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这天海云市没有下雪,但天空是跟唐宜青的心情相同的阴阴的铅笔灰。
没有其它颜色,只有灰色。
第二天早上十点,他带着作品集到文创公司谈合作事宜。公司派了项目的主管来接他,姓何。
何主管跟所有见过他的人一样,都不免惊艳于他的外貌,问他怎么会画画而不去当模特或者明星。
唐宜青一笑置之,不过值得松口气的是,对方并不认识他。是呀,世界如此之大,衬得唐宜青那么渺小,他的那些事情也只在特定的圈层里流传。
因为联名的是家喻户晓的大IP,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落点到每一个具体实施的细节都尽善尽美。
除了唐宜青,还有两个已在网络上粉丝都颇有体量的知名画师也参与其中,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们此前已经跟文创公司已有过合作,不必到场,只远程开会。
唐宜青表示理解,对比起他们,他就是一颗还沾着泥巴的还没有孵壳的小小菜鸟蛋,能吃到这块天降大饼实属意外,然而也不由得腹诽公司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他给抠出来的。
何主管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就模棱两可地告诉他公司有意向签一批画师,又说海云市是国际大都市,一步一个机会,很适合像唐宜青这种刚起步的年轻人发展,像一起开会的两个画师就定居在海云市。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唐宜青入职。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唐宜青虽然是初出茅庐的后辈,但并不怯场,有话直说,期间几人出现了想法上的一些小碰撞和小分歧,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下午,唐宜青就和公司签了保密协议。他有一周的时间去了解IP的背景和发展历程,再之后的两个月时间,就是正式的动笔。
何主管送他出去,笑说来一趟不容易,刚好近期有许多国际艺术展,可以趁这个机会留下来多玩几天找找灵感。
不知道为什么,唐宜青总有一种这个何主管在有意无意地在劝说他定居海云市的感觉。
唐宜青同他道别,回到酒店,胡乱地把风衣毛衣都剥下来,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是严格意义上他的收到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天知道他为了展现自己的专业性脸板得有多辛苦,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顺利拿下。
他揉揉僵硬的脸蛋,想到文创公司的慧眼识珠,那点藏得极深的小得意雨后春笋一般悄悄冒了头。
然而很快的,思及来到海云市的其它原因,不禁又惆怅起来。
唐宜青请的侦探办事挺有一套但套子破了个洞。
谢家的保密措施太严实,这么些天下来,半桶水的侦探只打听到谢英岚在哪一家疗养院做康复,至于其它情况则一问三不知。除非唐宜青想办法亲眼看一看谢英岚,否则他们压根不会有交集。
再等一等吧,等下一场雪。唐宜青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契机。
可是老天似乎偏要跟他作对,三天过去,冷还是冷,却一颗雪粒都没个影子。
他有一些焦灼,不单单为坏天气,还为谢英岚似乎真的打算跟他划清界限,自苏醒后近十天,足够他从港城飞回海云市,足够他谈下一桩合作,足够他去逛两次展,谢英岚都渺无音训。
难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唐宜青吗?
唐宜青再也没有办法空耗下去,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了。
私人疗养院坐落在郊外,守卫森严,唐宜青提前踩了点,经由门路颇多的侦探买通一个姓张的护工,让唐宜青穿上工作服混进去。
这一天气温骤降,北风凛冽,一丝阳光也无,冷得惊人。
事情异常顺利。唐宜青换上洁白的工作服,戴了口罩,张护工带他从小道里绕进去。
一路凄清寂静,每吸进一口气能感觉到肺叶在狂妄地舒张,唐宜青的心脏都结了一层细细的冰碴子,刺得他有点儿疼。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为什么要胆怯呢,唐宜青也不知道。他甚至产生“要不就这么算了吧”的想法,几次险些转身就走。
但是他到底没有,只是一步步地踩着青石板路,绕过一棵棵萧索的树,一丛丛秃头的草。
冬天是一个跟死亡有关的季节。
更近了,更近了。
突然之间,一位工作人员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咋咋呼呼道:“小张,你在这里正好,来帮我搬点东西。”
“我给谢先生送毯子,你找别人吧。”
“送毯子哪里需要两个人?”工作人员把毯子挪到了唐宜青手上,指使道,“你去吧,谢先生就在后院。”
唐宜青怔住,看向带他进来的已被拉着往前走的护工小张,对方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朝他挤眉弄眼摆摆手,示意左拐就是目的地。
只差了十几步的距离。柔软厚实的羊羔绒毯子披在手臂上颇有重量,唐宜青感觉被定在原地,半晌,才慢慢地挪动着步伐朝拐角处走去。
他自以为平静的心开始胡乱的没有规律地跳动,像无数人随着一曲乱了节奏的小提琴曲纷沓而至。
其实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一个答案呢,当年不是他想要离开的谢英岚吗,现在他得偿所愿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有了新的宁静的生活,谢英岚也把他放弃,这样不是很好吗?
唐宜青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谢英岚,不知道该和谢英岚说一些什么样的话,更不知道他这样贸贸然来访谢英岚会不会欢迎他。
他明白他在胆怯什么了。他害怕看到谢英岚质问他的“为什么要来这里”的冷漠眼光,只要一眼,唐宜青一定会像一只撞在反光玻璃上的飞鸟当场暴毙。
他在最后一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紧张得像只见到天敌的小青蛙一样旋过了身。
可是就在他要落荒而逃的同一时刻,后院却传来重物落地的“砰”的一下的声响,以及一声闷痛的轻呼。
这一瞬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掌把唐宜青脑内的的犹豫和胆怯都尽数摘除,他几乎是马上抛下毯子就转过拐角。
只见偌大的后院草木都已凋零,地面是灰色的光秃秃的泥地,阔别多日的谢英岚就倒在这一片没有生气的冬的萧瑟里,身旁是一台同样翻倒的轮椅。
重逢来得如此平凡而梦幻。谢英岚还是记忆中那张脸,五官英俊立体,因为在梦里见过很多很多遍,没有一点点陌生的感觉。
唐宜青想都没想喊了一声“英岚”冲了过去。
他抓住谢英岚的手,暖和的、结实的,有人的体温。然后他听见谢英岚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把我扶到轮椅上去吧。”
唐宜青忽然有一点想流眼泪,但他竭力忍住了,麻利地将轮椅扶正,又略显吃力地把谢英岚扶着坐上去。他被冻得运作不了的大脑开始思考:谢英岚为什么要坐轮椅?
没等到他想个明白,一粒冰冷的雪落在了他湿润的长睫毛上。
下雪了吗?
唐宜青迟钝地垂下眼睛,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遇到了谢英岚温柔的眼睛,有融化冻霜的温度。他冰封的心也开始一片片的剥落,张了张嘴,有水堵到他的嗓子眼,他发不出声音。
谢英岚仰面望着他,对他讲,“你是新来的护工吗,我没见过你。”
唐宜青站在风口里,乌黑的发吹拂过他的眉眼,他毫无预兆地流下了眼泪。
一大颗一大颗饱满的泪珠,刹那洇湿了遮住他大半张脸的白色口罩。
谢英岚讶然道:“怎么哭了?”
为了防止唐宜青跑走似的,抓住了他冰冰凉的手,用一种略显歉意的语气说:“我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能让我看看你吗?”
忘记了,谢英岚把他忘记了,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唐宜青。
三年,整整三年,断断续续的千个寂寞夜晚,不顾一切回到海云市的唐宜青竟然等来这样一个荒诞的结果。像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突然急转直下告诉你,历尽千辛万难的主角在获得最后幸福的道路上遭遇空难死亡,叫人还生不出气恼的力气就已先笑出了声。
他只感觉到命运弄人,一股莫大的悲痛山一样的压垮他的肩颈,他站也站不稳了。
忘记了是什么意思呢?是代表他们爱恨情仇的过往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在意,一个人追究,谢英岚完完全全置身事外了。
这比他想象中的所有糟糕的情况还要再糟糕。没有比这更糟糕透顶的了!
他怨恨地宁愿谢英岚无止境的昏睡,也不要被安排进这样令人抓狂无力的旧情人对面不相识的狗血剧情!
唐宜青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一个笑话一样,他的不被理解的眼泪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把手往回收,可谢英岚握得那么紧,两人较劲似的角逐起来,最终谢英岚无奈道:“你再用力我可又要摔下去了。”
唐宜青霎时不敢再动,目光挪移到他的双腿上。
谢英岚没有回答他眼神里的疑惑,打量着他的眉眼,似乎竭力在辨认他,然而蹙起眉头做出失败的头疼的模样,轻叹道:“我有点冷,能把我推回室内吗?”
他松开了唐宜青的手,等待唐宜青来帮他的忙。
唐宜青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感到很丢脸似的转过身摘下濡湿的口罩胡乱把面颊擦干,正准备把口罩塞到衣袋里,想了想,却还是回到了脸上。
他心里成了一团乱麻,沉默地绕到谢英岚身后,将轻便的轮椅推上坡道,迎面撞上了带他进来的小张。
小张面色紧张,将唐宜青掉落在地面的毛毯捡了起来,支支吾吾的样子惹得谢英岚生疑。
等到了屋里,唐宜青二话不说就要走,岂知方才还和颜悦色的谢英岚倏忽扬声叫住他,“你先站住。”
唐宜青不得已停下。
谢英岚转而问小张,“他是疗养院的人吗?”
小张哪敢承认自己中饱私囊,点头说:“谢先生,是的。”
谢英岚问:“遮遮掩掩的,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小张怕惹祸上身,急忙催促唐宜青摘口罩。唐宜青还处于混混沌沌的游离状态,怔愣着没动。
谢英岚嘴角一沉,作势要叫安保。小张吓得拿手肘捅唐宜青,“你杵着干什么,谢先生要你摘口罩。”
唐宜青来这一趟已花光了力气,只想回去昏天暗地睡一觉用作逃避。
他觉得谢英岚是在故意为难他,既觉委屈又很生气,直接狂野地把口罩扯了下来,没礼貌地嚷道:“看够了没,我可以走了吗?”
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充满水汽,下一秒又要哭出来似的。
谢英岚定定地看着他。唐宜青刚哭过,泛着水光的眼睛很红,脸蛋也被口罩闷得红通通一片,一副色厉内荏很需要人马上抱在怀里哄的模样。
谢英岚看了挺久,久到唐宜青以为他要把自己认出来。但谢英岚只是微微颔首,带有一点隐晦的挽留与请求的意味温声说:“既然是疗养院的人,从明天起,我的起居生活就由你来负责吧。”
唐宜青懵懵地张着眼睛。他应该要拒绝的,谢英岚都不记得他了,他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可是直到被小张推到门外,他都没说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事情跟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却又似乎合情合理。唐宜青茫然地回头一看,见到室内背对着他的坐在轮椅上的谢英岚伶仃的背影。
谢英岚跟他一样是孤独的。
宜青:老公把我忘记了,生气生气生气
英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