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宜青把轮椅推进主卧。
他默不作声地绕过谢英岚往前走,像只软脚虾一样没走几步就“扑通”跌坐在地毯上,背对着谢英岚,肩膀像浸了水似的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头顶上飘着一小朵滋啦啦冒着电流的雷电云。
谢英岚见到他拿两只手捧住脸蛋,有很轻微的嘀咕声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唐宜青小声念叨着,“完蛋啦,我要完蛋啦……”
他刚才是疯了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想不到他竟然敢对谢既明说那些话,还把谢既明气得吃降压药。他是跑得快,但等谢既明缓过神来,肯定会把他大卸八块的吧。
一只手搭在了唐宜青的肩头,他想起屋里还有个谢英岚,一怔,把脸埋得更深,手臂带动着肩膀一耸,不给碰。
谢英岚带着点笑意说:“还以为你真的不害怕。”
唐宜青顿时气如山涌,要不是念及脸上的伤,他肯定要扭过头狠狠地瞪谢英岚一眼。然而没法面对面,吵架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恼道:“你懂什么?他是你爸爸,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真的弄死你,可是他是真的会弄死我啊!”
一把钥匙打开了绝望和无助的记忆盒子。唐宜青在里头翻翻找找,企图找到一点欢乐的痕迹,可目之所及的全是那两年他在谢既明手下绝地求生的悲惨经历。
他抱住腿,将头磕在膝盖上,有一股凉酸酸的疼痛正绵密地从最深处的骨头缝渗出来。他能走能跳,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个戴着镣铐的隐形残疾。
谢英岚望着唐宜青那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后脖颈,是那么的纤细那么的脆弱,仿佛只要要一双大掌掐上去就能轻易地置他于死地。
可就是这样的唐宜青,凭借单薄的身躯横冲直撞,始终顽强地应对命运带给他的苦难与挫折,让他伤痕累累的却永不熄灭的灵魂屹立不倒。
谢英岚柔软的指腹像一串孤零零的吻覆盖在细腻的皮肤上,带来一点点灼热感。
“宜青。”唐宜青听见谢英岚轻盈的呼唤,空旷的山谷里回响似的,声音有种异常的空灵美满,“我很高兴你站在我这一边。”
他那流利拖长的语调并没有着重强调的意思,但他搭在唐宜青肩膀上的那只手缓缓收紧给予些许山峦般的踏实和安全感。
“我知道你很害怕,也知道你说的那些话可能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可是我佩服你的勇敢,你的坚毅,你的爱憎分明。我想听得更多,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想你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当然,这没有办法抵消你这三年来所受的不平的千万分之一,但是我跟你保证,有我在的一天,我会竭尽全力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唐宜青的眼睛随着谢英岚的话音逐步加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体内往上流。可是比起动容,更有一种激愤如同打发的泡沫在他的每一条血管里翻涌。
他深深吸一口气,挣开谢英岚的手从地面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依旧背对着谢英岚,显现出抗拒的态度,语气更是近乎绝情,“谢英岚,你终于装不下去了是吗?你跟我都心知肚明你根本就没有失忆,从我踏进这座疗养院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不是今天你爸爸过来逼得我口不择言,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唐宜青喉咙里哽着大量的水珠,要很努力才能不被听出来,“你用什么跟我保证?你可千万别说是为了我才待在谢家,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也不想背负这么沉重的选择。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你听到我说我爱你,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是唐宜青先承认了这份爱情,所以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都会陪着你,跟你对抗你的爸爸,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过得够够的,我没有兴趣陪你摸爬滚打。谢家怎么样,你跟你爸爸怎么样,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这番话落在其他人的耳朵里,也许会觉得唐宜青冷心薄情,因为从字面意思理解他不愿意和谢英岚一同承担风险,可听这话的人是对唐宜青知根知底的谢英岚。
他从唐宜青拒绝的姿态、漠然的话语里明白了唐宜青潜藏的珍贵的心。
唐宜青也在尝试着体谅谢英岚。他比谁都知道谢英岚对谢家有多么的深恶痛绝,然而现在谢英岚却被困在这座精美的牢笼里。
他还不够强大到足以跟谢既明抗衡,往后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得已以蛰伏的示弱的姿态跟谢既明虚以委蛇,只为了换取跟唐宜青的可能性,这值得吗?
“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啊。”
谢英岚仅凭一句话就消融了唐宜青所有的锋利。唐宜青的瞳孔像照进了一簇炽热的阳光,猛然收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剧烈震颤着。
“假装忘记你,是恐惧一旦提及以前的事情,就要直面你对我的恨,你对我的怨,怕我苦苦哀求你却依旧掉头就走,最怕再次失去你。唐宜青,我爱你,却不敢让你知道,因为你这个人太轻易得到一样东西就学不会珍惜。然而我发现我做错了,你早就不是过去的唐宜青,是我固步自封,用旧有的眼光去看待你。”
谢英岚感叹道:“有时候我在想,我总认为你是一个胆小的人,但其实我比你更畏怯,我能够接受这世界上一千万种打击,唯独不敢设想你不再爱我。”
唐宜青眼里的泪水滚滚而落,在下颌凝成一滴滴清澈的珠子坠地。
“我希望一切能够重新来过。你不想我干涉你的生活,我就学着懂得放手,你喜欢自由,我就压抑自我迫切想把你留在身边的心。你讨厌我的控制欲和激进,我就尝试做一个温柔的有风度的伴侣。你想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忽略了,发生过的往事不是那么容易一笔勾销,它像一把绵绵不绝的火烧之不尽。宜青,我想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谢英岚缓缓地扶着轮椅站了起来朝唐宜青靠近,他走得不够轻快,但无比坚定,直到他用双臂从背后抱住了哭得发抖的唐宜青。
他的嗓音蕴含着撕心裂肺的爱意,“用错误的方式去爱你,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日子里,没能在你身边,也对不起。宜青,所有的一切,都对不起。”
这是唐宜青来到海云市的目的之一,现在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谢英岚的道歉,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巨震中错位。
他感觉到自己骨节的深沉耸动声,要靠在谢英岚的怀抱里才不至于粉身碎骨。唐宜青的委屈无助,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托举。
谢英岚想要从头来过,唐宜青何尝不是?这种自欺欺人对两人而言或许是一种上天的恩赐,因为这让他们默契地避免去寻找互相依赖的背后曾头破血流的破碎爱情。
可是爱就是爱,就算你从嘴巴里否认千千万万遍,你的眼睛你的肢体也会替你拆穿你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谎言。
爱是一只可怕的野兽,靠近它就等同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但唐宜青没有办法不爱谢英岚,就像谢英岚的心只为唐宜青而跳动而丰盈。
他们不再是虚无蜃景的怀念,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畏惧呢?
无声流泪的唐宜青哭出了一点点声音,这声响逐渐扩大,到最后,他像个受了无穷委屈的小孩号啕大哭起来。不再压抑,不再克制,他的难过他的喜悦,让一汪眼泪多得可以拯救十亩旱地。
但在这些源源不断的泪水里还夹杂着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情,唐宜青嘴一扁,崩溃道:“谢英岚,我不漂亮了……”
想到这里,他的泪水还在流,哭声却一下子就收住了,高高把脸仰起来,不让受地心引力影响的眼泪浸泡他的伤口。
唐宜青的思维如此之跳跃,上一秒还在缅怀过去解开心结,下一秒就委屈地讲诉自己现有的担忧,看来变得不漂亮这件事此刻在他心里的份量已经超越一切。
谢英岚想把唐宜青转过来好好地看一看他,唐宜青却像条滑手的泥鳅似的捂着脸扭来扭去。
谢英岚腿脚本就不便,险些被他撞翻,唐宜青这才安分下来,顺着他的动作扭扭捏捏地回头。
手还捂着左脸,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毛结成一小络一小络,挂着湿润的水汽。
唐宜青抽噎了一下,又想哭,只得努力张着眼睛不让泪水滑落,哽咽地说:“我不要做丑小鸭子……”
谢英岚给他擦眼泪,掌心抹得一手湿意,慢慢地把唐宜青往怀里揽。
唐宜青很乖地给他抱着,等这一天很久了似的,两条胳膊迫不及待地缠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湿漉漉的右脸蛋埋进他的肩颈里揉擦着,小动物一般从抽动的鼻尖发出一些“丝丝丝”的气音。
谢英岚安抚他热腾腾的身躯,温声说:“美丽的相貌只是锦上添花,我想告诉你的是,唐宜青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就是什么样的。”
唐宜青一听这话,还是不能够感到安心,气呼呼地反问道:“我什么样你都喜欢?”
“是。”
“如果我变成老鼠呢?”
谢英岚忍俊不禁,“喜欢。”
“如果我变成蛇,壁虎,蝎子,蜈蚣,毛毛虫,大灰蛾子,你也喜欢吗?”
“也喜欢。”
唐宜青才不信,使出重磅炸弹,“那我变成蟑螂呢?”
谢英岚只迟疑了一秒,唐宜青就像抓住他的致命把柄一般气得推开他,“我就知道你在哄我开心……”
话音未落,谢英岚砰的一大声摔在地上,发出闷痛的喘息。
唐宜青没想要谢英岚摔倒,焦急地冲上去,无措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谢英岚轻微皱着眉,唐宜青见状要去要医生,被谢英岚一把拉住了手。他见谢英岚在看他的脸,又下意识想去遮挡。
谢英岚把他另一只手腕也握在掌心,唐宜青难为情地垂着泪眼,难过地问:“是不是很丑?”
“你不嫌弃我是个残废……”
唐宜青没让他把话讲完,炸毛道:“不准再说这种话!”
谢英岚笑笑地静静地看着他,把他看得红了脸。显然唐宜青也想起那天是谁冲进诊疗室撂下“才不会要一个残废”的狠话。
他咬住唇,感觉到谢英岚抓着他的两只手,将他拖拽向自己。
唐宜青跪坐着倾向谢英岚,四瓣唇期待地缓缓贴近,结结实实地触碰的那一瞬间,有天翻地覆的力量,火山爆发的气流,以无比凶猛的势头猝然爆发。
谢英岚揽住唐宜青的背脊,让胸膛里的两颗心脏感受狂乱的共频。
唐宜青再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其它东西,渴望的、热烈地依偎在谢英岚的怀里,牙齿碰撞、唇舌追逐,用致命的深吻释放无处安放的激情与冲动。
像泡在一杯烈性的白兰地里,皮肤的每一下触碰都在兴奋而沸腾的无声地说和好吧和好吧和好吧,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无穷无尽的拥抱,地阔天长的亲吻。
在那些没有办法见面的被思念填充的日子,日复一日永恒不变的只有搁浅的爱情。所幸,爱不再沉寂。
作者有话说:
请甜蜜吧两位好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