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考试周过去,暑假正式来临了。一到夏天,到处都热乎乎粘腻腻的,唐宜青畏热,连门都不大想出。
他在家猫了两天,跟谢英岚确定了再见的日子,趁着早间天的热劲儿还没那么高,直奔檀园。
谢英岚为了他出入方便,不仅给了他电梯卡,还给他录入门禁的人脸识别。唐宜青来去自如,这不禁让他产生了他是这户房子另一个主人的错觉。
由于耽搁了些时日,加之每次作画的时间不长,那幅人体写生图还在缓慢施工中,这是唐宜青第四次被绑了手躺在软垫上。所谓熟能生巧,他往后那么一靠,一条腿曲起来,膝盖朝上,脸一歪,方巾就轻飘飘地落下来。
纤长的睫毛一下下在布料上扫来扫去,唐宜青有点儿犯困,却在回想郑方泉跟他说的话。
这几天他一直在考量那番话的可信度,甚至想直接询问谢英岚,但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倘若谢英岚真的在英国嗑药过度被送医,他自个儿肯定是不愿意让人知道的。
亏得谢景皓三番两次警告他远离谢英岚,还以为多么为谢英岚着想,转眼就当大漏勺出卖自家堂哥。哪天一定要跟谢英岚告他的状,好好修理他一顿。
至于精神状态……这年头生活压力那么大,谁没点心理疾病?唐宜青自己都三天两头憋着股杀人的劲,哪里好要求别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而且不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谢英岚和郑方泉之间,怎么着都是谢英岚比较靠谱吧。
成功用不同理由说服自己安于现状的唐宜青踏实地阖上了眼睛。
天热,午饭是在谢英岚家里解决。
谢英岚独居,平日会有保洁上门,上一回唐宜青过来就跟阿姨碰了面。门铃响的时候,谢英岚正在画室做善后工作,是唐宜青去开的门。
阿姨一眼就把极具辨识度的唐宜青给认出来了,拎着几个菜市场的袋子乐呵呵向他问好。
女人把新鲜食材分类放进冰箱里,唐宜青闲得无聊跟她搭话,得知谢英岚在附近的公寓给她租了个小套房,她过来一趟很方便。
正是闲话家常,谢英岚从画室里出来。阿姨唤了声谢先生,询问他是否需要留下。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
听这口吻,倒像是谢英岚会亲自下厨。唐宜青有点儿惊奇,等阿姨一走,果然见着谢英岚卷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走到开放式厨房。
“简单吃点吧,黑椒牛排意面好么?”
两人认识有四个多月了,最近这段时间接触得多,唐宜青在谢英岚面前讲话没那么斟词酌句了,讶道:“我还以为你平时吃饭都有五星级大厨随时待命呢,原来谢大少爷也会洗手做羹汤呀。”
谢英岚正在洗青椒,闻言笑看他一眼。其实唐宜青说得也没错,早几年在庄园时谢英岚过的生活可以用穷奢极侈来形容,就是在英国那三年,他身边也都是谢既明一手安排的佣人。
很多事情他只要纡尊降贵地抬一下手,一堆鞍前马后伺候他的人就乌泱泱围了上来。从谢英岚来到世界上的那一天起,他过的就是派头十足的少爷生活,对于物质金钱这一方面他只有笼统的概念,是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去年,一位律师找到在英国留学的他,原来是谢老太爷离世前秘密立了份遗嘱。大约是太清楚自家子孙辈有多能折腾,老爷子给曾孙留了条广阔的后路,拿部分个人资产建立了一个信托基金,谢英岚满二十岁继承。
那是一笔大到令人咂舌的数目,谢英岚便是挥霍个十辈子都绰绰有余。不过谢家的秘辛和丑事就不必告知唐宜青了,谢英岚希望他永远都不要知道。
唐宜青对下厨没什么兴趣。他怕油烟伤害到自己的皮肤,吃得极简单。然而望着谢英岚微低着头颅切青椒的堪称居家温婉的身影,想到他有份享用谢英岚烹饪的美餐,心里滋生了奇妙的自得。
唐宜青更加笃定郑方泉是恶意中伤谢英岚,为自己的明察秋毫默默鼓掌。
牛排接触到高温的油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香气飘散了出来。
唐宜青没有一点儿要帮忙的意思,无聊得满屋子乱转。主卧客卧的门都半掩着,他随意探头看了一眼,来到一间紧闭的门前。是储藏室吗?
他握住门把往下摁,刚想推门而入,谢英岚冷不丁地在长廊尽头叫住他,“可以吃饭了。”
唐宜青有种偷东西被抓包的窘迫感,悻悻地将门掩上,跟着谢英岚入座到餐桌吃过午饭,又在客厅的沙发懒散地歇了会,问谢英岚那幅画还要多久能完成。
唐宜青手撑着沙发,脸歪在胳膊上,柔声说:“我不想再穿这套衣服了。”
谢英岚把餐盘放进洗水池,应他,“再穿两回吧。”
食饱饭的唐宜青有点儿要打盹的意思,闻言瓮声瓮气地问:“那你画完要卖掉吗?”
“为什么要卖?”
唐宜青掀起两只薄薄的泛着粉的眼皮,“我好奇能卖多少钱呀?”他顿时来了精神,“也许会是Lion出售的画里最昂贵的那一幅呢。”
谢英岚边把袖子放下边走过来道:“你很自信啊。”
唐宜青脸蛋在胳膊上蹭了蹭,“我这是对你的肯定,你应该高兴的吧。”他疑惑,“你不卖掉,那你画来干什么呀?”
谢英岚站立着垂眼看他,神闲意定道:“是我的东西,难道我不能私藏吗?”
私藏两个字咬音轻轻的,唐宜青的耳朵莫名有些发热,仿佛谢英岚要私藏的不是油画,而是他。
谢英岚也在把他当所有物吗?
他正心猿意马,谢英岚却转身往画室走去,“想要换新衣服,就快点过来吧。”
七月过了快一半,唐宜青的《雨日》毫无意外地过了艺术赛的初评,而谢英岚加紧进度,这幅由唐宜青做模特的油画也终于在右下角加上了Lion的金色签名。
真是一幅流光溢彩的作品啊。画布上,身量颀长的男性躯体放松舒展,细致到每一根头皮丝都微微泛着人体特有的光泽感。
他似乎沉睡着,却又随时会醒过来的模样。绿色领带束缚着他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的少量皮肤犹如凝结的羊脂玉,踩在鎏金花纹红绒布的足背由于施力,绷起一两条淡色的青筋,连接着一只手就能握得住的纤细而微粉的足踝。
唐宜青坐在画架前端详着这一幅以自己为主角的油画,一手创造了他的谢英岚站在他身后,双掌不重不轻地搭在他的肩头上,“好好看看你自己。”
这是唐宜青吗?还是谢英岚眼里的唐宜青呢?清纯的圣洁之中带着一丝诱人的肉欲。似乎天生适合被凝视、被赏玩、被珍藏。
唐宜青莫名羞耻地垂下头不敢再瞧,漆黑的发梢蹭着白腻的后颈肉,不言不语,心里却想幸好没有将脸给露出来。
半晌,唐宜青嘀咕道:“你不要给别人看。”
谢英岚轻笑道:“不是很有信心卖出高价吗?”
唐宜青扭过头仰脸看谢英岚,乌溜溜的瞳孔泄出一点乞求,仿佛谢英岚要是不答应他,他就会变成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一样。
谢英岚当然不会叫他失望,双掌在他肩头上攫了一下,继而道:“好,只给我看。”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承诺,画幅最终被挂在了谢英岚的主卧一角。这样私密的地点,怎么想都有点暧昧啊,但因为作品所属权在谢英岚手上,唐宜青就算想反对也没有权利,也就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谢英岚记住了唐宜青想换新衣服的话。于是这一天唐宜青刚迈进谢英岚的家,几乎以为自己踏进了哪个秀场的后台,只见原先空旷的客厅摆满了一排排成衣,几位身穿工作装带着白手套的销售正翘首以盼他的到场。
新上市的、未上市的服饰陈列在唐宜青眼前随便他挑。
唐宜青虽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却不曾想随口一句话谢英岚能搞出这么大的架势。
“你怎么也不先跟我说一声呀?”唐宜青只是几瞬的惊讶就定了心,站在首饰盒前挑挑拣拣,那姿态跟在菜市场买菜一样,随手抓起一只满钻的戒指套在食指,回头问谢英岚,“好看吗?”
那销售笑着恭维他好眼光,说这是品牌新推出还未上市的限量款式。
一只小小的戒指因为品牌溢价直逼十几个,尽管唐宜青生活滋润,也极少有这么奢侈的时候。
原先右腿叠着左腿姿态散漫地坐在沙发上的谢英岚见他要把戒指摘下来,起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重新把戒指推回食指底端。
唐宜青故意咬唇为难地说:“可是这很贵啊。”
以他们半生不熟的关系,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会不会太超过了呢?然而谢英岚只是含笑着拿起配套的手链替他戴上,说道:“很衬你,就别摘下来了吧。”
一个金银珠宝做的鱼饵掉到了唐宜青的嘴边,他唯恐被抢走,赶忙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小鱼上钩了。卡扣扣上发出的轻微声响落下的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把唐宜青给套牢。
唐宜青被彩钻晃得有一点头晕,但心里的愉悦像小鸟一样地往外飞。
他爱奢侈品,爱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惯于收礼的唐宜青很快接受了谢英岚的示好,并又不客气地挑了几套成衣,为了报答谢英岚的赠送,一一换出来给谢英岚看。
谢英岚靠在沙发上,完全迷恋上了这种幼稚的真人换装游戏似的,偶尔简单点评几句,凡是唐宜青上身的看中的通通让销售包装。
唐宜青是真心实意在高兴,以前那么多追求他的人从没有一个像谢英岚这么大方。短短不到两个小时,地面就堆满了各类的包装袋和包装盒,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穿着佩戴这些繁丽的东西去到人前,接受各种羡慕眼神的滋补。
好事成双,他正想拿出手机给今日的收获拍张照,却发现半小时前邮箱有一则消息通知他《雨日》已经通过了复评。
唐宜青像一块在烤炉里不断膨胀的蓬松蜂蜜面包,简直快乐得不知所云。
客厅,谢英岚正在给长长的账单签字,忽见一道燕子似的身影欢天喜地朝他扑来。
他下意识伸出一条手臂,捞住赤着脚的直接奔向他的唐宜青的细韧腰肢,刹那抱得满怀柔美的甜香。
怀中之人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崇拜地往上仰,脆生生地讲:“英岚英岚,我的画在评奖阶段啦……”
作者有话说:
奇迹青青,在线换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