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是一个利欲熏心寸土尺金的都市。唐宜青曾经巴不得撇清,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换掉了手机号码以及社交软件的账号,彻底跟海云市的人与事做了切割。租下一间地段还不错的位处五层的老式公寓楼,花了三天的时间添置新屋。
隔邻是一位独居白领,见他搬来与他搭话,还替他丢了两次垃圾。总体来说是个好相处的邻居。
陈子良不止一次联系他,要他把底片删除干净。唐宜青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多有瓜葛,应得爽快,照片全删之后将陈子良做拉黑处理。
到港城的头一个星期,唐宜青每天下楼刷存在感,他港话说得地道,又逢人三分笑,大家对这个漂亮得过了头的年轻人印象极佳,在楼下的面档食面鱼蛋都比别人多两粒。
唐宜青也不是闲的没事干非要跟这些人拉关系,但他到底怕谢既明不肯善罢甘休,哪天就找人把他绑了——至少到了那时,大家会发现他的离奇失踪,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死去。
如果真闹到那种地步,唐宜青不介意鱼死网破,把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乱说一通,就算要他承认跟谢既明的“不伦之恋”他也毫不犹豫。
名声就是一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如果连命都没有了的话,博得一个身后名又有什么用呢?
即便他活不成也要拉个垫背的,让谢既明做现代臭名昭著的“唐玄宗”受人唾弃。
小半个月过去了,唐宜青总算稍安了一点心。也许是谢既明良心发现实现谢英岚不要为难他的“遗言”,又或许是在港城施展不开暂且拿不了唐宜青怎么样,总言之,风平浪静。
港城无雪,二月底,一派天真等春的紫荆花迎来了新生。一场凉凉细雨,拍落柔美花蕊,给棕榈路铺上一层鲜艳的花瓣道。
唐宜青从出租车上下来,穿深灰色及膝风衣,白肤乌发,身长玉立。他打着一把黑伞,凭借记忆爬上坡路,最终在一家独栋别墅门前停下。
开门的是保姆,“请问您找谁?”
“我找张老师。”
古色古香的小庭院里传来一道富有磁性的男声,“秀姨,是边个?”
穿着衬衫挽起袖口的约莫二十八九岁的青年出现在唐宜青的视野里,一见到唐宜青,微怔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实在是很平常的反应。
唐宜青朝对方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张老师以前的学生,我叫唐宜青。”
“我妈不在屋企,你先入来。”
张老师是唐宜青九岁那年,唐宝仪通过业内一位导演引荐给唐宜青私下授课的大学教授,算是他的恩师。如今十几年过去,张老师已经是港艺的副院长。唐宜青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不是来念什么旧情的。
青年是张老师的儿子,叫魏千亭,如今也在港艺任教。不过教的是建筑学,这间别墅就是他的作品之一,完美融合现代和古典两种风格,很是情致。
唐宜青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他和魏千亭交谈甚欢,绕来绕去才总算讲到正事上。
“你想申请入学?”魏千亭沉思道,“这恐怕有点不好办。”
“是呀,所以我才冒昧来拜访张老师,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利用职权给他开后门,还能有什么办法?魏千亭笑道:“等我妈翻咗来,我会同她商量噶。”
“咁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咗。魏生,唔该你多留心啦。”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魏千亭送唐宜青出门,唐宜青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盈盈一笑,柔声道:“魏生,下次见啦。”
三天后,魏千亭给唐宜青带来一则好消息,让他准备好得意的作品,带他去见艺术系的教授,如果事情顺利,唐宜青就能着手入学的资料了。
唐宜青是狼狈从海云市出逃的,结果没想到临行前带走的那幅画派上了用场。谢英岚给他画的画。
他携带油画见了教授,不出所料见到了对方眼中的激赞。有张老师和魏千亭从中周旋,又得到了教授的认可,唐宜青没费太大功夫就成了港艺的一员。
入学一周,魏千亭邀他共进晚餐。
唐宜青坐在男人对面,烛光映衬得他肤若凝脂。他切下一小块带血的牛排,看着魏千亭回复信息,笑问:“女朋友?”
魏千亭的女友在美读MBA,两人聚少离多,但已订婚,魏千亭的订婚戒指常年不离身,据闻等年中女友回港两人就要结婚了。然而就是这对在外人看来家世样貌学历都无比登对的爱侣,奉行的却是开放式关系那一套。
魏千亭放下手机,“你介意?”
又补充道:“我同她约定好咗结婚之前不干涉彼此,所以你唔使惊。”
唐宜青避开了他这个暧昧的话题,笑而不语地抿了一口红酒。
魏千亭出身书香世家,是典型的有点道德但私生活方面不拘小节的文化人,做朋友做情人都很合衬,但谁知道他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谁知道唐宜青跟他有路后,会不会走着走着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堆人扯头发扒光衣服指着鼻子骂是个抢别人老公的贱货?
想想都觉得很可怕。
唐宜青见识过很多男人,不偷腥的少之又少,他自己勉强算一个,还有……
魏千亭叫了他两声,他才回神似的抬起脸来,回道:“哦,我吃好可以走了。”
这儿附近不太好打车,魏千亭执意送他回家。其实唐宜青不太想让魏千亭知道自己的住址,但对方才替他摆平入学的事情,他不好显得太过于过河拆桥,只得声色不动地道谢。
魏千亭虽然不忠于伴侣,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成熟的沉稳的男人,他没有做出诸如要跟着唐宜青上楼之类的越矩行为,只下车送别唐宜青。
“周末赏面一起看电影?”
“好呀。”唐宜青甜甜的,像学院的学生那样称呼他,“魏老师拜拜。”
他站在路边朝进车的魏千亭摆了摆手,转过身冷笑一下。装得再好也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一个。
电梯有些故障,中途灯没来由地闪了一下,唐宜青眼前一黑,在黄铜色的金属里见到自己有点陌生的表情,突然联想到了唐宝仪。
他相信魏千亭肯定把他的家庭、底细都查了个一干二净,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在魏千亭的眼里,他也是那种会给男人当小三、做情人的货色,所以那句“你介意”里的戏谑是多过于询问的。
唐宜青开了门踢掉鞋,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口往下望,视野正正好能看见方才魏千亭停车的那个位置。
如果有人站在这里,就会像很多年前那样,儿时的他趴在窗沿,偷窥母亲从不同的男人车上下来的场景。
唐宜青竟然也走上了唐宝仪的老路吗?他如今孑然一身,堕落可能只是一念之差的事。好在魏千亭还能入口,他苦中作乐起来。
不过再熬一年,他会以港艺为跳板,申请去意大利留学。唐宜青是绝对不会荒废学业的——如果连他自己都放弃自己,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为他着想呢?
窗没关紧,唐宜青感觉有点冷,可那风却不是从正面吹来的,反倒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调皮地朝他的后颈肉吹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回过头,不大的客厅像一个密闭的船舱,略显老旧的家具使得这间屋子如同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呼一吸都带着嗬嗬的喑哑的喘气声。唐宜青不禁暗笑自己的草木皆兵。
房子虽然只有五十平,但在港城已经能跻身“豪宅”的行列。唐宜青如今是坐吃空山,不敢再肆意挥霍,这是他现阶段能找到的最佳栖息地。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从冰箱里找出浓度不低的洋酒,倒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地豪饮。
玻璃器皿摆在镜台上,小猫熟睡一般飘在液体里。
唐宜青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当时在檀园的时候,为了带走这只死猫险些和保镖起了冲突,现在人到了港城,竟然也把它给带来了。
真晦气。谢英岚把他也变成了神经病。
谢英岚,谢英岚。唐宜青无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转眼见到靠墙的油画,步履虚浮地走过去,拿脚尖轻轻踢一下画中掩面酣睡的自己。
想到是靠这幅画获得教授的青睐,他忍不住痴笑道:“谢英岚啊谢英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帮我……”
他死死盯着画布,要将它盯出两个洞似的。那时候多么美好呀,像是绮梦一样的旖旎。
可如今他蜗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连入学都要腆着个脸求人,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要把自己也送到魏千亭床上去——就像他当初攀上谢英岚这枝高枝一样,跟魏千亭上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长得漂亮又有经验,魏千亭会对他很满意,给他更多东西。
都怪你,谢英岚,你把我给毁了。我诅咒你,再也不能够睁眼看这个世界,就剩具空壳在那张床上躺到老躺到死吧。
唐宜青灌饮了大半瓶酒,醉意极快地席卷他的整个大脑,他变得晕晕的,像飘在云里,可以如愿睡一个好觉。
床垫有点硬,他不舒服地翻了个身,靠近了能听见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三月的夜晚阴阴凉,今天晚上云层很厚,月亮躲在迷雾里,云边镶了淡淡的黄晕。
有一台看不见的时钟滴答滴答响,凌晨十二点,忽地狂风大作,拍得不结实的窗柩哐当哐当响。室内变得极冷,似一夜回了冬季,港城也飘起了鹅毛大雪。
被酒精侵占了脑神经的唐宜青被突如其来的寒意裹袭,难受得拢紧了眉心。
他想睁开眼,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拦,耳侧似乎传来轻盈到不可闻的脚步声,有什么危险的冷湿的生物在朝着他靠近了。
唐宜青的呼吸变得有一点重。
呼哈——呼哈——
狂乱的风骤然停止,却另有爬上床的咯吱咯吱响,像是饥饿的厉鬼在啃食婴儿幼嫩手指脆骨的声音。
睡梦中的唐宜青全身重得无法动弹,猝然,被一双阴冷冷的手臂抱紧!
一道不属于人体的呼吸寒流拂过他的耳下,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浓浓的眷恋,“有想我吗?”
淡淡的茉莉苦菊香游丝一般钻进鼻腔游入心肺,一个名字陡然跃至眼前。
谢英岚!
唐宜青猛地睁开眼睛,被大亮的天光蛰得眼瞳骤缩,心脏狂跳不已。
窗外,晴光潋滟,天清气朗,床头柜的闹铃孜孜不倦地唱个不停。
梦,原来是梦。
唐宜青大口喘息,抬起像是被重物压制过的疲乏手臂摁停了铃声。他坐起身来,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狭小的略显拥挤的主卧里只有他自己。哈,一口浊气,清醒梦而已。
是真怨灵。有不多的超自然情节。
粤语都做了简化,港艺只是代称,跟现实学校无关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