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很快。
等了半个小时,佘野还没回来。
时宵躺累了,起来直直腰,走出办公室的一瞬间,那些自以为隐晦实则十分直白的打量目光不约而同投射在他身上,从头舔到了脚。
时宵无视。
他就近挑了一个坐在格子间里的男生,询问了一下会客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会客室里空荡荡的,佘野和一个男人在里面谈话。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似乎正和佘野诉说着什么苦恼事,说话时肢体动作很多,很不安的样子。
时宵没有进去,靠在墙边他俩看不到的位置,见左右无人,闭上眼,再睁开后,绿色的瞳孔里隐隐亮起水波似的微光,白皙的颊边上黑色鳞片浮动,须臾,那两人的谈话声便像隔着一层水面传入他耳中,渐渐清晰。
“它最近精神萎靡,也不吃饭,就成天睡。”是那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也叫医生去看了,样样都很正常,就是检查不出个所以然。”
“我实在担心,想起你对这方面比较了解,说不定你看一眼能知道,才大老远过来找你。”
“你今天有空吗,方便去我家一趟吗?我实在找不到人了。”
对话进行到这里,时宵没听到佘野的回答,倒是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
他一眨眼,瞳孔暗下去,颊边鳞片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下一秒,韦阑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他一眼就看到了倚在墙边的时宵。
“时宵?”他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时宵看向他,说:“来找佘野。”
韦阑望了眼会客室里的两人,了然:“他俩聊起来没那么快结束,你不用在这儿干等着,多累呀,找个地方坐着吧。”
“不用。”
时宵碍着韦阑在,不能再偷听,想着等人走了,可是韦阑像是被黏在了地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默默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这么紧张他呀?”
时宵:“?”
时宵还没张嘴问,韦阑主动说:“你放心吧,里面那位是陈先生,是我们的一个赞助商,大老板,也很喜欢蛇,家里养了不少当宠物,宝贝得很,一有点什么小毛病就紧张得不行,隔三差五就来找佘野。”
“他俩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哥俩好,你别想太多。”
没头没尾又来这一句,时宵茫然一息,没听太懂,也不想多问,就点点头:“知道了。”
时宵没能等到韦阑离开。
韦阑端着个大茶杯,滔滔不绝地站在这儿和他聊起了天,时不时抿一口茶水,吐吐茶叶渣子,一派悠然自得。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时宵心不在焉,只觉得他吵得慌。
直到佘野和那个陈先生从会客厅里出来,韦阑才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对时宵丢下一句:“看,这不就出来了。”
走出来的佘野第一眼就看到了时宵,走到他面前:“怎么过来了?等很久了?”
时宵摇摇头。
韦阑瞥见佘野脖子上的掐痕,一惊,看了眼时宵,再瞅瞅佘野,到底没说话,端着个茶杯去和陈先生打招呼了。
“佘野,我们走吧。”陈先生没心思闲聊,手里拿着车钥匙,焦急万分。
“好。”佘野想了想,和时宵说,“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十分钟后,时宵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佘野和他坐在后排,陈先生坐在副驾驶,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在开车。
时宵终于想起来问:“我们去哪里?”
佘野说:“去陈先生的家。”
他凑到时宵耳边低声说:“他养的蛇病了。”
耳廓被他吐出的气息吹得发痒。
时宵别过脸,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继续扭头看窗外。
脸对着窗,手却抬起,假装不在意地揉了揉耳朵。佘野盯着他的动作,时宵揉得很用力,那一小片白嫩的耳朵尖泛着很显眼的红。
佘野揉了揉指腹。
这位陈先生住在郊外的大别墅里。
时宵抬头观察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山洞,瞠目结舌。
他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
时宵一进门,脚步一顿。
房间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饲养箱,箱中是各种各样的蛇类。屋里的温度和湿度都控制得很好,处处都很干净,想来这位陈先生是真的很用心。
用心归用心——时宵的眼睛在这些玻璃箱上转了一圈,嫌弃地收了回来。
他讨厌这些笼子。
摆在屋子最中央的玻璃箱最大,里面盘着一条巨大的黄金蟒。
陈先生走到箱子边上,忧心忡忡:“就是它,这两天都不动弹,也不吃东西,可把我担心坏了。”
他打开箱子上的锁扣,把蛇抱了出来。
长长的一条蛇挂在他身上,蛇尾垂在地面,一动不动。佘野凑近它,观察着它的眼睛,上手摸起了它的鳞片。
“蜕皮了吗?”
“蜕完一周了,一直没精神,不知道怎么了。”
佘野摸完蛇,伸手摸了摸箱子:“测过温度了吗?好像有点低。”
“我前阵子去了国外一趟,不在的时候每天都有让人来专门检查……我来看看。”陈先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凝,自己捣鼓起玻璃箱来。
他检查的时候,那条黄金蟒就一直挂在佘野身上。
佘野托着那条蛇的蛇身,他和陈先生说着话,时宵视线落到他的小腿。黄金蟒的蛇尾正缠在佘野的小腿上。
时宵走过去,俯身看向佘野怀里的那颗蛇头。
道:“装的。”
“什么?”他突然开口,两人都看向他。
时宵面色漠然,对着陈先生又重复一遍:“我说它在装。”
“……不是,”陈先生听了这话,有些恼了,“你在说什么,它是蛇又不是人,装病干什么。”
他以为时宵是在胡说八道。
时宵站直身子,不屑:“信不信随你。”
陈先生因着时宵的话很不高兴,板着脸。佘野怀里的黄金蟒听到,抬起了头,盯着时宵。
吐了吐信子。
陈先生转过身继续检查他的玻璃箱。佘野趁着他背对这边,轻声问时宵:“是吗?”
时宵以为佘野也会和陈先生一样觉得他在胡说,不理他。但佘野又问:“它为什么装病?”
他信了时宵的话。
为什么装病。
问你啊,狐狸精。
时宵不肯再开口。
佘野说到底也不是医生,黄金蟒一直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时宵说话的时候才抬了抬头。折腾一下午也没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夕阳西下,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离开前,佘野将那条黄金蟒重新放进玻璃箱,他和陈先生站在房门口说话,没有谁注意到时宵这边。时宵转过身,低下头,身影笼罩住大半个玻璃箱。
玻璃箱里的蛇察觉到投下来的阴影,抬起了头。
慢动作一样,时宵的眼尾缓缓拉长变形,绿色的瞳孔往外扩张蔓延,等比例放大,不一会儿,原本属于眼睛的位置此刻被两只兽类的圆瞳替代。他红润漂亮的唇形开合,嘴角裂开,森白的尖牙自内伸出,长长的血红蛇信在滴着毒液的牙尖中吞吐。
他的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嘶嘶声。
“再敢觊觎我的猎物,小心我宰了你。”
哐当——
箱子里的黄金蟒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庞大的身躯撞上了玻璃箱体,叮铃哐啷。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门口的陈先生听到了动静,一回头就看到箱子里原本还蔫吧着不动的黄金蟒像一团史莱姆一样在里面剧烈翻滚,立马冲了过来。
他紧张地扶着箱子,急得团团转。
彼时,脸已经恢复正常的时宵后退一步,正巧撞到了身后走来的佘野,他转过身,面对的就是他的胸膛。
佘野伸出手,怕他摔,虚虚揽住了他的腰。
时宵趁势抓着佘野的衣服,做惊恐状:“这条蛇是不是疯了,好吓人,”他小声催促,“佘野,我们快回去吧。”
黄金蟒扭了一阵子诡异地安静下来,蜷在箱子角落一动不动。
陈先生打电话叫了医生,佘野他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很快告别离开。
陈先生没心思招待他俩,就让司机送他们回去。
这个点了不用去工作室,他俩直接回了小区。
车上,时宵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佘野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那条蛇?”他问。
佘野道:“没有。”说是没有想,却心知肚明时宵说的是哪一条。骗子。
时宵双臂环胸,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手臂:“那条蛇和你很熟悉。”
佘野没有否认:“它是我送给陈先生的,当初知道他也喜欢蛇,就投其所好,感谢他对我们的赞助。”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时宵斜睨着他:“怪不得那条蛇很喜欢你。”
佘野一脸意外:“有吗?”
“它隔三差五的生病吧。”时宵说,“一生病,这位陈先生就过来找你去看它。”
佘野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是。”
“哼。”时宵冷哼一声,“那也难怪它大病小病不断。”
“它只是一条蛇。”话外的意思,是蛇很笨,一只宠物,一个畜生,什么都不懂,哪和人一样有那么多心思。如果它真的只是为了见到佘野而装病,估计就快成精了。
时宵讥讽:“那是你没遇到聪明的蛇。”
佘野笑起来。
他抬起手,冷不丁捏了捏时宵的耳垂。
软软的。
晚上。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时宵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客厅里,佘野在和人打电话。
对面果然又是那位陈先生。
听意思,果不其然,那条蛇又病了。
有医生不找,非找佘野干什么。
时宵满身水汽走到佘野身后。
他和陈先生在开视频,镜头对准了那个玻璃箱,屏幕里,那条蛇鳞片暗淡,眼球表面变得浑浊不堪,蜷着,纹丝不动。
时宵乐了。这回大概是真的了。
白天没有白吓唬它。
陈先生好说歹说,佘野决定再去看看。
挂了电话,时宵不满:“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治病。”他还准备趁着佘野晚上睡觉看他的小腹呢,这一走什么时候才回来,他没那闲工夫等。
话说了,佘野却没有留下的意思:“他毕竟是我们赞助商,不能得罪,我走一趟也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说完就去玄关换鞋。
时宵赤脚走到他身后,很是不爽。他绕到佘野身前,一脚,踩住了佘野的脚背。
佘野动作一停。
时宵轻声说:“不要去。”
他身体倾过去,仰着头,几乎靠在佘野怀里。领口敞着,露出大片脖颈与锁骨。
“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跑,很累了。”
他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皮肤上,没有碎,圆滚滚地滑进浴袍里。
绿色的眼睛迷雾一样缠着佘野。
“晚上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沐浴露的香味笼罩着玄关处的两个人。四周的温度慢慢升温。空气潮湿,闷热,黏得腻人。
时宵声音很低,诱哄着:“你留下来,陪我睡觉,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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