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这天上午,陶蔚忽然打电话说不回来了,陶东岭本来都准备好下午去车站接她,结果人家临时变卦,跟几个关系好的女生打算结伴出去玩几天。
陶东岭完全没意见,问清楚了行程路线和各种安排之后叮咛一番,直接给转了五千块钱,附带八个字:吃好玩好,注意安全。
陶蔚过了半晌才悠悠回过来两句话:哥你这小金库够丰厚的啊,我来哥把你养得真好……
陶东岭看着手机笑了两声,陈照来从前厅过来,端着盘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问:“傻笑什么呢?”
陶东岭正备着菜,准备下午把陶蔚接回来给她做好吃的,这会儿把手里的活儿一放,说:“陶蔚五一不回来了。”
“怎么了?”陈照来闻言回过头。
“要跟同学出去玩儿,平时课业压力那么大,难得放松一下,玩儿就玩儿吧,挺好的。”
“嗯。”陈照来也没意见。
陶东岭说:“那这些菜怎么弄?”
“备好了先放冷柜,晚上带回二叔家做吧。”
“行。”
陈鹏这个五一学校有安排,也没回,镇上在外地打工干啥的年轻人假期都拖家带口的回来了,陈照来和陶东岭不可能让二叔二婶老两口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热闹。
俩人正收拾着,前头过道那边嬉嬉笑笑进来两个人。
“东岭来哥忙着呢?”来的人是南边一家饭店的俩小服务员,陈照来一抬头,嘴角扯了扯,手上的活儿没停。
南边那几家店的老板也都是镇上的熟人,各家平日里虽然交集不多,但低头抬头的碰见了也都热络地打个招呼,小地方的人没太大竞争意识,各家关系处得都不错。
“岭哥你今天去县城不?捎上我们,我俩今天也放假呢,准备去逛逛。”
陶东岭说:“今儿不去了,你们平日里那么忙,放假还不快好好歇歇,老往县城跑干什么。”
“去呗,”其中一个笑着说:“请你喝奶茶,上次你不说奶茶挺好喝的?”
“上次……”陶东岭不知怎么的,下意识看了眼陈照来,陈照来正把菜放进保鲜柜里,感觉到陶东岭看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不好喝,”陶东岭说:“我不爱喝那个,太甜了。”
“那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们请客,不让你白跑还不行么?”干服务员的性子都爽利,内向的人做不了这个。女孩儿话里话外透着热络:“走吧岭哥,天天在店里待着多没意思,一块儿进城去转转。”
“真不去,”陶东岭说:“你们再问问别家谁车去的把你们捎上,我这儿得干活呢,走不开。”
“……真不去啊?”俩女孩儿有些失落。
“嗯。”陶东岭手上忙个不停 ,头也不抬。
“那下次吧,下回再来找你啊。”今天打扮得鲜鲜亮亮的,白打扮了。
陶东岭说:“再说吧。”
俩女孩儿窃窃私语着走了。
陶东岭扭头去看陈照来,陈照来这半会一句话都没吭,把案板收拾了一下,提着桶去了后院。
这都第几次了?他站墙根处点了根烟,心想。
自打陶东岭留在这儿以后,日子长了,周围人也都听说了照来店里雇了这么个远房表兄弟,小伙子踏实勤快又能干,着实是一把好帮手,关键是长得真不错,于是渐渐的,这店里不知怎么就多了点儿说不上来的吸引力,以前都没打过交道的隔壁店的那些个小丫头片子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有事儿没事儿过来转悠。
陈照来心里明镜似的,他以前跟年轻女孩儿都不搭话,很疏远,现在这些人三天两头往这跑,冲谁来的不用问了。
陶东岭有多讨人喜欢,没人比陈照来更知道了,可陶东岭是谁?陶东岭是他陈照来的人,这些女孩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揣了什么心思,就算还不好意思挑明,陶东岭也傻乎乎的脑子没往那处拐,但陈照来能感觉不到吗?
陈照来苦笑了一下,也是,这么个年纪正好的大小伙子,模样周正,身材高壮,性格又敞亮,一笑一口白牙,浅浅酒窝,哪个女孩儿能不喜欢?要真有那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旁人又不知道他俩的关系,适龄男女青年,看上了,想多接触接触,想有点儿什么发展,多正常……
陈照来把烟蒂扔地上,抬脚搓了搓。
陶东岭忙活完,半晌没见人进来,就出来找人。
陈照来正在水龙头底下洗手。
“来哥,菜我都切完了,先放保鲜柜里?”
“嗯。”陈照来拿下毛巾擦了擦,搭上去,转身进屋。
“还有什么要弄的吗?”陶东岭跟进去。
“没了,你歇着吧,”陈照来说:“我上楼待一会儿。”
他还对陶东岭笑了笑,但陶东岭一瞬间就感觉到,那笑怎么看起来……那能是笑吗?
他看着陈照来的背影,怔了一下,抬脚就跟了上去。
身后的脚步声有点急,陈照来没回头,他进了屋便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两肘撑着膝盖,一言不发。
“来哥,”陶东岭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问:“怎么了?”
陈照来看着他,说:“没事。”
“你是不不高兴了?为啥事儿?”
有点儿吧,陈照来心想,但为了啥,他说不出口。
“是因为……刚那俩女孩儿让我捎她们去县城吗?”陶东岭问。
陈照来笑了一下,没吭声。
他这一刻不知怎么就感觉心口有些憋屈,有话,但不想说,也说不出来。
“咱俩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吗来哥?”
陈照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就告诉我啊,你这样我有点儿着急。”
陈照来看着他,半晌,低声道:“可能是我想多了,东岭。”
“你想什么了?”
“想些不应该的东西,”陈照来笑笑:“可我不愿意这么想,我不愿意信不过你。”
“你信不过我了?”陶东岭有些吃惊。
陈照来沉默许久,说:“没有,是我想岔了。”
陶东岭愣在那儿。
陈照来很爱陶东岭,特别爱。爱到他把自己压抑收敛了那么多年的感情全部投射于这一个人身上,他觉得陶东岭对于他的意义太深远,撑起了他的往后余生。
可是他心里一直有个怕,这个怕是他从一开始就没能完全克服的东西。陶东岭当初为了扭过他这个劲儿费了多大力气,俩人都知道,但陈照来此刻还是难免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万一呢?万一这世俗常理中每每都有注定,人人早晚都要回他该走的路上去呢……
他信陶东岭,信这份绵长汹涌的爱意,也告诫自己不再往那方面去想,可有时候,很多事就是经不住这些轻微的触发。
陶东岭是招女孩子喜欢的,有女孩儿……喜欢上陶东岭了,哪怕这跟陶东岭的本意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陈照来还是难受了,因为这好像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才是人之常情,这种事儿在别人眼里好像就是种必然。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能坚定到什么程度,才能抗得住这种简简单单的人之常情。
“来哥,”陶东岭在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看着陈照来笑:“你是不是……吃醋了啊?”
陈照来正在发呆,闻言抬起眼帘。
是吃醋吗?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这种让人心里压着、堵得难受的感觉,就是吃醋吗?
陈照来好像被点了一下,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原来这就是吃醋了,我的人,被人惦记上了,被喜欢上了,我不高兴了。
陈照来看着陶东岭,想:我真的不高兴了。
陶东岭摸了摸陈照来的膝盖,又顺着摸上去,陈照来按住他的手。
“楼下还开着门呢,你不管了?”
“不管了,”陶东岭笑:“你生着气上楼来了,我只管哄你,不管别的。”
陈照来说:“你怎么哄?”
陶东岭笑着半跪起身凑上来吻他,陈照来微微错开了脸。
就知道亲,一天没够儿似的,谁知道现在亲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这么亲别人,陈照来这个念头一冒,眉头又皱起来。
“你别跟我闹啊,来哥,”陶东岭低声说了句,掰过陈照来的下巴看着他:“我哪儿做得不对你就直说,你说了我就立马改,但是你不能把情绪憋在心里,来哥,我不允许你用这种态度来应对我们之间的问题。”
陈照来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陶东岭捏着他的下巴又亲了上去,陈照来这次没躲。
“我爱你,来哥,心里只有你,这是我人生准则第一条,其他的全部以此为基础,吃喝拉撒睡,油盐酱醋茶,全部以你陈照来为中心,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踏实了吗?”
陈照来沉默半晌,问他:“奶茶好喝吗?”
陶东岭果断摇头:“不好喝,本来也不是我要喝的,上次去县城给二叔买药捎她们那趟,她们顺带着给我买了一杯,我不好意思直接扔。”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爱喝为什么不还给她们?”陈照来声音缓缓的,有些低沉:“你要了一次,她们就会给你买第二次,这次买了奶茶,下次还可以买点别的,能一起喝个奶茶,就能一起吃个饭,逛个街,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因为她们中有人喜欢你,陶东岭,我不说不代表我看不出来,我对你有独占欲,我的人,被人用什么眼神看着,用什么心思琢磨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给你买东西,来找你说话聊天,哄你开心,对你笑,这不就是最平常的追人的小手段吗?感情就是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慢慢积攒起来的,你觉得你接受的只是一杯奶茶,但实际上,你接受的是一种试探,你释放的是不拒绝的信号,陶东岭,你心里不清楚吗?”
陶东岭冷汗都下来了。
谁能知道自己出去办点事儿,顺带路捎个人能捎出这么严重的问题,平时跟隔壁那几家店关系也都不错,陶东岭满心满眼只有陈照来,这种顺带手帮个忙的事儿,谁能去想到那么多弯弯绕。
他看着陈照来,皱眉问:“这些话你心里憋多久了?”
“有段日子了,自从她们经常过来找你开始。”
经常过来找吗?陶东岭还真没意识到,平时店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忙前忙后的,他哪会留意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陈照来过了好久,无奈地笑了笑:“我怎么说?我这么个岁数一个男人,跟小姑娘拈酸吃醋,说出去好听?”
好听,特别好听,陶东岭是真庆幸陈照来说出来了。
陈照来性子太稳了,什么情绪在他这儿都不显山不露水,陶东岭以前也琢磨过陈照来吃醋的话会是什么样儿,但现在他看见了,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有多好玩儿,多有意思了,他这一刻除了心疼和后怕没别的。
当初俩人在一起的时候,陈照来有多不想把他拉到同性恋这条道儿上来陶东岭还记着呢,他再三再三向陶东岭确认:真的不会后悔吗?不会想回去跟女人结婚吗?陶东岭就差把心掏出来了,结什么婚?后什么悔?他恨不得把心捧到陈照来面前让他仔细看看,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满满当当只有他来哥一个人。
明明紧紧盘踞住彼此撕都撕不开的俩人,连个缝儿都没有,怎么可能容得下别的,想什么呢这一天天的!
“来哥……”陶东岭坐回地上,趴在陈照来腿上,仰脸看着他:“你是对我不够坚定,还是怕我对你不够坚定啊?你不爱我吗?”
“爱你,”陈照来没犹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承认道:“是我不对,东岭,我不该乱想。”
陶东岭拧眉“啧”了一声:“也不是这么说的……你吃醋怎么能不对呢?你吃醋说明你在乎我,对吧?我让你有了吃醋这种想法,也说明问题出在我身上……”他使劲儿琢磨着,琢磨半晌,说:“可我没啊……我没对别人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可能呢来哥……”
“我知道。”陈照来也被这局面弄笑了,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陈照来说:“算了,是我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信你,东岭。”
陶东岭还坐那拧着眉看着他。
陈照来说:“我也信我自己,行了吧?我信在你心里,没人能比得上我,没人能撼动我的位置。”
陶东岭起身坐到沙发上,抬手把陈照来抱住了。
“来哥,我是不是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啊……”
“没有,”陈照来闭了闭眼睛,“你没做错,东岭,是我想多了,我一想到有女孩儿可能喜欢你了,我就有点……”
“就陷入到以前那种担心里了是吗?”
“嗯……”
“那就是你不对,来哥。”
陶东岭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错在第一条是不信我,不信自己,不信咱俩这段儿感情,这是你最不该怀疑的事儿,来哥,我跟你好,我还能看得上别人?你这一来是怀疑我人品,二来怀疑我眼光,这世上最好的人就在我手里,我还能看得见谁?”
陈照来扭开脸笑了一声,陶东岭捧着他的脸转回来,说:“第二,你竟然憋了那么久都不说,来哥,你让我后怕。”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就告诉你如果这事儿换了我,我得怎么跟你闹你能想象吗?我要是有这方面的怀疑,有这种不痛快,我憋不到下一秒,我当场就问你了!我得闹得你使出吃奶的劲儿哄我,闹得你头疼,闹得你害怕,再也不敢不当回事儿。”
陈照来只笑不吭声。
“你怎么不闹?来哥,你为什么憋心里?”
“我不敢,”陈照来说:“我不想提醒你那边儿还有条别的路,不止我这条,我也不想怀疑你的感情,我觉得这是种否定,是对你,对我和对感情的不尊重,东岭,我不应该。”
“是不应该,但也没上升到那种高度……但说出来还是很有必要的,对吧?”陶东岭又有点儿心疼,他捧着陈照来的脸,拇指摩挲着,“你这次做得很好,你能说出来,我很高兴,你看这多简单?你问了,我就给你答案,我一秒犹豫迟疑都没有,是不是?咱俩之间有任何事儿,任何话,都要当面说出来当面解决,不能憋着,不然小问题也会憋成大问题,这么下去会消耗感情,消耗信任,这不行,你知道吗?”
“嗯。”
“下回她们再来,我心里就有数了来哥,我不会再做任何让你心里不踏实的事儿,不会再给你吃醋的机会。”
陈照来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抓下来握着。
“你吃醋我太心疼了,”陶东岭叹了口气:“你怎么吃个醋还跟别人不一样呢?就自己憋着,忍着,就不吭声,你是不是想心疼死我?”
陈照来说:“其实我知道你没有别的心思,你要真有……”
“真有怎么着?放我走?又让我回我本该走的路上去?”
陈照来摇了摇头,“我应该做不到放你走了。”
他微微侧过脸,在陶东岭耳边说:“可能……会关起来,GANSIN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