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不到八点,唐宜青一靠近画室,就听见里头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沸腾的水咕噜噜地冒个不停。
他神色自若地拎着新买的画材进入众人视野,与往常无异地和大家打招呼。
几位同学正围在谢英岚的画架前,嘀嘀咕咕谈论着什么。
唐宜青放下包,状若好奇地凑过去,笑问:“看什么呢?”
目光触及那幅乌漆嘛黑明显一看就是被恶意涂抹过的画,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们一进来就见到这样了。”同学回答,“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还没事呢。”
唐宜青太阳穴一跳,“你昨天晚上来过?”
“是啊。”
正说着,有人道:“英岚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谢英岚身高腿长,黄金比例的身材跟高级商场橱窗里的模特成了精似的。
他今日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拉链外套,领口微微敞着,搭配灰蓝色的垂感长裤。出门前大约是洗浴过,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眼前,在早春微凉的晨光里,整个人显得清爽明净。
真正的顶级大帅哥不管出场多少次都会眼前一亮把人帅得一跳又一跳。在场者一时看呆,除了唐宜青——这里是画室,不是你走秀的T台,打扮得招摇过市的想勾引谁?
转念一想,谢英岚从来没有如此早到过,今日这么反常,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唐宜青的一颗心往上提了提,悄然地往旁边站了点。
谢英岚自在地进入室内,也来到自己被破坏的画作前,相较于对此义愤填膺的众人,他只是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继而状若无意地用目光扫射了周围一圈。
不知道是不是唐宜青的错觉,谢英岚停留在他面上的时间好像比别人多了两秒。
因为做足了准备,尽管略微慌张,面上仍坦坦荡荡地迎接了他的目光。
他站出来安慰道:“英岚,你可能不知道,这种事在我们学校很常见,有些人就是见不到别人好,所以你别太伤心啦。”
同学们附和他,“是啊,去年的毕业展就有学姐的画被人恶意破坏,虽然后来查出来是谁干的,但她的心血也算是毁了。”
神态平静的谢英岚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沉声说:“查监控吧。”
唐宜青等着就是这一句话,“我们这层楼的监控周五坏了,校方说今天才安排维修。”
他面露惋惜,蔫蔫地说:“其实我昨晚也来过画室,不过我没注意你的画,要是我再留心一点,也许就能抓住捣乱的人呢。不知道他是在我来之前还是之后干的。”
唐宜青说得诚心实意,谢英岚似乎很感激他的打抱不平,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不能预料有这样的事发生,不用自责。”
脸不红心不跳贼喊捉贼的唐宜青简直在心里狂笑谢英岚说的每句话都正中他的下怀,但接下来这一段话却叫他呼吸都停了一停。
谢英岚冷静地道:“我昨晚是九点四十分离开的画室,既然这一层的监控坏了,那就调教学楼门口的监控吧。只要筛选在我之后来过教学楼的人,就能缩小范围,把捣乱的人抓出来。”
他沿用了唐宜青话中“捣乱的人”这四个字,语气放得很轻,像在谴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却没有太多怪罪的意思。
唐宜青眼睫毛颤了颤,涩声说:“这不好吧……”
他未料到他抵达的时间竟然跟谢英岚离开的时间如此接近,那么几乎可以确定,昨晚唐宜青就是最后一个来画室的人,真查起监控,那最大的嫌疑人只能是他。
话音一落,大家都困惑地望着他。
他意识到这话会让自己陷入被怀疑的风险,急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兴师动众的,如果到时候没能把人找出来,反而会得罪其他学生。”
同学道:“我相信大家能理解。”
闭嘴!有你什么事?
唐宜青脑子飞速运转,这下是真有点儿为自己的冲动行事而后悔莫及了。
要是调完监控,被发现他就是那个捣毁谢英岚画作的心理扭曲的人,大家会怎么看待他?
事情还未进展到最糟糕的境地,他已经设想起了最可怕的结果。
哦,没想到你是这么下作的人,不潜心钻研提高自己的画技,比不过就阴暗地耍花招。长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唐宜青,你平时的善良都是装的吗,你很嫉妒谢英岚吧。
唐宜青唇瓣抿都快没有血色了,垂着的手也紧张地用指甲在掌心掐出一个个月牙印。
他要如何度过这一关呢,承认,那必然是不行的。但东窗事发怎么办?
他不仅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卑鄙小人,还会开罪家世显赫的谢英岚,也许因为事件性质之恶劣被通报批评、处分,甚至开除,连学校都没法再待下去。
谢英岚性情冷淡,但看起来脾气还不错的样子,如果私底下找他坦白能不能获得他的原谅?
唐宜青会流着恰到好处的眼泪,楚楚可怜地告诉谢英岚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错事,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对不起嘛,求求你啦,拜托你啦,不要说出去也不要追究好不好?
谢英岚会原谅他的吧,会的吧……
唐宜青无法窥见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谢英岚倒是饶有兴趣地把他千回百转的神情尽数收纳眼底。
凝重的眉眼,骨碌骨碌打转的眼珠子,咬出牙印的下嘴唇,那副百般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指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就在同学自告奋勇要去安保室查监控时,不得已决定把危害降到最低的唐宜青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侧影,甚至慌不择路地去抓他的袖子,“英岚,我……”
“不用去了。”
谢英岚开了口,唐宜青顿时觉得他这人的声音有如天籁。
“其实宜青说的很有道理,我这幅画是随手画着玩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必大费周章。”他的眼风掠过搭在他袖口上的手以及紧张到僵硬的身躯,接着说,“谢谢大家,就到这里吧。”
既然当事人都不想追究,旁观者再怎么鸣不平也没必要继续趟浑水。恰逢上课铃响起,众人又安慰了谢英岚几句便都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
唐宜青一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抓着谢英岚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顶头飘来谢英岚的声音,“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唐宜青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说话都打磕巴,“没,没什么……”
他鼓起勇气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圆圆的眼睛往上抬,迫切地望着谢英岚,“你是真的不追究了,对吧?”
谢英岚比他高半个脑袋,垂眼看着他竭力掩饰心虚的样子,像逗弄一只胆小的麻雀,沉吟道:“说不定。”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做说不定?
唐宜青后颈的冷汗缓慢地流淌进蜿蜒的背脊,愣愣地啊了一声。
下一秒,谢英岚带着一种被取悦似的口吻问:“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说那人是带着什么心态才做出这种坏事?”
唐宜青的脸蛋红白交加。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如何否认,如何回避这个犀利的问题。
抵达画室上课的老师替被问倒的唐宜青解了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人还处于游魂的状态,放在膝盖上的手都忍不住的发抖。
幸好。他心里敲出这两个字,后知后觉差一点因为自己的莽撞而自毁名声。
逃过一劫后,他对谢英岚的放过没有任何感激之情,紧接着而来的是更浓重的情绪反扑。他只气自己没有做得再隐秘谨慎一些,让谢英岚有把他踩到脚底的可乘之机。
唐宜青扑通乱跳的心逐渐回归正常的频次。
老师一边巡堂一边指导,即将走到唐宜青的位置时,他正好把画布的正面翻转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为什么他的画会被翻过去,老师已经停在他跟前。
“嗯,这样就对了。”
唐宜青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狠狠一跳。他的画被人动过!
尽管只有细微的差别,细节上却比他未修改时要巧妙得多,致使整幅画作变得更加精美。
唐宜青愕然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把老师都惊了一下,也让默默作画的同学们都看了过来。
老师干脆指着他画上的某一块做示范,“像宜青这里的空间感就处理得很不错……”
唐宜青听着老师夸奖不属于自己的手笔,明明只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他却在同学投射来的学习的目光中像一只在白雾里失去了导航的候鸟般迷失了方向,一头撞上了坚硬的树干。
他扯了扯唇角,谦虚地回复,“谢谢老师。”
然而一落座他就感觉到背后似有千万道光芒。
那个替他改画的人也在这里吗?看他默认了赞扬会在心底嘲笑他吗?
他坐立不安起来,总是当错事发生之后才开始后悔。会不会等一下就有人无情地踹破这一假象,让他当众出大丑?
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唐宜青比早高峰繁忙路道的交警还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但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直到今日所有的课程都完毕,也没有人跳出来指责他窃取了别人的成果。
是谁,到底是谁?是想帮他还是害他?
短短一天,经历了两桩大事的唐宜青疲惫不堪,只想快点躲回公寓里那张温暖的大床,好好地把所有事情都从头捋一遍。
他神情恍惚地收拾物品,余光一扫,他送给谢英岚的那盒颜料居然已经被打开了。
偏偏是在今天。
唐宜青心口一凛,却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谢英岚此举背后可能隐藏的逻辑,拎起包袋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还挺喜欢逗17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