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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是一只猫? 牛阿嫂 2643 2026-01-15 18:29:46

城东, 盛湖悦园。

商务车在保安示意下驱车驶入内部道路,司机看着后视镜中远去的保安小点,不禁说道:“我听这小区名字挺典雅,管理倒是很宽松。”

高叔为裴景声工作已有几年, 出入过不少高端场所, 什么比商场修得还敞亮的地下车库,正门到正厅开车十来分钟的庄园没少进, 他见怪不怪。

这些地儿名字不是一串的外文就是取古典优雅的意象, 他倒是没想到盛湖悦园只是个普通的小区,这一路开进来, 别墅都没见几栋。

裴景声降下车窗, 几个小孩结伴从车边跑过,不远处就是休闲区,公共健身器材和台球桌都在一块儿。

居民楼层数都不高, 打眼一看不超过六层,几栋楼连在一起组成单元楼。

小区名字听得新,倒不是新建的楼盘,已有二十来年的历史,原名很简洁, 就叫城东小区。

这两年老小区改建, 它是最早一批被规划的, 外墙刷新漆, 楼道内重新抹墙灰,小区内的水泥路砸了重铺柏油, 划分了人行道。

水杉高大,樟树葱郁,绿化也做得很不错。

比城中村显得有人气儿得多。

往里走, 人声却静下来。

西边是小区内最偏僻的一角,最早住进来的人家基本都搬走了,窗口望过去黑洞洞的一片,单元门边落了枯枝败叶没人打理,和外头倒像是两个世界。

就周郃的身价而言,住在这儿能称得上寒酸而非简朴了。

裴景声下车,叮嘱司机道:“你开到外边等我。”

进了单元楼,没电梯,裴景声只能走楼梯上去。

皮鞋落在台阶上,声控灯一层层亮起,一直亮到六楼。

601。

和预料中一样,没有门铃,裴景声只能敲响门板,三下,不轻不重。

是朱秘书偶尔办事不利查错了地址,还是周郃不想让人打扰随意填写了住处,似乎都比周郃住在这儿生活的可能性更大。

裴景声做好了无人应答或是找错人家的准备。

他等了片刻,即将放弃离开时,门后传来桌椅拖过地面尖锐的摩擦声。

然后才是沉重的脚步声,门开了。

“周总,您还好么?”

不怪裴景声发出如此问候,周郃的形象与上次交谈时相差甚远。

眼下发青,面容沉冷,胡茬冒了长截,大概有几天不曾打理,衣服折痕很重,透出属于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沧桑。

倒是与环境契合了不少。

“什么事。”周郃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疲惫,没有半分儒雅威严的气势,情绪的阴云随着浓重的烟草味飘出门外。

他没心思招待任何人,谁都不想见,面上连一点和缓都没有,只希望将裴景声早点打发走。

这位年轻有为的掌权人恰到好处的笑容刺目,令周郃感到不适。

“生态城选址,您想好了吗?”

周郃回应冷淡,“这不是单单你和我能决定的事,裴总,请回吧,我的同事们会处理好这一切。”

“城中村,周总有信心拿下吗。”裴景声语速平缓,丝毫不因周郃的逐客令焦急,“去年,柳市就有计划拆除城中村,扩大商圈面积。

“同时,改建的进度迟迟不到城中村,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想法,是拆,还是废?”

“这个项目,贵司不是已经接下了么。”周郃从兜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长烟,夹在手上点燃,“不过我听说,进程推了不到20%,是个烂摊子。”

“没错,是个烂摊子,众所周知。”

为了这烂摊子,裴景声心烦不已,随口道用神鬼吓人,不久后竟真听说有人请了道士上门泼狗血。

被泼的人家没走,闹事的被带走时仍不服气,硬是将自己关进拘留所待了几天。

愚昧、从众、盲目,这是裴景声为这些人下的定义。

然而最可怕的,是贪婪。

拆房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大事,不止是对住在里面的人而言,外边的阻碍也不少。

每个人都想尽办法向自己兜里塞钱,别人不能比自己多,自己得多占便宜。

各个环节,都有着张着手,钱向下洒,被一层层拦网截住。

怎么推?

谁都知道这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没人指望临风真能摆平,城中村是座移不了的山。

而这座山,却是活招牌。

裴景声要了根烟,在手指间揉皱,“这块烂摊子位置很好。”

要建起智能生态区,它便不能远离市中心太远,但城区规划早早将所有地盘划分干净,不能指望谁腾出地来让位。

城中村处于柳市城区内圈,从外围进入市中心,首先为耸立的高楼大厦、繁华的商圈感叹,而后便是疑问,那一块儿低矮的建筑,是什么拆不得的名胜古迹?

每一个站上高层的人向北望,都为那圈起的拥挤之地感慨。

裴景声要吞吃这里,还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明白,周郃一定会应下。

在外人看来,周郃行事温吞和缓,与他达成一致是件再轻易不过的事。

事实并非如此。

周郃相当固执。

一旦为某事贴下标签,绝不会轻易更改,它的发展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有所偏离,他宁可削足适履。

接下临风的邀约,他绝无可能置之不理,每一步都必须由他首肯。

在城中村的地基上建起新城,是最完美的规划,周郃绝无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先进来。”

周郃让开位置,他抽烟抽得很快,这一会儿工夫,已燃了第四根烟。

室内没什么特殊的设计,二十年前的风格,沙发上甚至还搭着白色蕾丝布。

茶几上堆了不少资料,向下倒落。

裴景声无意多看,只是随意一瞥,扫到一张相片和印着信托字样的纸张。

他跟着周郃在餐桌旁坐下。

两人身量都很高,田园风的桌椅令人略显狭促,不得不将椅子偏开一些角度落座。

餐桌上摆着烟灰缸,堆满了,周郃把它拉向身前,将第四根烟碾灭在里边。

“稍等,我去倒下烟灰。”

他把烟灰缸洗净,留在厨房台面。

回来时身上烟味淡了点儿,他又恢复往常的模样,与裴景声有来有回地确认起可行性。

这场小型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周郃磕出烟盒中最后一根烟,竟然有些急切:“最快什么时候能拆。”

“年后,安置区还要谈,有些人不认钱。”

“嗯。”烟落在桌面,周郃看向餐边柜上的台历,向后靠,“快过年了……”

在此之前,他已独自过了十多个年。

不少人邀约他,牺牲阖家欢的时间奉承讨好,周郃一概回绝了。

他走出门,从早走到夜深,听新年钟声敲响,人群欢呼后散去,天亮得很快,周郃还没从年轻人的欢声笑语里回过神来,新一轮烟花便偷摸地升起。

大白天的,只能听见炮响。

罗闵半岁时,他在家里陪孩子过了第一个年。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罗闵怕响又新奇,两只手抓着耳朵边,泪眼朦胧地看。

周郃单手抱着他,只能堵住他一只耳朵,站在阳台上喊罗锦玉快来帮忙。

罗锦玉搓热了手,捂住孩子另一边耳朵。罗闵的手一边一个牵着大人的小指,又呆又乖地看火树银花满天星河。

那晚上,周郃和罗锦玉冻得直打哆嗦,罗闵都不肯回去。

罗闵十二岁那年,全国城区禁燃烟花爆竹,周郃回到那个小县城,跟着警车跑,没落下一场私自燃放的烟花,警察把他带回警局,他就再一次报案。

为什么还是没找到他们?他花了很多钱请人在全国各地打听,什么罗锦玉方金玉刘佳玉,他通通见过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

每年不计其数的人消失,但不是没找到的,怎么就不是他周郃找到了?

老警察记得他,语重心长地说,她把你们合照都烧了,还找什么呢!

周郃从怀里掏出那张百日照,那我的孩子呢,他是记得我的,他已经会叫爸爸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周珏怎么办呢?

现在的罗闵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自己身边,怎么那么久才找到呢,怎么那么久才见面呢。

他从城中村出来,开车回到那个家,十多年后仍然维持着原貌。

周郃燃烧了一路的怒火,誓要烧毁一切的怨与怒,在跨进家门时瞬间抽空。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头深深低在地面。

无尽的悲愤只化为一句话,为什么?

罗锦玉骗了他,将他视作谁的替身都算了,将他瞒一辈子又怎么样?

可她凭什么带走没有丝毫相像的孩子,用私欲抚养他长大。

偏偏又是在他们相遇前死去,偏偏是她的死让他们重逢。

罗锦玉该死,她留下的骨灰都该被炙烤到连灰烬都不剩下,永远消失在这个世间。

可她偏偏留下了什么,留下她的爱与怨,留下她与替代品生下的赝品,把无法言说的滔天的痛楚留给她最亲密的人。

周郃希望罗闵是恨她的,希望他永不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可为什么,他也被一同抛弃。

作者感言

牛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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