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蒂美院图书馆的藏书浩如烟海,一待能待一整天。
唐宜青坐在僻静的角落,打开借阅的艺术作品集。落地窗外,从碎日斑驳到月上枝头,无声的时间悄然地从指缝流走。翻开一页。
身份、记忆与死亡贯穿在法国观念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的创作基调中,他的作品总有一种哀悼的气息,容易联想到悲伤和孤独,然而其中蕴含的强烈情感力量又深深令人着迷动容。
用艺术将逝去的人“重生”,模糊生与死的边界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始终认为,不论是被穿过的衣服、一张逝者的照片,或一具尸体都是一样的。它们是我们指向缺席主体的物品。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但我们能看到的仅仅是他留下的痕迹。”
唐宜青前两年有幸在艺术馆看过他的作品,本是一次无心的打卡,却深受震撼。整个展馆犹如一个墓群,充斥着悲痛与压抑,甚至阴森。
近十吨如山的旧衣物、上百张黑白照片、金属管搭建的大型滚动装置。声音、影像、心跳,从一个死亡的生命走向另一个死亡的生命,每走一步就捡到一份新的遗物。
在这样沉郁灰暗的环境里,唐宜青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个真空,每一次吐息都沉重而缓慢。
他望着一张张模糊的黑白婴儿脸蛋。一个又一个地发问,你们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又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去?
唐宜青呢?你要沉痛而风光地活着吗?这样的意义是什么?死后会不会有人纪念你?
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他还有大好年华等着他去挥霍。
因为过于专注地凝视,他眼前出现了一条又一条扭曲的摩尔纹。头顶上的灯光倏然一暗,他如梦初醒一般地看向漆黑的窗外,居然要闭馆了。
唐宜青阖上作品集,起身放回书架。
他离开了图书馆,却依旧不想回公寓,在阴凉的校道慢悠悠地踱步,心里很闷很空。时间来到十点,他站在了教学楼下。
整座楼栋只剩下几盏灯闪烁。网络故障和电路检修的双重原因,他所在的画室上下两层楼的监控这两天全部罢工还未维修,是个好去处。
唐宜青没有搭电梯,垂着脑袋看自己的鞋面,一阶阶地从步梯走上去,来到紧闭的画室门口。这一层的楼道灯还亮着,但一点儿声音没有,唐宜青几乎可以听见和脚步声同频的心跳声。
他推开画室的门,抬手将灯打开了,光亮瞬间填满整个空间,里头除了不会呼吸的石膏像,连个鬼影都没有。
唐宜青像找到了安稳的秘密基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受情绪影响,他必须做点什么排解内心的苦闷。
唐宝仪现在应该在哄过完生日的赵承瑞睡觉吧,会给他唱安眠曲吗,什么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之类的很肉麻的儿歌。唐宜青嗤笑了一声。
他调整好画架,将已完成但待修改的油画放上去,挤颜料,洗画笔,一切都是那么的娴熟而有序。然而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完善的,色彩、光影,厚度、明暗对比?
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不对,都不对。
唐宜青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焦躁,画笔在调色盘上戳戳揉揉。眼睛睁大了,黑猫警长巡逻一般在森林画布上找来找去,希望能够揪出那个破坏他画作完美度的叛徒。
出来,给我滚出来!
匠气有余,灵气不足。
脑子里突兀地破锣似的响起这令他不服气的评价。
凭什么给他设限,谁规定的什么是匠气什么是灵气,匠气就一定比灵气差吗?那学院为什么要招学生,就让有灵气的人自由发挥成为大师好了!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努力顶个屁用,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被人比了下去!
圣蒂美院人才济济,要脱颖而出谈何容易?唐宜青就算学破了天也不可能成为最顶尖的那一个。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给了他一点慧根,却不对他进行点化,让他处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局面?画不好,根本就不可能画好!
唐宜青再也受不了地将画笔摔到地面,沾了颜料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中间三个指头用力地压住自己湿润的眼睛。尽管如此,还是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腹流向手心。
没有人看见你滑稽的眼泪,哭吧,唐宜青,尽情地哭吧。
细碎的抽泣声从他的口鼻出发出,他呜咽着,显得是那么的可怜脆弱。
唐宜青真的什么都不怕吗?还是深知软弱是递给别人捅向自己的刀,在极端的环境里必须把胆怯过滤成高傲才勉强可以保住自己。
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但也给了自己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他胡乱地把脸上的泪水擦去,莹润的眼睛像瞪着仇人瞪着自己的画作,不甘的熊熊火焰烧啊烧,殃及了无辜的池鱼。
唐宜青猛地扭了下头,恶狠狠地看向谢英岚的位置。
他啪嗒一下起了身,像头攒足了劲的小牛犊一样撅着角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一抹暗红利刃似的朝他劈来,唐宜青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幅水仙图,不同与他看过的大部分色泽鲜亮的鲜花画作,谢英岚的这幅画比较特殊。
黑红的背景沉闷妖冶,向上延申的根茎如同一只只托举的大手,珍惜爱护而又极具侵占性地捧住一株盛放的水仙。嫩黄色的花心、洁白的花瓣被四面八方的暗色围剿,一枝独秀的美丽是逃不掉的束缚。
艺术作品常常跟创作者的情绪挂钩,所要表达的意图全暗藏在画里。唐宜青可以从谢英岚的水仙图中感觉到他的阴郁以及,一种莫名的激烈的亢奋。
这人不会真的脑子有病吧?画个画都能颅内高潮?
管他有没有病,反正唐宜青现在对谢英岚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峰。他在那里冥思苦想老半天毫无头绪,谢英岚却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他难以企及的作品。
是不是等到过两天黄教授来上课,又要拿着你这画显耀个不停?
“讨厌你。”唐宜青烧红的眼睛要将水仙油画盯出两个大洞,他不掩饰话里的不善,重复了一遍,“谢英岚,讨厌你。”
他的十个手指头捏得很紧,恶从胆边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拿起笔对着谢英岚的画作一通乱涂乱描。
湿润的棕红色笔毛将已经干透的颜料重新打湿,暗红色的液体融化开来像浓稠的血泪一样从顶端滚滚而落,给洁白的水仙披上一层朦胧的血嫁衣。
唐宜青涂抹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快得都挥出了残影,嘴里念念有词,让你逞能,让你矜才使气,让你对我不瞅不睬,讨厌你,毁了你!
他把谢英岚的画抹灭了个彻彻底底,整幅画面凌乱不堪糊作一团,哪里还能看得出原来的样子?
唐宜青的脸颊因为激动而生出透出淡淡的红晕,秀气的鼻尖小幅度快速地抽动着,垂下微酸的手臂,表情既痛快又解气。
他在愉悦与愤怒交杂的感觉中昏了头,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错事,然而大情绪起伏过后是无尽的空虚。
当妒火燃烧殆尽,理智回笼,他眼瞳颤动望着眼前的场景,脑子里尖锐的一声警报。
他在干什么,他都做了些什么?
唐宜青口瞪目呆地站着,仿佛方才所作所为的并不是自己。
他后怕地倒退一步,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道身影,只有站岗的石膏像见证了他的糊涂和任性。
看什么看,唐宜青连石像都迁怒,要挖出他的两只白眼睛毁灭一切证据。
他丢弃坏掉的画笔,深深呼吸,脑子里经历了一场暴风雨。
他是来过画室,但监控坏了,谁知道是他做的?搞不好有人像他一样看不惯恃才傲物的谢英岚,趁着月黑风高夜深人静潜入画室破坏他的作品。又或者是进来偷什么东西,顺手策划了一场恶作剧。
一定是这样的!编着编着,唐宜青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送给谢英岚的却未开封的昂贵颜料上,缺水到干涩的喉咙吞咽一下,心想你收了我的颜料,我损了你的画,一比一扯平,这下谁也不欠谁的了。
唐宜青感到一丝安慰。他收拾好慌乱的神情,再次打量静悄悄的画室,就着咽下的唾沫把惴惴不安的心塞回胸口,掐灭灯,继而镇定地打开画室的门走了出去。
呼呼,起风了。
皎洁的月光照进窗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拨开遮蔽的窗帘。深蓝的帘后,英俊立体的五官沉溺在森白的光影里,那对点漆似的瞳孔漠然地望着恢复宁静的场地。
来画室躲清静的谢英岚有幸撞见了一场由唐宜青自导自演的大戏,被迫作为主角之一的他饶有兴趣地半靠在窗台上等戏剧落幕。
节制过的哭声像细雨似的拍打在他耳边,可惜他没能亲眼见到唐宜青真实的眼泪。
谢英岚用手机自带的光源照亮漆黑的视野,翻身跨越过障碍物踱步来到画架前。
这么讨厌他,讨厌到不顾后果也要把他的画毁了?
那株有毒的妍丽水仙被大量的红黑颜料覆盖,全然不见踪迹。
他望着看不出丁点儿本来面貌的作品,薄唇一点点地抿紧,抿出不悦的弧度。但几瞬之后,突然露出了一个绝对算得上开怀的薄笑,带动着他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幽暗寂静的空间,唯有谢英岚所处之地散发着微光,他安静笔直地站着,屏幕投射的光线由下而上地从他的下颌处渐进地照亮他整张脸。
如果现在有人推开门,肯定会被他鬼魅一般的姿态吓得失声尖叫。
良久,谢英岚伸出指尖滑过干涸粗糙而遍布颗粒感的画布。他慢慢地敛去笑容,在心底给被杀死的水仙图署名——《唐宜青》。
作者有话说:
小标题:宜青杀了宜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