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绿映着鹅黄在车窗外倒退, 北燕南归,田间遍野油菜花沿坡而栽,地垄整齐。山丘如海浪跃起般起伏,村落散布, 人家坐落于谷底边缘。
越野车转过几道折弯, 在一处人家前空地停下。
罗闵睁开眼,记忆还停留在送走一脸恍惚的毛芸, 而后被打包带上直升飞机, 环视一圈,没花几秒便适应了环境, “到了吗?”
周郃侧身替他解开安全带, 手心贴了贴他颈后测温,“到了,累不累?喝口水再下车, 外边冷,把衣服拉链拉起来。”
保温杯里水还温热,罗闵灌了两口,把药吃了,在周郃强烈建议下又裹了一层外套下车。
“好香。”
风里带着油菜花的清香, 淡淡的甜。
周郃回过头来, 便见青年微微抬着头, 向不远处向阳坡面金灿一片油菜花望去, 睡乱的黑发被风吹得向后倒伏。
许是意识到故人归来,一只观音燕越过坡面滑过罗闵头顶, 向一片黑瓦屋檐下飞去。
罗闵目光顺势追去,撞进一双含泪的眼。
“小乖,回家啦。”
老妇发已花白, 却目清背直,脚步急促向他而来。
“是奶奶,还记不记得奶奶,奶奶叫徐芹,爷爷叫周平安。”徐芹比罗闵矮了大半个头,走近了要仰着头看他。
她搓热了手,指尖蜷缩着向上探,贴在罗闵脸侧才舒展开,“我们乖乖,长大好多。”
上一次见他时,罗闵仍是个要抱着人小腿才肯走的磨人精。
时过境迁,她记忆里咿呀学语像嫩芽一样的孩子已窜得比她还高了。
徐芹的指腹粗糙,指节粗大,贴在脸颊并不舒服,罗闵怔怔地瞧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将脸抵在她掌心蹭了蹭,开口叫她:“奶奶。”
“哎。”徐芹将人扣在怀里,青年弓着腰歪着脖子才能将脸埋进她的肩膀,徐芹压抑着哭腔的声音贴着胸膛响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下次不走那么远了啊。”
是啊,好远,一岁半的孩子跌跌撞撞走了十多年,直到长大成人才回了家。
不过今日是个大喜日子,徐芹收了情绪将人一路搂着回家,捧了谷粒来供燕雀啄食,又为周平安烧金锭带去了喜讯。
“你爷爷每年春天都在后山栽一株杏,你出生那年栽了第一棵,总共栽了十八颗,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呢。”
徐芹将周郃打发出灶屋,叫他带着罗闵去栽今年的杏树,不过嘱咐不许她乖孙动手。
周郃扛着锄头走在罗闵前边挡风,罗闵没走过山路,踩着周郃的脚印向上爬。
这儿的山普遍不高,没走几步便到了山腰。
杏花白,花期正盛,在山间极为起眼,瞧着不似只有十多颗,或许是怕杏树栽了不成活,多种了几颗,又或是结了杏落在地上又生了几颗小的。
一小片杏林栽得疏,枝条横斜肆意,杏花直递到罗闵眼前,花瓣被阳光照得半透。
周郃只带了一颗苗来,三下五除二刨了坑出来,罗闵没听他的,捧着苗将它种了下去,分层填土,踏了几脚将地踩实,可谓动手又动脚。
“只种一颗活得了么?”
“小树栽小树,长得最好。”周郃边用带来的水给罗闵冲手边说,“等再过三四个月,老树的杏子就能熟了。”
罗闵尝过陈啸卖的杏,酸得牙根痛,只卖了一篮出去。
他咽了下口水,问:“家里的杏酸不酸?”
周郃摇摇头,“爸爸没吃过。”
罗闵问他为什么,周郃说周平安见到他便要拿柳条抽他,怎么还会给他吃杏?
罗闵想不到周郃被抽得满山跑的样子,不再问了,折了几根长到道边的杏枝,拿回给徐芹瞧。
徐芹洗了只长杯,灌了水将杏枝养起来,说这是她瞧过开得最好的花。
被段兰华耽误了些时间,到这儿已是午后了,徐芹和周郃紧赶慢赶,在太阳落山前将晚饭端上了餐桌,桌上还有事先准备好的蛋糕,也就周郃巴掌大,但够他们三人吃。
罗闵红着一张冷脸在徐芹和周郃跑调的歌声中闭上眼,许愿,吹蜡烛。
燕子归巢,哜哜啾啾地挤在巢口叫。
在徐芹满脸期待中,罗闵讲他的高考成绩,每说一门徐芹就要站起来鼓掌,说他们家出了个大状元,等夏天到了,杏子熟了,就摆升学宴,要让全村人都知道都来喝酒。
一碗饭开始吃的时候冒尖,吃到最后还是耸立着一座塔,周郃默不作声将儿子不爱吃的挑走了,还落了一顿数落。
饭没吃完,因为徐芹又端上一碗长寿面,一根面整整两米长。
配着鲜嫩的油菜花一起吃,汤底鲜甜,长面连带着嫩茎一起嚼碎时,沁出一丝清香的苦。
罗闵一口气将面吃下肚,徐芹高兴地说:“我们乖乖最有福气!”
老人的面庞总有几分相似,丁秀慈纠结的脸晃过眼前:
“其实你妈妈离开前,她找过我。
“她问我,我待你那么好,日后你离开这儿,你会不会为了我回来看看……
“小闵啊,你是个好孩子,但人的缘分是有限的,你和你妈妈的缘分都只到了这儿,婆婆又能扯得住你吗?你有你的福分,婆婆有婆婆的路要走,总归是要分开的。”
丁秀慈满怀着愧疚,但她确实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他们彼此毫无关联,能牵扯一段日子已是缘分,不必强求。
如果罗闵那时走了,他不会再回头,丁秀慈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罗闵没能走成,离开的人便成了丁秀慈。
正如丁秀慈所说,罗闵有自己的福分。
模糊的面孔重新聚焦,夕阳余晖照着徐芹眼角细纹,她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手镯紧了,摘下来让奶奶看看。”
罗闵抽回手,带着银手镯的手腕缩进臂弯里,“刚刚好。”
徐芹被他的举动逗乐了,把首饰盒也一同藏到他怀里:“这是金手镯,留着给你结婚用。奶奶可比某些老头活得久,还能等到咱们小小乖出生呢。”
周郃神色一凛,低声咳嗽起来。
徐芹让他病了赶紧站出去,别传染了孩子。罗闵垂眼小声道:“奶奶,我对象是男的。”
周郃咳嗽得更响了。
啪。
徐芹一巴掌拍在周郃背后,“咳什么嘛,咱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她转过去拉着罗闵手臂,“男的也能结婚嘛,但乖乖你告诉奶奶,你是做人家老婆还是做老公的?”
“嗯?”罗闵乌黑的眼睛茫然,“奶奶,我没懂,两个男人怎么有老婆。”
这下轮到徐芹咳嗽,她打自己嘴巴子,说:“哎呦,咱们年纪还小,不懂就先不懂。不过这金镯子,是给老婆的,你记住了,别被人哄走。”
她满脸怜爱地摸着罗闵的手背,“告诉你对象,叫他也准备好金镯子,一只不够,最好能戴满手,保值的,知不知道?”
周郃扯开两人,“好了好了,不结婚,不买金镯子了,买金砖,埋在地里藏着,留给咱们乖乖用。”
徐芹当了一辈子农村妇女,最看重的便是地和金子,现在再加一个罗闵,还得排到最前边去,“那金镯子也咱们自己留着啊!”
罗闵抱着首饰盒愣愣点头。
正巧,夕阳才落了山头,徐芹新晋“孙媳妇”便打了电话来,罗闵在徐芹关切的目光下按了免提。
“回来了吗,宝宝,我去哪儿接你?”
磁性温柔的男声自听筒中传来,徐芹皱起眉头,数十年家庭伦理剧的丰富经验令她判断出此男绝非善茬,目光渐渐犀利。
周郃无声冷笑,既为裴景声猴急的态度,也为那一声不属于他的宝宝。
罗闵背对着两人,瞧不见身后人神情,倒是很沉着,“我在穗安村里,晚点回去。”
“穗安村……”裴景声似是点开地图查询,停顿了一会儿,“三百公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景声有他的定位,但罗闵没有突发情况,裴景声一般不会查看。
原本罗闵以为以裴景声一早起来的痴缠模样,怕是一整日都在盯着他的定位瞧,此时见他恪守本分,也不吝分享。
“没有,我回来见奶奶爷爷,我们一起吃饭,奶奶还送了我礼物,也有你的一份。”
裴景声语调又柔和了不少:“你提到我了。”
想着罗闵喵喵地向家里人说到自己的模样,裴景声心里便如温泉一般咕咚咕咚冒出暖流。
完全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等不及现场受赏,立刻追问道:“需要我现在赶过去吗。”
他说着,一则私人飞行服务平台会员加急航线申请已发了出去。
徐芹听他要过来,立即开口:“那么仓促怎么行的啦!”
这一带上门拜访便有提亲之意,大多是在双方感情稳定并共有结婚意向时才提前规划,尤其讲究男方先登门以表尊重。
但罗闵眼见着连感情都没培养过,怎么好直接登门,这简直是逼婚嘛!
徐芹急得团团转,“你和家里人商量没有,东西准备好了没,最重要的是,你和咱们乖乖说好没有,金子谁买呀,房子车子呢?”
罗闵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偏头向周郃问道:“不能直接让他来吗?”
一听罗闵这番话,徐芹把地跺得咚咚响,“哎呀,完了呀,怎么就被吃牢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