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一条小黑蛇缩在小区的绿化带里,两只绿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灌木丛的枝叶将它头顶上方的天空撕裂,依稀可见碎片中耸立的高楼。
“哈,哈——”
什么声音。
黑蛇一扭头,一只巨长的嘴筒子嗖一下捅进它藏身的叶子堆里,吭哧吭哧地往他的方向来,上头湿漉漉的鼻尖闻个不停,鼻尖下,耷拉着一条不停滴着口水的长舌头。
“豆腐,你吃什么呢!”
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五根手指一把薅住了那张狗嘴,灌木丛被一只手扒拉开。
黑蛇猝不及防暴露在阳光下。
扰人清静的反而率先尖叫起来:“——啊啊啊有蛇!!”
像见了鬼。
黑蛇一摆尾,消失在茂盛的绿化带中。
半个小时后。
盘在树干上的黑蛇望着不远处闹哄哄的人群。
灌木丛边上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橙黄色衣服的人手拿着叉子在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了。
“是在这儿看到的吗?”
其中一个拿着叉子的人问。
路边上有一个牵着狗的大妈,大妈捂着胸口不住点头,新染的红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蒲公英一样地晃。
“就是这里!盘着好大一条黑蛇!我家豆腐差点就被那条蛇给咬了!你们一定要把它抓住呀,不然咬到人了怎么办!”
黑蛇晃了晃尾巴,心生不满,自己什么都没干呢,什么叫差点咬到它了?
大妈怀里抱着一坨黑色的小狗,长长的,像腊肠。黑蛇很愤怒:还豆腐,怎么不叫臭臭,明明更像屎。
“是什么蛇?”
“我不认识呀,全身黑漆漆的,我瞄了一眼就快被吓死了,怎么敢仔细看。哦哦对了,那条蛇头是三角形的!”
“哎哟,三角头,那是毒蛇啊!消防同志,你们可一定要逮到那条蛇啊,我们晚上都要在这里散步的,搞这样子我们路都不敢走了!”
人群骚动起来,一听小区里有毒蛇,各个也不看热闹了,提心吊胆地出各种主意。
哼。
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进人类的地盘了,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臭德行。黑蛇恨得毒牙痒痒,越想越烦躁。
要不是那个家伙,自己现在在山里晒太阳不要太惬意,何苦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受气。
该死的佘野!都是他害的!
事情要追溯到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它在山中觅食时,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些不速之客闯入了自己的地盘。过去一看,一棵巨大的云杉树下,四五个人成堆坐在下边聊天。
他们脚边上放着大包小包,还拿着不少奇形怪状长长短短的棍架子。
在它的地盘上吵吵闹闹,影响它吃饭,这还了得。干脆过去吓他们一下,把人赶跑吧。
心里正盘算着,它忽地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没有和他的同伴们一样坐下休息,而是举着一个黑不溜秋的方形物,怼在他自己的脸前边,这个方向举一会儿,那个方向举一会儿。
不知道在干什么,莫名其妙的。
待那个男人转身,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它浑身上下的鳞片刹那间全部炸开,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尾巴急促拍打起地面。
那个人,他不会认错的。
是佘野!
虽然他长大了,和小时候的模样有些差距,但只凭他身上的气息,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找了他这么多年都没结果,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意外碰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绝对——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积攒多年的仇恨腾地烧成了实质的怒火。
它找准时机,慢慢爬行着靠近佘野,本想直接偷袭一击毙命,但它没想明白,分明自己已经足够小心,怎么还是会被佘野发现。
他看到了它。
佘野的那双眼睛直直地定在它身上,和它的视线远远对上了。它僵在隐蔽的草丛里,进不是,退也不是。
佘野却没有逃开。
发现它之后,佘野不知怎么,竟然蹲下来,朝它伸出了手。
试问,送上门的手谁会不咬?
于是它一口咬上去,疯狂往他身体里注射毒液,咬完就跑,跑出没多远,听到了身后那几个人惊慌的叫声。
只是这些惊慌的叫声里,没有佘野的。
哼哼。
它得意地想。一定是毒发,快要死了,叫不出声来了吧。
该!
万无一失!
它等着收佘野的尸。
可没过多久,它就亲眼看到佘野自己走上山脚那辆吱哇乱叫的白色车,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居然还能动!
迄今为止还没有东西能逃过它的毒液,何况它赠送给佘野的剂量更是绝无仅有的大方。
怎么能这么轻易饶过他?
佘野和他的同伴们走得匆忙,它循着佘野的味道,找到了山脚下那群人的车。它缩小身体钻进车前盖,等到深夜,佘野一行人回来了。
它听到佘野的声音。
和他同伴们的感慨。
“被毒蛇咬了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你祖宗在底下肯定磕头都磕冒烟了。”
“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去碰一条毒蛇,再怎么喜欢也不能上手啊。以前可没看你出这岔子,今天抽什么风,毛头小子一样,真不像你的作风。”
“对蛇毒免疫,听起来真酷。”
“酷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你这么一搞计划全泡汤了,算了,回去再说吧。你好好休息一阵子,今天晚上再观察一下,如果还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去医院。”
“等你好了我们再继续拍。”
“这次是你运气好,不能有下次了!我可不想在太平间见你!佘野,听到没有我和你说话呢!”
三三两两的陌生声音过后,佘野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简短的两个字:
“知道。”
车子行驶,晃晃悠悠驶离大山。
它也一路颠簸着跟着进了城。
二十年没有出山,外面发展得它一点都看不懂了。
它跟着佘野的车,佘野对它的存在一无所知,连带着把它也带回了他的住处。
一个满是高楼的小区。
佘野下车,脚步声远去之后,它爬出车前盖,面前是一片挤满了车子的空旷地,在地下,一个叫停车场的地方。
佘野已经没了影。
它闻着佘野的气息一路爬,一路找,终于找到了他。他走进了一个铁箱子,门关上,再打开,佘野不见了。
一个叫电梯的东西。它犯了难。
时不时有人在这个铁箱子里进进出出,它估摸出来,这大概是一个运送人的工具。好不容易蹲守到了没人的时候,它爬进去,却不知道该怎么让这箱子动起来。
蛇头竖起,蛇尾在箱子的四面戳戳甩甩,叮铃哐啷,这东西还没动,箱子顶上那个白色的圆形东西倒是动了,对准了它,里面的红光一闪一闪。
它觉出不妙,爬了出去。
没过多久,它在角落阴影处里看到几个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棍和叉,拎着麻布袋,各个吓得面色惨白。
“那东西跑哪儿去了!”
“妈的活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种蛇,它还想坐电梯呢,这么聪明的吗?”
“聪明个屁好吓人啊我靠!快点找吧,不然真得出事了,你去那儿看看,我在这边找。”其中一个人对着电梯顶上那个圆形物说,“老李,你看着点监控,看到了那东西了立马告诉我们。”
那东西上下晃了晃。像在点头。
“……”原来电梯里面还有个通风报信的东西。
没事。还有其他办法。
它另辟蹊径,改爬楼梯。
楼梯通道没有人,它一路顺利爬到最顶层。顶层很静,它慢悠悠的,停在一扇门外。门缝下面,屋里传来佘野的气息。
他就在里面。
它爬进通风管道。
一路爬,一路爬,盘在一个通风口处,甚至已经看到了屋子里的景象。
通风口下方雾气腾腾,水汽弥漫,一扇水声不止的磨砂玻璃门后,是佘野模糊的影子。
佘野在洗澡。
它本想直接从管道口出去,却被一股无形的空气墙给挡住了。
艹。
忘了这茬。
人类的时代能与时俱进,这些专门针对它们的老规矩怎么就不能改改?
——没有主人的邀请,精怪无法进入人类的家门。
它又钻进了佘野的车。
在里面躲了几天。
期间,它尝试着在佘野的水杯里下毒,对它的毒免疫?放屁。肯定是量不够。它毒液不要命地给,佘野喝了一杯又一杯掺着它毒液的水,一天比一天精神好。
……
毒都当饭吃了还没事,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他的蛇毒,真的对佘野没有作用。
艹艹。
用毒不行,干脆绞死他算了!
“……”也不是不行。
它潜伏在驾驶座椅子下面,趁着佘野专心开车的时候,打算一尾巴缠上他的脖子勒死他。
尾巴举起来,想了想又放下去。
不行。
绞死他太便宜他了。
它要一点点的慢慢折磨他,最好,手段要像他当年那样,剥他的皮,抽他的筋,要让他痛不欲生。佘野受的苦越多,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如今人已经找到了,不怕他跑,夺他性命不急于这一时。
在人类的地盘上,杀死佘野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它得想办法,把佘野骗到一个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地方。
听不到他濒死的惨叫,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它的复仇计划。
去哪里呢?
很快——它有了想法。
潜伏在佘野身边的那些日子,它一直悄悄跟在他后面,或者躲在小区的灌木丛里养精蓄锐。
令他意外的是,佘野的人缘很好。
他出门,回家,每一个在路上碰到他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聊天,连门口的保安都能聊上几句,还会有人送他礼物。
佘野经常投喂小区里面的流浪猫,他一唤,猫咪成群往他裤腿上蹭。
人喜欢他,猫也喜欢他。
他听到所有人对佘野的评价。
无一例外都是说——佘野是个心地善良,脾气温和的大好人。
好人?
太可笑了。
装模作样的,竟然装得所有人都信了。
就是这个好人,小小年纪时为了治好他自己的病,生剖了它的身体,挖走了它的胆。
他是活下来了,它却因此险些丧命。
一个自私到用别的生物的命换自己生命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没有触及到他的利益罢了。
大好人。
好啊。
不是没有化过人形,只是它一直化得不好。
尤其是它的蛇胆被佘野夺走之后,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想要完美化形就需要更长的时间。它近些年才总算能变得毫无破绽。
那天雨夜,他挑准时机假装晕倒在佘野车前,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没有任何情况,他光明正大地被佘野带回了家。
它得了‘进出令’,进入了佘野的地盘。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时宵。”
如果佘野是好人?
那时宵就撕开佘野的胸膛,给这些人都瞧一瞧他身体里的内脏。
看看他的黑心,看看他的坏心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