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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是一只猫? 牛阿嫂 2599 2026-01-15 18:29:40

车内很安静。

车载音乐首次响起, 庄重激昂的钢琴曲灌入封闭的空间。

值得欣赏,但不是在现在。

钢琴曲戛然而止。

“不方便去医院吗?”

司机被动放假,裴景声亲自送罗闵回家。

罗闵多添了一身卫衣外套,裴景声说小了, 穿不上, 套在了他身上。

毛衣加卫衣,勉强能抵御寒风。在暖气充足的车内, 就显得厚重。

“不用去。”青年侧颊透出薄红, 不知是热得还是烧仍没退。

原本他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景象。

听到裴景声问话, 转过脑袋, 眼神随之集中过来。

这时候又很像黑猫了。

绝大多数时候,即便不一定做出回应或采纳,他都会将视线落在人身上, 似乎很认真地在倾听。

形状迥异的两双眼,竟诡异地在眼前重合。

“我把药留给你,绿色包装一天两次,一次两颗。橙色的一天只能吃一次,一次一颗。体温计也在里边, 到下午烧还没退就去医院看看, 退烧药我只放了两颗。还有身上的伤, 每天早晚换药, 出汗浸湿了就换勤一点。”

他提起副驾上的药袋递向身后。

“谢谢。”罗闵虽然道谢,手却诚实地伸得很慢。

一只耳瞧不下去, 从中截断,叼过袋子塞到罗闵怀中,用鼻子拱了又拱。

罗闵伸出的手落在了黑犬脑袋上, 从上到下拍了拍。一只耳主动追寻着手心,熟练地摇晃脑袋以让气味分布得更均匀。

主驾的男人余光不自觉观察着后视镜,好似怕黑犬不知轻重挤坏了他的猫。

不过十多分钟,城中村的轮廓已在前窗显现。

车辆熟门熟路拐入辅路,稳稳停下。

罗闵拉车门,纹丝不动。

“拉链拉上吧。”

见罗闵皱眉,裴景声解释道:“从这儿进去风很大,毛衣透风,加重病情怎么办?”

一只耳不知听懂没,也歪着头看人。

穿戴整齐,罗闵两手空空下车,药袋被一只耳叼在嘴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松。

风掀起额发,青年面如冠玉,五官立体无可指摘。

裴景声降下车窗,感受着外面的温度,话说得简洁,“记得通过好友申请,保持联系。”

“再见。”罗闵说。

两道尾灯亮起,汇入车流,罗闵双手插入衣兜,踩着不合脚的拖鞋跟在一只耳身后向里走。

好在给陈啸留了钥匙,手机也留在店内,去一趟就铺子能带着一只耳回家。

陈啸坐在铺子前捏花生壳,身旁攒了一堆花生仁。

“不是当年货吗,怎么拿出来吃了。”眼见一袋花生去了一半,罗闵问道。

陈啸不理他,上臂搭在椅背顶,两指一捏,三颗红皮花生滚落手心。左手搓去红衣,白嫩果仁丢进嘴中。

咬得嘎嘣响,张着嘴声音响亮,故意和罗闵作对似的。

熟花生吃多了上火,罗闵绕去柜台取了东西,张口想提醒,被凉风灌了嗓子,一时间呛咳不止,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听得人胸腔闷响隐痛。

一只手抚上他肩背,施了些力气揉,很热,握在他上臂的手掌尤其烫。

罗闵想问陈啸手擦净没有,别趁机在他身上蹭。

然而沉稳男声与须后水味一并刺激感官,“不急着说话,缓一缓。”

紧咬牙关,止住咳嗽,罗闵直起身,被一道大力扯过身后。

他越过陈啸后肩,与周郃四目相对。

罗闵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汪!”一只耳屁股挨了一脚踢,抬头见陈啸提着下巴向它示意。

去,咬这个老男人。

垂起的尾巴在录入男人气味后稍显疑惑地摇摆两下,黑犬跑回罗闵身边,眼珠在他与周郃间来回。

“周总。”

周郃愣神,随后颔首。

很近,比第一次见面更近。

这次罗闵没带着妆,面部线条锋锐,还是没笑,然而下眼睑连带着侧颊泛红,别样的乖顺。

强壮而明显带着残缺的黑犬依偎身侧,紧咬着布兜。

晃动间塑料撞击纸盒窸窣摩擦,布料凸起的形状方整。

周郃想问,为什么又病了,怎么穿着拖鞋从外面回来,听说你受伤了,身体还好吗?

今天吃过饭没有?

为什么住在这里?

这十几年你就在这里,从没走远吗?

你和妈妈过得辛苦吗?

她又为什么离开……

第一次带走了你,第二次留下了你……

有太多话想问,却无从问起,没有立场。

一句生疏的称呼回绝了所有关切的试探。

周郃挂起笑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出来:“现在回家吗?”

罗闵不笑也不抵触,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嗯。”

话很少,没什么可交流的。

这世间大部分父子都不曾有过真正的交流,何况他们?

陈啸拉着罗闵转身,隔断了眼神。

周郃看得懂手语,但看得很慢。

陈啸问青年,你去了哪儿,怎么没穿鞋,还有猫怎么找到的。

他们毫无阻碍地交谈,将在场的陌生人搁置一旁,

厚重的云层压下来,沉重的,堆在四肢百骸,压得喘不过气来。

呼吸,漂浮的水汽争先挤入肺腔,周郃即将溺毙在陆地。

“罗闵!”口鼻窒闷,他不得不大声呼救,可对上罗闵的双眼,却没由来的退缩。

那双眼睛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呢?

罗闵记得他么?周郃不再确定。

一丝怨恨也无,一丝期待也无,空荡的,冷静的。

喉结上下滚动,周郃似乎站在了罗锦玉面前,他年轻,也毫无经验。

“尾款打到你账上了,你收到了吗?

周郃等待罗闵追问:你仅仅为了这件事而来吗?

“抱歉,我没看消息,谢谢。”

轰隆,身体中的云层摩擦,电闪雷鸣。

周郃看着罗闵解开手机,低头查看。

两笔收款,一笔五位数,一笔数额巨大,标注无偿赠予。

罗闵当即抬头,“你转了一笔钱给我?”

周郃放轻了呼吸,“我听说你遇到一点困难,这笔钱算我个人赠予,和闪影没关系。”

“我不需要。现在去银行我退给你。”

陈啸瞥到一长串零,标在小数点前。

他停滞了一会儿,手指几乎陷入罗闵肩头,他拉住青年,不让他迈步。

“放手,陈啸。”罗闵掰陈啸的手,然而那手指如焊上去般纹丝不动。

“这是你的。”陈啸眼睛泛红,他单手比划。

罗闵退开两步,挣开了陈啸的手,“这笔钱和我没关系!”

“你应得的!十几年来的抚养费!你喝一口水,吃一口饭,都该让他付钱。你有了钱就能过好日子,能去上学,能过得光鲜亮丽,你为什么不要?

“他欠你的,从十多年前到现在,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再早一点找到你,你妈也不会死!

“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怎样?身边围着一群残废,不上学,三头两头不见踪影带着一身伤回来。

没什么可高兴的事。

不笑也不哭。

像死鱼一样漂浮在江面,无声无息地消解,了无踪迹。

更何况这是多大一笔钱,他几辈子都赚不来。罗闵该拿着这笔钱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开。

罗闵应该长成陈啸曾经嫉恨的模样,光鲜夺目,骄矜自傲。

何必弯折脊背生活呢?

痛苦与挫折,本就是不必经历的,能避开为什么不避开。

这笔钱,罗闵就该拿得心安理得。

这是对他的补偿。

或许他们就此分别,但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陈啸被这丰厚的礼物冲晕了头脑,他逾越了界线,他忘却了分寸。

罗闵的脸在眼前清晰的瞬间,他倏忽一震。

他亲手敲开的缝隙合拢,冷硬的石膏封上罗闵的面容。

塑像冷声开口:“她活不下去,早晚都会有那一天。我也不需要任何施舍。”

“这不是施舍,小闵。”周郃终于寻到空隙开口,陈啸背对着他,他看不清两人交流了什么。

“是我错过了,我没能留住锦玉,也没有抚养你,是我的错。”

如果他再多关心一点罗锦玉,留在家中的时间久一些,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

“不,你不是她需要的人,无论你再努力,她都会走。”

阴云攀附上青年的脊背,被隐藏在血肉下的火焰灼烧。

清明而燃着火焰的双眼斩断柔情歉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我应该和你印象中很不一样,我不会跳起来和你拥抱,也不会和你握着手弥补童年。”

鼓动的脉搏流淌着热血,灌输全身,周郃通体生寒。

“不……罗闵,你认出我了……”

至少罗锦玉应该对他们的孩子说起过他,或许罗闵还留有他模糊的印象……

“你应该意识到,没有一个陌生人会露出那种眼神,好像你亏欠了我。”

罗闵的脸因高烧而发红,眼睛泛着水意,却很坚定。

“没有,你不欠我,我也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嗓音发哑,声调渐渐低下来,“妈妈和你并不相爱。既然我们早就分开,彼此独立生活了十几年,又有什么必要重新牵起血缘?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爱。”

左眼冰凉,屋棚破开大洞,雨重新落下。

作者感言

牛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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