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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是一只猫? 牛阿嫂 2698 2026-01-15 18:29:41

几道脚步声交错, 扶手上灰尘积年累月堆叠无人清理,蹭在挺括的衣摆。

周郃跟在青年身后,不敢快不敢慢,始终保持了三个台阶的距离。

“到了。”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而是提醒一只耳。

黑犬听话地掉头下台阶, 很常规的防盗门,厚重, 打开门吱呀响, 整栋楼都听得清。

罗闵在一只耳后面进门,门没关上, 周郃挤了进去。

“她的房间在左手边, 我去拿钥匙,看够了就走吧。”

高大的男人挤在玄关,甚至不能说是玄关, 因为手边就是餐桌,他只能锁在进门那块儿小角落里。

“我鞋子脏。”

罗闵从房间里拿钥匙出来,咳嗽两声,“你不想进来就走吧。”

周郃这才踏入了这个陌生的家。

地板上落了层灰,换不换鞋真倒没什么所谓。空气是久不流通的霉灰味, 似乎有看不清的微尘钻入鼻腔喉管, 挠痒痒。

紧锁的房间门打开了, 周郃却没立刻进去, 将客厅中仅有的一扇窗打开,“开窗通通风, 你冷吗?”

呼吸畅快了些,罗闵倚在门框,看向窗边的男人, 背后的光源令他成为一道模糊的剪影。

太暗了,原来还没开灯。

罗闵没应他,摁下开关,一室光明。

他可以不回应周郃,可以冷待他,视他于无物。

但他不能无视周郃以罗锦玉为请求,当周郃提出想再看一看罗锦玉的遗物时,他有许多方式拒绝,却都没能说出口。

“她的房间我没动过,东西都在。有没有和你有关的,我不清楚,如果找到了,可以带走。”

罗闵的语气公事公办得像个托管物品的工作人员,没有悼念也不感伤。

他的眼睛向下垂落,似乎只是随意找个地方放置眼神,而不是对上一个鳏夫,看他虚伪迟来的深情演绎。

两年夫妻,情有多深?

罗锦玉一生极力追求、缅怀的爱情,周郃与她又付出多少在彼此身上,罗闵无法得知。

或许她离开时是有歉疚的,只是此生不得相见,更无意再见,也就没必要再提起。

然而却是她的死促成了一对无缘无分的父子重逢,再见也只能提起她。

周郃顺着他的眼神落在地上。

身前不远的一大块地面发黑,与整洁干净的室内格格不入,很脏。

陈啸告知过他。

罗锦玉就是躺在这片地板上离世。

血迹渗入劣质地板缝隙中,擦不干净。

罗闵那时才刚刚结束高考,不过刚成年,他留在母亲的尸身边,看一个人的生命消逝,温热不再,又是什么体会?

那时周郃没在,甚至得知他的消息后仍然龟缩着,任何筹谋都是懦弱的规划。

怪不了罗闵抗拒与抵触,在他眼里,周郃无权插手他早已适应的生活。

父亲是可有可无,是无能的代名词。

周郃的思绪飘得太远,再一抬眼,罗闵已不在客厅。

小得容不下两人同时转身的厨房传来青年无奈的声音,“已经坏了,不能吃,不要扒我。”

一只耳嘤嘤呜呜地围在罗闵腿边叫,前掌扒着他手上端着的汤煲。

筒骨早就酸臭变质,接连下了两天雨,表面甚至长成鲜艳的霉斑。

罗闵筒骨倒进垃圾桶,系了几个袋子打成死结,又将汤煲敲碎,用报纸包住。

一只耳不死心地拱塑料袋,被提起完好的耳朵教训,“你闻得出来肉已经坏了,不要还想着吃。待会我再带你去买,可以吃新鲜的。”

耳朵被抓得很松,很快就放开了,被教育的黑犬顶脑袋蹭罗闵的膝盖,把习惯蹲下身的青年撞得左摇右晃。

像摸准了罗闵的脾性,总有办法叫他妥协。

有点气闷却不能与它计较,裴景声面对黑猫时大概也是如此心情吧?

“你不听话就只吃狗粮吧。”罗闵抵开一只耳,站起身不看它。

“呜……”体型不小的黑犬听懂青年语气中的冷淡,脖子勾住他的膝盖窝蹭,将腐败的烂肉抛之一边。

看着他们相处,周郃嘴角挂起笑意,在罗闵转头前,步入卧室。

即便过去十多年,周郃依旧记得罗锦玉的布置习惯。

枕边总有两本故事书,被子铺在床上,只对折一个角。无论房间多小,都摆着一个书柜,放看完的故事书和小摆件。

在已离开的家里,柜子顶端还放着罗闵出生百日的纪念照。

拍得不算好,拍照时他还在犯困,眼睛没睁开,靠在躺椅里,穿得圆滚滚又戴着帽子,一张小脸只露出一点儿。

但罗锦玉很喜欢,她常常摩挲着那张照片,并把它摆在起床就能瞧见的书柜上。

唯独走得匆忙,像是把它落了。

她把孩子带走了,把相片留给周郃。

她这么喜爱那张相片,安定后应该记录下更多瞬间才是,毕竟罗闵一眨眼的功夫就会长大一截,留下他成长的纪念,不会遗憾。

可此时,周郃转遍了卧室,都没找到罗锦玉与罗闵留下的一张照片。

不止如此,整间屋子像被特意清理过,除了照片,目之所及任何能留下时间印迹的东西都不存在。

她不写日记,没有账本,甚至收据都不保留一张。

在这间卧室里,不知岁月流淌,一切都如同旧时。

周郃放下了矜持,拉开所有抽屉,一无所获。

罗锦玉没有留下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

也是,她离开时甚至没有提走自己的行李,怎么会带走与他有关的东西。

唯一有关联的,只有他们的孩子。然而没多久,周珏也成为了罗闵。

怀闵怀闵,罗锦玉是在思念谁呢?

她要记住什么,却不留下一丝痕迹?

膝盖磕在地上,硬涩地发痛,周郃麻木地起身,打开最后未曾开启的衣柜。

瞳孔紧缩,浑身汗毛直立竖起,他僵在柜门前,一时竟无法动作。

衣柜中央,摆着洁白如新的陶瓷罐。

周郃当然知道它是什么。

里面盛着罗锦玉的骨灰!

难怪他找不到罗锦玉的墓地,没有一片墓园的石碑上刻着她的名字。他以为她连同自己的名字一并更改,却没想到,她的骨灰被罗闵留在了家中。

放在衣柜里,锁在卧室中。

无论是周郃的家乡还是柳市,都讲究入土为安,人走后停棺三日便火葬下墓,生前所用一并烧尽,一切需赶在第四日正午前结束。

留在家中,是大为不敬蔑视死者的行为。

更何况没有供奉,而是随手放置在衣柜之中。

这一切都与周郃所想相去甚远。

这拥挤狭窄的家,虽然整洁干净,却始终难以摆脱潮湿的气息,它无孔不入地钻入周郃的身体,令他遍体生寒。

绝非恐惧,他只是茫然。

罗锦玉为什么要决绝地离开。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争吵,最后一次见面时尚在拥抱。

既然选择离开,为什么没能过上更美好的生活呢?

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怨恨喷薄而出,夹杂着困扰他十数年的不解一遍遍冲击着脑海。

指尖触碰陶罐,只有冰凉。

如果摔碎了它,罗锦玉的魂魄又是否会归来,周郃想问一问她。

到底为什么没有任何的前兆,没有一句指责的话语,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开了?

为什么你的过去我一概不知,我不追问,你也一句不提,直到最后,我得到的仅有的消息,记在心头不敢错一字,却是无用功!

名字,是否也是假的,相处的几百个日夜,也是假的吗?

周郃有怨恨,他为什么不怨,他只想给予他的家庭更好的生活,他知道自己有错,可为什么就到了再也追寻不到的地步?

两年相爱,十多年辗转难眠。

愧疚与怨恨久久纠缠,他渐渐不再去想,而是放下。

罗锦玉是自愿离开的,他甚至无法大张旗鼓地张贴告示,因为每分每秒都有新的人哭诉着被迫的离别,那些泪水比他更真实,更令人动容。

当闪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个陌生人口中,他也想,罗锦玉是否会后悔。

不能徒留他陷在过去,将仅有的回忆拉出反复鞭笞。

不能只有他,悔之不及。

阵风刮来,打在房间窗上,窗格摇动,客厅里响起罗闵的声音,像在通话,夹杂了几声咳嗽。

周郃知道自己应该快一点离开,留罗闵在家休息。

他在这儿,青年的心情总不会太好。

但脚步挪动不了,所有的房间没有一块儿空间留给他,那些纠缠他的情绪却在踏入屋内短暂地平息。

哪怕多一眼,多听一句话,他也想留在罗闵身旁,留在这个潮湿狭窄的家里。

“你在想什么呢,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痛苦。我们的孩子知道吗,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周郃靠近骨灰罐,轻声说道。

“我现在只有钱,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你留给我们的相处时间太短了,我连丈夫的责任都没承担多少。我甚至会想,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在我印象里,还很小,我怎么也没办法想出他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倒是想过你变老了会什么样……”

他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手抵上罐体,宛如触摸着尚还年轻的妻子的脸颊,“我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补救。”

作者感言

牛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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