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包房中的声浪震得地板微微发颤,五颜六色的射灯频闪,把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骆世安陷在包房沙发的阴影里,衔着烟缓缓吞吐,手边的骨瓷杯中,依旧是腾着热气的太平猴魁。
门被推开,包房中忽然静了半分,穿着亮片短裙的公主们列队而入,大腿雪白,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细碎又刻意。
对于露水情缘,老板们性情不一,有人贪新,有人恋旧,可所有人都知道骆世安不论新旧,只喜欢瘦的。
一个消瘦的女孩被人殷勤地送到骆世安身边。引荐人瞧着骆世安的面色,谨慎地压了一下女孩的肩膀,见人坐下了,骆世安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才算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
不能怪他如履薄冰,全是因为骆世安曾经撵过人。女孩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该瘦的地方瘦,该丰的地方汹涌澎湃,可刚一落座,骆世安就在女孩面前的桌子上撂了一沓钱,意思再明显不过:好走不送。
瘦成线段一样的女孩为骆世安添了茶,茶壶一落,她想顺势偎过去撒个娇,却被骆世安投来的淡漠眼神一隔。
目光没有怒意,就像在看摆错了位置的装饰品。
出入这种场合的女孩都心思灵透,立即缩回原位,再次变成细瘦漂亮的瓷器。
一杯热茶未尽,骆世安已经开始觉得厌烦,可这是合作方庆功宴的邀请,此时离席确实失礼。
手肘搭在沙发靠背上,他取下了唇间的烟,在弥漫的烟雾里点亮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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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森集团的办公室,这个点儿还亮着灯。贺思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击着键盘,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是啃了一半的面包。
公文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隔着皮革发出闷闷的嗡鸣声。
贺思翰从键盘上撤下一只手,胡乱在包里摸了一通,拎出手机,随即贴在耳边接通了电话。
公事公办的声音:“你好。”
听筒最先涌出的是嘈杂的音乐,随后才浮起那个熟悉的嗓音:“蓝度酒吧。在哪?我让司机去接你。”
贺思翰这才将电话从耳边拿开,目光扫了一眼屏幕,眉头随即紧蹙。他甚至没把电话贴回耳畔,只远远地拿在手中,对着空气说:“抱歉骆总,我今天加班。”
可即便再远,贺思翰也听到了回语:“知道了,我让司机去公司接你。”
随即对面挂断电话,屏幕慢慢黑了下去。贺思翰紧紧攥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从唇缝里漏出几个脏字:“老王八蛋。”
半个小时后,贺思翰便坐在了骆世安的身边。年轻削瘦的女孩在左,贺思翰在右。
他解开西装最下面的扣子,高高瘦瘦的身形陷进丝绒沙发里,乍一看透着斯文,细看时眼底的冷傲却藏不住,像港片里的斯文败类,人品暂且不谈,倒是极为养眼。
整整半小时,贺思翰没给骆世安半个眼神。有人来敬酒,他就仰头饮尽,偶尔某个仰头的间隙,还会对着水晶吊灯无声骂句脏话,谁也别惹一个方案没做完就被硬拉来陪酒的社畜。
敬酒的人越来越多,贺思翰有些烦躁,赶在一个档口,他建议道:“要不,玩骰子?边玩儿边喝怎么样?”
贺思翰是骆世安的人,虽然只是个挡酒的,类似于养在脚边的一条狗,但奈何骆世安面子大,因而贺思翰的建议一出口,立马得到附和,满场子的人都笑着点头:“好啊,玩骰子热闹。”
贺思翰拿起桌上的黑色骰盅,指尖叩了叩盅壁,目光这才转向身边的骆世安:“骆总,我来摇骰盅,您和大家猜大小,谁输谁喝,行吗?”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您要是猜错了,酒我替您喝。”
骆世安指尖夹着烟,瞧着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睛,缓缓应了声:“好。”
贺思翰摇骰盅的姿势格外漂亮,手指修长,稳稳攥着黑色骰盅,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脊背被拉得笔直,腕部转动间,骰盅里的骰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均匀,听得人心里发酥。
骆世安的目光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慢慢移到他收紧的腰腹,又很快错开,伸手接过身边女孩递来的热茶,指尖碰了碰杯壁,道了谢。
骰盅落定,贺思翰抬眼问:“大还是小?”
众人纷纷下注,唯独骆世安偏头问身旁年轻的女孩:“你说,是大还是小?”
女孩有些受宠若惊,犹豫了一会儿:“大,骆总,咱们压大吧。”
“好。”
话音刚落,贺思翰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
开盅,四六六,大。
押小的人哀嚎着端起酒杯,贺思翰则不动声色地靠回沙发,成功地躲过了一轮。
此后四轮,骆世安押什么,筛盅开的就是什么,也就意味着贺思翰滴酒未沾。
骆世安连赢五局,众人表面恭维他运气爆棚,其实心里都知道贺思翰手下有鬼,屋子里都是千年的狐狸,有一个算一个皆未拆穿真相。
项目合作方也带了个用来活跃气氛的公关部副职,人年轻,也懂得玩儿,他给贺思翰上了根烟,笑着建议:“要不,一边喝酒一边玩点大的?”他很善于开那些把自己姿态放得很低的玩笑,“平时都是咱们听老板的,这回老板们要输了,也让他们听咱们一回。”
贱兮兮的玩笑惹来一顿笑骂,却也无人反驳,谁都知道这种游戏不会闹得过火,没人敢让这些有头有脸的老板们当众出丑。
果然,此后几局,闹得最欢的也不过是在包房里找人喝喝交杯酒。老板们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做陪的,亲一下、交个杯而已,换来的却是颇丰的小费,皆大欢喜。
直到贺思翰想起了自己还没做完的方案,心思一恼,便想看看一直四平八稳的老王八蛋,出点洋相。
骆世安的好运气断在了第六局。
烟蒂被按进烟灰缸,他漫不经心说出“小”字时,骰盅便已揭开:六六三,大。
那颗刚刚灭掉的烟上还拖着残烟,骆世安抬眼看向了贺思翰,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像只老猫看着老鼠在掌中耍着花招。
席间顿时响起起哄声:“骆总终于输了一局!”
骆世安唇角微扬,视线也转为正常:“那就要委屈贺秘替我受罚了。”
贺思翰最擅拿捏分寸,即便身处下位,也能把话说得漂亮:“能为骆总效劳,我甘之如饴。”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贺思翰执起酒杯,在众人尚未提出惩罚时,他竟笑着对骆世安说:“对不住了骆总,借你的人用用,喝个交杯酒。”
满座皆惊。谁都没想到贺思翰会来这一出,在场任何人他都可以选,唯独不能碰骆世安身边的女孩。这无关情爱深浅,而是规矩:自己养的狗,绝不能碰自己的女人,哪怕只是露水情缘。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行吗?”贺思翰端着酒杯逼近骆世安,脸上挂着浅笑,“我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您啊,骆总。”
他向前逼近一寸,骆世安便从容后退半分。贺思翰心头火起,见他退让,索性又逼近一分。最后连等待骆世安首肯的耐心都没有,直接拉过他身边的女孩,往她手里塞了杯酒,作势就要交臂。
场面顿时变得诡异起来,骆世安身旁的一男一女举杯交臂,姿态亲昵,而被夹在中间的骆世安却慵懒地靠着沙发,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贺思翰。
贺思翰的酒杯已抵在唇边,他始终盯着骆世安,眼中带笑,将杯中酒一点一点饮入腹中。
满室宾客面面相觑,都在猜测骆世安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会如何处置让自己丢了面子的贺思翰。
出乎意料的是,始终面色平静的骆世安竟第一个轻笑鼓掌,仿佛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尽显对自家看门狗的纵容。
众人这才跟着笑起来,纷纷打趣圆场。
唯独贺思翰微微蹙眉,当骆世安靠近时,他心头掠过了一丝慌乱。
“别动。”骆世安按住想要退开的贺思翰,拽着他尚未放下的手臂,将酒杯重新抵到他的唇边。
男人笑得温柔,手上力道却重:“贺秘,杯里还有酒,交杯酒要喝完才行。”
骆世安的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贺思翰额角的发丝,随即贴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喜欢她吗?送你睡好不好?”
贺思翰猛地抽回手,抹去唇边酒渍,他故作糊涂地问:“骆总,还玩吗?”
骆世安叼了根烟,在跳动的火焰中淡淡应道:“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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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直到夜半才散场。
贺思翰醉得不省人事,独自躺在包房的真皮沙发上,呼吸沉重。
骆世安起身时,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了臂弯里,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人,没停太久,只对身后跟着的下属留了句:“看着他,别让人过来捡尸。给他母亲打个电话,让她来接。”
出了酒吧,众人尚未离去。酒局文化里的规矩向来如此,谁的面子最大谁先走,旁人只能恭敬候着。
待骆世安坐进车子,另一侧的车门也被轻轻拉开,一个纤细的身影钻了进来。
骆世安淡淡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词,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
车子缓缓滑动起来,平稳地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后背轻轻靠住座椅椅背,目光悄悄瞟向身边的男人,见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便又迅速移开,落在了窗外飞逝的街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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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按在落地窗上,骨节分明的指节撑开,青色的筋络像藏在皮下的藤蔓,随着手臂的发力微微蹦起。
窗外是连绵的松峦山峰,墨绿的林浪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窗内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是要撞碎这满室的寂静。
睡衣带子没系,松松垮垮地垂在腰侧,随着呼吸轻轻晃荡。
敞开的领口下,小麦色的胸膛结实得能看见流畅的肌肉线条,每一次起伏都透着力量感,肤色在玻璃窗的倒影里泛着细腻的光泽,惹人垂涎。
再往下,倒影里,看见了男人的另一只手。
持着那团滚烫,反复而用力,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忍。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呼吸声也变得急促,玻璃窗上的倒影晃动得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到了,楼梯口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试探:“骆总?”
骆世安猛然回头,看向楼梯方向。正在拾级而上的女人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下楼梯。
她扶着栏杆站稳,才敢再次抬眼,窗前的男人分明是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出手大方的骆世安,可此刻,他眼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和几分像是求而不得的绝望,陌生得令人心慌。
“我......我可以帮你的,骆总。”女人声音放得更轻,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骆世安没说话,只是抬手扯了扯睡衣,滑落的布料遮住了大半风光。
他转身从窗台上摸起一盒烟,抖出一支衔进口中,此刻,他眼中的恼意和绝望已经悉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按下打火机,火星亮起时,他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客房的抽屉里有钱,拿着钱,走吧。”
女人攥紧了裙摆,原本还想再争取些什么,毕竟能留在骆世安身边,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惯会察言观色,看着骆世安那双没了任何情绪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悄声走下楼梯。
二楼的健身房再次只剩下骆世安一人。他叼着烟,颓丧地坐在窗沿上,睡衣依旧大敞着,可刚才惊人的雄风早已偃旗息鼓。
青色的烟雾缓缓腾起,裹着他沉默的身影,窗外山后的松林又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摩擦的声响细碎而遥远,整间屋子又落回一片死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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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又是一站货物转运中心,卸了旧货又装新货,交换票据,签字画押,须得在这里停留一日半。
这可能是长途运输中最值得期待的时间了,而且贺文山尤其向往这个转运站,理由十分简单,老板娘漂亮。
他的胳膊又在女人的肩膀上蹭了蹭,讨好地说道:“人我给你灌醉了,你一会儿钻他被窝就行。初老板,可别忘了你自己的承诺,钻完他的被窝,可就要来钻我的。”
女人笑着翻了下眼皮,用眼角斜了眼贺文山细瘦的身子:“行,忘不了。欸,人你可不能给我灌的醉死过去,真醉了,那话可就不中用了。”
“放心吧,那小子能喝,今儿个只照他一半的量灌的,二十郎当半大的小子,见到地上的蚂蚁洞都想捅两下的年纪,你这么个大美人主动钻他被窝,还不把他乐疯了。草!我他妈前前后后求了你十多回,你都没答应,今天我还得借这小子光。”
女人拿起身边的香水,往腕子上喷了两下,举起手在方文山面前轻轻一荡,“这是老张送我的国外货,你又不肯出血,又想偷腥,谁惯的你?”
贺文山被那缕香勾的心颤,腻腻乎乎地在那腕子上摸了一把:“这一回我出血了吧,自己徒弟都献给你了,说不定还是个处呢。”
女人放下香水,扭着腰往外走,中途停了下来,回头问道:“你这个徒弟姓什么?骆吗?咱对家的老板可是姓骆......”
贺文山啐了一声:“初大美人啊,谁家老板的儿子能舍出来做这种苦工?这一趟跑下来装货卸货,那小子的手掌和肩膀都磨出血泡了。”
女人翻了个白眼儿,挑开了面前的门帘儿:“你就使唤驴吧。”
可是直到月上三竿,贺文山也没等到女人来钻他的被窝。还被半夜用鞋底子抽了起来,从单间推到了门外。
“去通铺上住!”女人衣衫不整,面色不佳。
“咋了?”贺文山拽着门帘儿,“小骆醉了不中用?”
“没醉,清醒着呢。”女人抱胸靠在门框上,“家伙也大,就是一抓一手面团,怎么搓都不起火,还他妈一脚把我从床上踹下来了!我呸,哪个男人不是供着我初丽丽,这么多年老娘就没被这么打过脸!”
“滚!”女人一脚踹在了宋文山的小腿上,“跟你那不中用的徒弟一起搬去通铺。”
咣当一声,门被关上,贺文山气得骂了声娘,一转头,看到自己的徒弟正站在不远处的夜色中,手中抱着一条破被,显然也是被赶出了单间。
“你他妈白长大个子!”贺文山将刚刚的那一脚用力还给了青年,“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青年没吭声,转身向通铺的铁皮房走去,贺文山从后面追了上来,边走边问:“你是不是对女人不行?我知道这个,那些二椅子就是对女人不行。”
“不是。”青年淡声道,“男的女的都不行。”
贺文山微微一愣:“阳wei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