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闵生来不聪明。
他不太懂弯弯绕绕, 一张讨巧的脸,人生前十八年都没想过怎么讨人欢心。
不会说假话,不懂照顾人的情绪。
因此也不明白为何身边人总是成群结队,闹哄哄地笑作一团转头又冷眼相待。
从小到大有挺多人向他搭话示好, 叽叽喳喳说话, 罗闵并不反感,却也想不出话题回应。
他们问, 他就回答。
罗闵是很特殊的人, 独特的好看,独特的气质, 独特的行为方式, 独特的性格。
小朋友们向往又害怕着这份特殊,想多了解他,靠近他, 成为独特的一份子,却发现,好像普通也没什么不好。
罗闵告诉他们,他的妈妈,有长长的头发, 温热的掌心。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 一点儿也不特别。
但问题是, 他怎么只有妈妈呢?
新朋友们热烈地讨论起来:不对不对, 你应该还有一个爸爸,有爷爷奶奶, 外公外婆,还有很多很多分不清的大人,总叫你说出他们的称呼。
另一个人反驳:不对!你应该有一个姐姐或者哥哥……不过我希望我有一个妹妹。
他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罗闵被数双眼睛围绕着,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有一个婆婆,还有一个哥哥。
他们松了一口气,问他,那婆婆是什么样的呢?
罗闵说,丁婆婆身上软乎乎的,靠在上面就像陷下去,他两只手都抓不起丁婆婆的手掌。
哦,那丁婆婆有点胖呀,她的肉是不是会堆在一起像圣诞树?你们在家都吃些什么呢,为什么你小小只,她却那么大呢?
他们不在一起吃饭,丁婆婆和他,都有各自的家,罗闵回答。
啊!那怎么能作数呢,得是生活在一起,晚上可以搂在一起睡觉的才是家人呀!
哥哥呢,不会也是骗人的吧?
他们最近才学会什么叫撒谎的概念,罗闵的行为简直就是用鸡蛋冒充石头嘛!
罗闵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他说,哥哥就住在这里面,这是妈妈说的。
妈妈怎么能说谎呢?
于是问题又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
哥哥肯定长得比你还高呀,怎么会在你身体里面呢?他长得太快,把你的身体顶破了怎么办?
他会说话吗,你们俩怎么说话呢,现在你和他是不是在讲悄悄话?
我觉得罗闵一定在骗人,他都没见过哥哥的面,而且没有爸爸,很可能是个坏小孩。罗闵,你说,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罗闵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老师是这么教他的,他说:“哥哥叫程云乐,妈妈叫他乐乐。”
至于长相,罗闵不知道,但妈妈说他们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所以他们应该长得很像。
不可能,有人又站出来反驳了,老师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每个人的心灵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有一双相同的眼睛呢。
一对双胞胎也站出来指正,虽然长相相似,但他们俩的眼睛不一样,一个圆一点,一个长一点。
再听一听他们的心跳,果然也不同步。
罗闵和哥哥都不是一起出生的,怎么能一样呢?
一群小不点又争论起来。
有人认为罗闵没有说谎,他们没见过,怎么就知道是假的呢?
也有人说,罗闵就在这里,可我们都只见到了他,却没有他的哥哥,他不就是在说谎嘛!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想起他们一开始是想和罗闵一起玩过家家了。
罗闵从凳子上起身,走到了角落,远离了聒噪。
双手摸上小小的胸膛,只有心跳撞击手掌。
哥哥,难道不在他身体里?
那妈妈,又在和谁说话呢。
……
“妈妈,哥哥在哪儿?”
罗锦玉低下头,小萝卜头抓着她的衣袖,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蹲下来搂住他,不止掌心,她的怀抱也是温热的,暖融融,罗闵总是昏昏欲睡。
但这时,罗锦玉又会和他说许多话,他只能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答话。
这次,罗闵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把脸搭在母亲的肩窝,“他们说,哥哥是不可能在我身体里的。”
拍打在后背的手停了停,热意扑在颈侧,“他们是谁呀?”
“是幼儿园里的同学,我和他们交朋友。”
“他们是怎么说的呢?”罗锦玉的手捧起孩子贴得热热的脸,大拇指左右摩挲着,神情很专注。
她总是很耐心地听罗闵说话,从未错过任何一句。
脸上有点痒,罗闵忍住了,他认真地说:“妈妈,一个人的身体里,只能装一颗心的。”
“我知道。妈妈知道,心脏很珍贵,每个人当然只能拥有一颗。”
罗锦玉很平和,温柔地顺着她稚气的孩子说,罗闵两手握住她的手掌,向下拉至胸口。
他将手掌抵在正中心,新生的心脏有力地跳动,清晰地传递到女人手心,罗锦玉的面容僵硬许多。
但罗闵毫无所察,“我听不到哥哥的声音,他们说我骗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他等待罗锦玉给他一个答案,他不必告诉其他人,只要他明白就好。
这可以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然而怀抱松开了一些,贴在胸膛的手也松开些许,罗闵一时失了重心,不稳地趔趄,“妈妈?”
罗锦玉笑了一下,笑容停留得很短暂,“小朋友们不懂,哥哥说话只有妈妈才能听得见。不要让他们伤害到你好吗,妈妈不希望你伤心,你要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的,健健康康的,对不对?”
罗闵点点头,远离了人群,母亲的爱足以托着他长大。
稚嫩易折的鱼苗逐渐长出厚而坚实的鳞片,一摆尾便能游出好远。
是他选择跟着罗锦玉离开。当他看见母亲穿戴整齐,斜挎着包,他主动丢下了一切,熟悉的环境、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地垫,还有尚有余温的玩具,跌跌撞撞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不是罗锦玉想要的那一个,但她仍然抱起了自己。
他不能被母亲舍弃。
罗闵透过透明的玻璃,看一看广阔的世界,重回礁洞。
……
罗闵从不谈论自己,相应的,他也从不谈论别人。
他对一切表现得兴趣缺缺,这让精力旺盛的同龄人很难找到和他的共同话题。
那些不爱交谈的,就更不会与罗闵扯上关系。
因此,他没有顾虑地埋头学习,从未掉出过名单前列。旁人不再向他搭话,而是仰望着他,称赞他或是不冷不热地刺一句,都没什么影响。
除了魏天锡。
他是罗闵见过最有天赋的人,聪明得担得起一句神童,人缘也好得可怕。
今天才和人搭上话,隔天便一起亲亲热热地翻墙出去吃晚饭。
罗闵是他碰过最大的壁。对时兴的、复古的、小众的都没兴趣,按部就班地上下学,是所有老师同学心中的模范生。
怎么有人能做到一句废话都不说呢?
魏天锡想不通,所以他围着罗闵说一些废话,罗闵不理,他也就拿起笔和他做同样的题目,刷一样的卷子。
他追赶得很快,确实聪明极了,罗闵终于停下来和他说上一两句。
明智地不谈论任何隐私,魏天锡在罗闵身边扎了根,形影不离地出行。
尚未脱离束缚的少年常常畅想未来,罗闵却很少说以后,他对未来没什么规划似的。
魏天锡一拍桌子,把下课补眠的同学惊醒,抱歉地打了手势,小声又慷慨激昂地说:“我们一起上国内最好的大学,比比谁先拿到名额,怎么样?”
罗闵拔出笔盖,在崭新卷纸上写下名字,同意了。
他们一起闯入全国竞赛,决赛开始前两天,罗闵失踪了。
他没有联系方式,只向老师告了长假。
魏天锡撬开办公室大门找他的档案,地址是错的,联系亲属只填了母亲,同样联系不上。
他消失了半个月。
罗闵返回学校时竞赛早结束了,他甚至还错过了两次模拟大考。
对于去向,他一言不发。
魏天锡和他大吵一架,罗闵竟然也生气了,他问魏天锡,为什么没有参加那场竞赛,魏天锡答不上来。
他们在彼此眼里,都是对自己毫不负责的人。
罗闵不在乎所有人,包括魏天锡。然而魏天锡在乎很多。
罗闵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与之前毫无差异,我行我素。
魏天锡脾气差了很多,静不下心,动着笔就将卷子撕得稀烂,常常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不确定罗闵有没有看在眼里,但罗闵确实忍耐得很好,他怎么能一点儿都不觉得落寞孤独?
单方面无声的对抗以魏天锡的低头结束,他们重新成为连体胎,话却少了很多。
某天,魏天锡突然说,他要走了。
罗闵问他去哪儿?
有钱,出去上学呗,远渡重洋,酷不酷?
罗闵点头,说好。
魏天锡乘坐的航班起飞时,他坐在教室 ,写放弃推免生资格书。
一些人注定要离散,罗闵留在原地,照旧生活。
其实谁都不必低头,讨要更长一段路的相随,站台到了,早晚要下车。
罗闵也实在不明白,留在遥远的始发站的人,为什么要奋力追赶早已偏离轨道的列车。
他不懂周郃为什么流泪,他没有安慰的话想说,更不知为什么只是阐述事实,也让他感到疲累。
他想蜷缩回小小的礁洞,什么都不必想,长长地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