思翰嘴皮子翻得很快:“先把你老公从赌桌上拽下来吧,不然你儿子考上了,也没钱交学费。”
“牛什么啊!”墙根下蹲着一溜儿精神小伙,烟抽得云山雾罩,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姓贺的考上好大学又咋样?现在还不是跟咱一样窝在城中村。天天装得人五人六的,谁不知道他背的债,比他妈王八壳子还沉!”
刚刚撞碎过一兜鸡蛋的贺思翰,偏头瞄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脑袋,心中恶狠狠地琢磨:真想把这帮垃圾身上的俩蛋也给焠了!
他家住的偏,贴着城中村的边儿。顶着一头乱搭的电线,贺思翰绕来绕去,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离了三五米,他就停下了脚步,眼皮一撂,隔绝了厌恶的目光。
铁皮门旁一左一右蹲了两个门神,一个衔烟,一个嚼着草棍。
看见贺思翰,嚼着草棍的人将那截黄草从一个唇角推到另一个唇角,嘿嘿一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贺大秘书,我们老板见你没回微信,特地遣我们来通知你,今天晚上他有宴请,您依旧作陪,老地方老时间,您别忘了。”
压着油滑的声音,衔烟的人缓步而来。他脸上就没什么笑模样了,噗地一下吐了烟:“姓贺的,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你欠我们骆总的钱,摞起来比你个儿都高,轮不到你在这摆脸色。”
他慢慢走到贺思翰面前,单眼皮儿一挑,“别忘了你身上的债可不止骆总一份,其他的那些要不是骆总帮你还着利息,你和你老娘早被人抽筋剥皮、挫骨扬灰了。听着,今天晚上要是准迟到,下一期的利息就你自己还,看到那时候你的脸色还摆不摆得住。”
贺思翰比对面人高,因而垂着眼眸,神情越发冷淡:“回去告诉你们王总,晚上我会准时到的,而且今后我都会准时赴约,不用他再遣人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搭台唱戏,实在让人厌烦。”
对面的人眼皮压着的眼珠转了一圈:“王总?谁是王总?”
这声王总,是贺思翰临时起意。他曾经听陆今安叫过宋闻“余助理”,起初以为是嘴瓢,听得多了便忍不住问了宋闻一句。
宋闻有点愤愤不平,小声解释:“他觉得我是榆木疙瘩,所以我就姓了余。”
贺思翰也曾鄙夷过自家老板,如今却学了他的做派:“对,你们王总。”
他推开人往家中走,口旁嘟囔:“老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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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都酒店818室,茅台瓶口的酒球轻轻晃动,和着商宴上的真虚伪与假客套,佳酿缓缓入杯,烹得满室酒香。
刚刚开宴,贺思翰已经干了九杯。
五钱一杯酒,入腹的已近半斤。
贺思翰的酒量不足一斤,如今看来,他决计撑不到宴会结束。
他的坐位临着主位,是任谁都要高看一眼的位置,可在骆世安的宴席上,无人不知那个位置上坐的人,只是个替人喝酒的。
又有人过来敬酒,恭恭敬敬地站在主位旁边,还是那套说辞,将人捧得天花乱坠,只是换了一个人的口,再次说了一遍。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淡声应着,不算热络。
贺思翰下意识送去了目光,将那人装进了眼里。不算十分年轻的一张脸,却也没染什么风霜,应该是不爱笑,眼角的纹路不深。
谈不上十分英俊,年轻时应该只是周周正正的一张脸,可有时看人并不能只是看外貌,尤其是经了些岁月的男人,品的并不是那头口的酒香。
骆世安便似那一口沉酒,主位上落座,没刻意挺直脊背,手臂随意搭在桌子上,西装看不出品牌,系着普通的袖扣,只有在袖口里藏一半漏一半的腕表,浮动着一层华光。
可他只是轻轻翻了一下眼睛,敬酒的人就打了声磕巴,然后才又续上话,毕恭毕敬地端起了酒杯。
“骆总,我敬您。”
骆世安眼里染了层浅笑,提起了手边的茶杯,那人慌忙放低自己的酒杯,卡着茶杯底座的外缘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第一声碰杯声,与骆世安相熟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还会有第二次碰杯。
骆世安的脊背缓缓向后一靠,目光斜了一下身边的贺思翰,敬酒的人也再次向前伸长了手臂,脸上的笑去了几分谨慎。
贺思翰心里骂得五花八门,却不影响他端起手边的酒杯,拿出了熟练应付各种场合的精英做派:“骆总酒精过敏,只能以茶代酒,但不好总占这份便宜,就让我代劳替他喝一杯,望常总理解。”
对方的漂亮话也张嘴就来:“理解理解。其实骆总抿一口薄茶,常某已经觉得三生有幸,如今贺秘代酒,常某更是脸上有光,来,我们干杯。”
这样的话贺思翰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可他依旧表现得兴致盎然,提杯便饮。
只是五钱的酒他只喝了三钱,收回手时杯子一歪,剩下的两钱全洒在了骆世安的裤子上。
动作行云流水,十分隐秘。
骆世安笑着打发了敬酒的人,才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裤子,黑裤子藏着酒渍,看的并不十分明显。
他甚至没有看贺思翰一眼,好像并不介怀似的依旧与旁人闲话。
直到又有人来敬酒,贺思翰才知道骆世安这条老狗虽迟但到的报复心。
一杯烈酒入腹,贺思翰喉间的辛辣还未散去,便听骆世安笑着对来敬酒的人说:“张董,似乎我们已有三月未见?”
对方略略一思:“骆总好记性,上次我们见面还是在华业科技的新品发布会上,确实已经三个月了。”
骆世安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一点,便有人为他添了热茶,那人的话也随即绕在了茶香在中:“要不,我们走三杯?”
对方有些受宠若惊,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手里的哪个项目入了骆世安的眼。他也急忙添酒,碰了茶杯,又去磕酒杯,却见专职代酒的贺思翰并未举杯。
一时便有些尴尬,敬酒的人看了一眼骆世安,不知自己手中的杯子是悬是落?
骆世安终于看向了贺思翰,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目光挺沉的,刮人时带了些分量。
“贺秘?”他淡淡开口。
贺思翰不得不承认骆世安这老王八蛋是有些压迫感的,不靠言语,不靠动作,仅仅一束目光好像就能洞穿表象,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
在他那一瞥里,贺思翰清楚地看见了被债务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囚徒的自己。
骆世安是他最大的债主,剩下那些零零散散的债,全靠他每月按时支付的高额利息才勉强稳住。
酒一断,自然也就断了利息的支付,伥鬼再次上门,势必会打破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生活与还债的计划。
轻轻叹了口气,贺思翰主动满了酒杯,他拿出了专业精神连饮三杯,烈酒入腹,杯杯见底。
待敬酒的人高高兴兴地走了,贺思翰的杯子才轻轻一落,随即听到了旁边不带感情的低语:“给我擦干净。”
烈酒是能烹起人心中的火气的,即便勉力压着,贺思翰的动作也是粗鲁的。
拿起微湿的擦手巾,滑入桌布之下,他用力地在骆世安的腿根处擦了几下。
专业性极强的高级秘书,知道什么样的毛料用力擦会起球报废的。
但微醺的人掌握不好力度和幅度,顺着大腿的弧度来回压蹭毛巾,忽然就碰上了一点温热的软肉。
桌布之下,贺思翰的手腕蓦地被人扣住了。
骆世安的掌纹很深,掌心也并不柔软,不像常年养尊处优的人的手掌。如今那只手握着贺思翰的力度不小,连桌面上的目光都骤然变了。
不再清清寡寡,游刃有余,含着警告,与淡淡的愤怒。
贺思翰从未见过这样的骆世安。他知道骆世安是对自己有恶意的,但这种恶意就像老猫逗弄幼鼠,不算很用心,看起来仅仅是一个还算好玩的游戏。
可如今,那层恶意没有任何阻隔真实地展现了出来,让贺思翰心中一紧。
他的手很快就被人甩开了,那条擦手巾落在地上,无人去捡。
贺思翰同样很快的便被灌醉了,骆世安甚至没让他挺过宴中。
深醉的贺思翰酒品不错,不吵不闹,只是眼睛发直。当他慢慢趴在了桌子上之后,骆世安的手也在空茶杯上一挡,笑着征求大家的意见:“今天有点乏了,要不就到这里?”
宴罢一番寒暄,众人纷纷离席,侍者关上了包房厚重的大门,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骆世安与贺思翰两个人。
餐桌上的转盘还在缓缓转动,骆世安截住了那瓶刚开的茅台。
取了新杯,他缓缓为自己倒了酒,对外一直宣称不能饮酒的骆总,抬手吞了烈酒。
眉头微微一蹙,他似乎有些不适,然后手掌很自然的架在腿上,摸到了一片潮湿。
那是贺思翰用擦手巾蹭出来的,湿凉一片,很不舒服。
骆世安目光转向身边的醉鬼,他趴在桌上,偏头枕着手臂,发丝凌乱,看不清眉眼,只露着一只耳朵。
在那只白皙的耳朵上盯了一会儿,视线向下,骆世安看到了贺思翰延展的肩颈。线条很好,因为喝了酒,耳后和脖子泛着红,那种颜色不好形容,不是深红,也没有特别浅,骆世安想起了初春的桃花,风一过就落了一地,鞋子一碾,很轻易的便破碎了的那种红。
贺思翰没穿西装,衬衫在背上绷得很紧,这是骆世安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脊背与腰线,利落,也很瘦。
众所周知,安捷物流的骆总有个怪癖,只有极为消瘦的女人才能坐在他的身边,为他添一杯热茶。
目光再次搭了醉鬼的腰线一眼,贺思翰真的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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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入夜,物流转换中心的停车场内,停了一水的大车。
天寒地冻,司机们都猫到值班室中,不大的地方,烟抽得直呛眼睛。
地当间摆了张八仙桌,上面三五个菜,酒杯却围着桌边摆了一圈儿。
有人踩着凳子划拳,来往几番之后落了下乘。
对方笑着叫嚣:“老贺,快,喝酒!”
面皮子有些白的中年男人啐了一声,随即在三两三的杯子里倒了半杯二锅头,他头一偏,抻着脖子喊躺在沙发上的年轻人:“小骆,来把酒干了。”
顿时有人笑着骂:“你自己输了,为啥让人家帮你喝酒?”
“我是他师傅,他是我徒弟,想跑青藏线磨本事的人多了,我凭啥带着他?”
桌上有年纪稍大一点儿的人说了句公道话:“人家小伙儿刚刚和工人一起卸了半车货,给你省了不少装卸费,现在他累的都睡着了,你就别折腾人家了。”
“再说,”又有人挑衅,“贺文山,你输了是喝半杯,让别人替喝可就不是半杯能打发的了。”
半杯酒变成了满杯,贺文山端着酒杯踢醒了沙发上的青年:“骆儿,来把酒干了。”
青年只长了一张普通周正的脸,睁开眼时,眸子通红。
像是睡懵了,好半晌他才翻身坐起,看着贺文山问:“你又赌输了?”
“少他妈咒我,让你喝就喝。”
青年倒也没说什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憋着的那口气一散,辛辣的酒味儿顿然回返,冲的青年微微皱眉。
他站起身,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米,全都塞进嘴中,边嚼边从旁边堆满了棉袄的柜子上拽了件衣服,挑开棉门帘,走出了休息室。
身后有人“哟”了一声:“他躺在那儿还没发现,站起来这孩子挺高啊。”
贺文山一哼:“要不是看他骨架大、有力气,能装货卸货,我才不带他呢,咱们这条线,能跑的人越少越挣钱,带出了徒弟饿死师傅,自古都是这个道理。”
这话屋里的人都认同,便没人再为那个青年说一句话,吆五喝六的声音再起,狭小的空间内又添了一层呛人的烟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