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谢英岚在那天晚上抢救无效死亡,事件会怎样发展呢?唐宜青不止一次在脑海中做过这样的假设,极大概率当晚他会被谢既明秘密“处理”掉,和谢英岚一起上了黄泉路。
谢英岚简直是无毒不丈夫里的大丈夫,心知肚明自己的父亲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人,还假惺惺地在昏迷前求谢既明不要为难他。其实谢英岚巴不得命丧当场,再跟他做一对鬼鸳鸯吧。
唐宜青用最恶劣的想法去捏造谢英岚车祸背后的居心不良,心想真可惜,你活该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
他坐直了一点,把谢英岚的手抓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揉捏,脸上带一点浅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对谢英岚眷恋至极,然而从他那张润泽的唇里吐出来的字句却显得异常的酸刻,“其实你一直这么睡下去也挺好的,谢先生就你一个儿子,他看着你这样苟延残喘,指不定要多么伤心,不过这是他的报应。”
提到谢既明,唐宜青用一种啖肉般的咬牙切齿道:“你们谢家全都是神经病,你爸是,你也是,你们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为什么要出来祸害别人呢?”
他捏谢英岚手心的力度渐大,以此来发泄自己的不满,接着声量几近蚊语说道:“不妨告诉你,我今晚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不会每天跟个护工一样来照顾你,不会没有尊严地跪在那里任人凌辱,不会像只不能见光的下水道老鼠一样躲着人走,这不是我要的生活,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都是你。谢英岚,你把我害惨了!”
唐宜青抬起一张被愤怒和痛苦填满的眼睛,一下子就见到了谢英岚空洞洞的眼睛。谢英岚的眼珠子很黑,像墨水一样地坠在他的眼球里,因为无法聚焦,有种看也看不到底的深邃,显得很是瘆人。
唐宜青默默地跟他对视了一会,把他的手放回去,回过头看向窗外的雪景。冬季,万物萧索,庄园里高大粗壮的橡树也短暂地进入了休眠期。天空呈现惨淡的灰色,掉光叶子的橡树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只枯瘦的鬼手像四周蔓延,极其的诡谲怪异。
“我们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面的。”
唐宜青开始回忆往日的一点一滴,从初见说起,讲到他对谢英岚的第一印象,忍不住嗤笑道:“早该发觉你有病,再见就得离你远远的,一句话都不会搭理你。”
他闭了闭眼睛,有一点郁闷地讲,“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跟你谈起了恋爱。不过谢英岚,你心里很清楚,我为什么会跟你交往吧。”
唐宜青的嗓音依旧清润好听,可每一个字都带上了尖锐的恶意,像挑破绸缎的枕头刺痛人柔软的心,“如果你不是谢英岚,我又怎么会选择你呢?可是你竟然跟我说,你不要继承谢氏集团,要带我去什么英国,既然你没有办法给我想要的,那我只好不要你跟你分手咯。”
不知道是不是唐宜青的错觉,他感到谢英岚的眼睛里好似闪过水一般的弧光。难道他说这些彼此心照不宣的话,谢英岚也会伤心吗?
那可太好了,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在受苦吧。
于是更多恶言顺滑地吐了出来,“知道你有精神病的时候,我想过忍一忍,用爱去感化你。我每次说爱你,你都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好像我就算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你也会想办法替我摘下来。所以我就一遍遍地说,我爱你,谢英岚,我爱你,我爱你,说的多了,你也就真的就相信了。”
唐宜青倾身靠近谢英岚,两只手扶住他的胳膊,神经质地重复道:“英岚,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谢英岚没有回应,唐宜青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带动着瘦削的肩膀,整个人都落在冷风口似的微微发着颤。
他笑够了,捧住谢英岚的脸,望着他那双失焦的眼睛,如同要亲吻他,十分缱绻地说:“你喜欢听我说这些甜言蜜语吗?我可以对你说千千万万遍,但是……”
唐宜青贴住谢英岚微凉的脸,附耳用一种大富翁施舍乞丐似的高高在上的语气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他急于解脱内心的痛苦,出于精神世界长时间受损后的一种极端的愤怒和纯粹的埋怨,游移着亲吻谢英岚干燥的唇瓣,“说爱你,陪你睡觉,是想你给我更多礼物更多钱,想你对我更好一点。”
唐宜青肉麻地用舌尖描绘谢英岚的唇形,如同从前的很多次,他们正处于如胶似漆的热恋期时的场景,与他甜蜜动作形成反差的是他冰冷的言语,“爱算得了什么呀?谁对我有用,我都能说爱他,也就只有你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奉为真理。”
唐宜青把额头磕在谢英岚的额头上,做最后的道别,听见离别的丧钟在他心头敲响,久久回荡。
他的嘴唇浮现满不在乎的笑意,可是眼里却没有这样的神情,几次张唇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字来,“没有你,我照样有大把人爱,我照样可以活得很精彩。谢英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梁管家进来的时候唐宜青已然站起身,脸上又恢复那种恬静的温顺的神情。
陪伴时间到了,唐宜青挪着两条还有点酸麻的腿往门口走,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梁叔叔,再见。”
他的语气有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听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梁管家狐疑地看他一眼,再一定睛,唐宜青的身影已经如风一般消散在疗养室门口。而谢英岚的眼睛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颤了颤,没有阖上的迹象,像是很舍不得唐宜青的离去。
再怎么样都是谢英岚喜欢的孩子,闹成这样实在可惜。梁管家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明天他就会来看你了。”
不会了,不会了——
唐宜青要彻底抛弃谢英岚了。
晚上七点半,唐宜青背着一个便携的双肩包下楼,除了一些必要的证件,他什么都没有带。叫好的车已在路边等着,可临开了车门,唐宜青却定了几秒对司机道:“我差一样东西,等我几分钟。”
唐宜青狂奔上楼,微喘着将最前头的油画抓在手里,才总算搭上前往私人停机坪的路程。
他事先在手机上给订购的两张机票办理值机,若不出意外,林秘书现在应该带人在堵他的路上。
十字路口人流量极大的等红灯的间隙,唐宜青借着车流的遮挡,从后座下车,快速地换进陈子良派人来接他的车里——事后林秘书肯定会调天网的监控发现他这一行为,但那时唐宜青人已经在直升机上。
唐宜青的精神高度紧张,一小时后在停机坪见到了陈子良。男人阴沟里翻船,对他深恶痛绝,一来就问:“照片销毁了吗?”
他冷着脸越过陈子良,“一切等我顺利抵达港城再说。”
陈子良冲上来拉他,唐宜青见他的手要碰到画框,喝道:“别碰我的画!”
脾气大得吓人。陈子良真是看走眼,怄得想死,又不敢拿他怎么样,看着他进了机舱,扯着衣领让准备启程。
唐宜青找好位置坐下,先打开双肩包确保浸泡在标本液里的猫没有被破坏,又找出手机把一开始编辑好的信息给林秘书发过去。他托林秘书转告谢既明,谢英岚的车祸当真是意外,就当他有错吧,这两年他该赎的罪也赎够了,并保证这一走后即便以后谢英岚苏醒,他也不会再跟谢英岚有任何联系。
短信发出成功他将手机关机直接摔出去,继而对陈子良说:“快点走。”
机长准备就绪,打了个手势,随行的空乘人员将机门关上。降噪耳机大幅度地隔绝了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隆隆声,唐宜青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视角随着起飞的机器一点点攀升,璀璨的城市夜景逐渐收进眼底。
他突然听见从起伏的胸腔传来高频的心跳声,那颗心脏似乎进入了没有止境的生长期,不断地舒张扩大,挤得他整个胸膛像是要爆炸了。
好痛。唐宜青惨白着脸,大口大口呼吸都无法阻止那种痛苦侵蚀全身,他不禁微微蜷缩起来,然而在唐宜青摆脱这种无来由的痛感之前,熟悉的麻木已经制服了他的身体。
在万米高空之上,脱离了脚踏实地带来的安全感,却另有一种悲凉的狂喜占据了心头。他终于甩掉了谢家,甩掉了恐怖的谢既明,甩掉了谢英岚那个可怕的神经病。
无论用的是多么不堪的手段,他自由了。唐宜青自由了!重启人生!可喜可贺!
螺旋桨掀起的声浪还在继续,承载着唐宜青新生活的直升机在夜色里飞越了海云市的地界。今夜多云,漆黑的天际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粗壮的橡树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只只鬼手仿佛要朝室内伸去。
监护仪熟悉的滴滴声有如逃不开的梦魇一般如影随形。
这是个封闭已久的死去的世界,在今天奇迹地迎来朦朦胧胧的声音。
嘀—嘀嘀——嘀嘀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恨你,我恨你……感情的奇特之处在于爱与恨并不是泾渭分明。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谢英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那是一个远去的模糊的剪影,唐宜青走了,带着他对谢英岚的爱和恨一并决绝地走了。
谢英岚这一生都在被迁怒,被谢既明,被宋云微,被唐宜青,被亲密关系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迁怒。他们都曾短暂地在某个时刻爱过他,却又残忍地在任意一个节点痛恨他。
但只有唐宜青跟他承诺过永远。
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至死不休,阴魂不散!
谢英岚睁开了眼睛,见到自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宜青一顿输出真把死鬼老公气醒了
英岚:做鬼都不放过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