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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塔底

山蛇 阿哩兔 3888 2026-06-24 07:42:33

时宵以为佘野很快就会回来,可等到天黑都没有动静。

他站在院门口往远处的小道尽头上望。

那里迟迟没有一辆归来的汽车。

这家伙,去哪里了?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

见泽姿势慵懒地靠在躺椅上,口中叼着时宵不感兴趣的奶酪棒,一双眼珠随着时宵的步伐,跟着他缓缓地动。

院门口那块地都快要被时宵踩干净了。

“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又过了十分钟,时宵忍不住问他。

见泽保持着懒洋洋的姿势,道:“不知道,就从外面那条出村的路走了。”

“……”难道是去镇上买什么了?

时宵转身就往外走,见泽赶忙喊住他:“哎,你去哪儿?”

“我出去一趟。”

“着什么急呢。”他拉住要出门的时宵,将他按在躺椅上,“再等等,不着急,天都黑了,说不定他待会儿就回来了。”

时宵不想等,立马就要站起来,一袋子零食猛地扔到他腿上,拦住他起身的动作,见泽道:“乖,边吃边等。”

“……”

见泽嘴唇边叼着吃完的白色塑料棒,脚步慢慢挪到院子里的花坛边上。那里如今已经长满了翠绿的新芽,并不茂盛,所以下边那些陈旧的血迹没有全然挡住。

他阴着脸,抽出口中的棒子,随手扔到地上。他一脚踩上去,碾碎了棒子,连带着塑料棒地下的泥土,上面的新芽踩烂,成了满地糜烂的绿色浆糊,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哎。”时宵一扭头就看到他在踩花种,上前把他拉开,“这个不能踩。芽都踩烂了,花以后就长不出来了。”

这些都是佘野种了很久的,好不容易才冒了点尖,被他这一踩,不是功亏一篑。

见泽不以为意:“一些垃圾玩意儿,踩了就踩了。”

说着又要去踩,时宵拽住他:“不要玩了。去吃你的东西去。”

他推着见泽的背将他往别处推,好让这片地逃脱他的蹂躏。

走了几步,见泽脚一停,突然不动了。时宵用力推了几下,他纹丝不动。

只要见泽不想,凭时宵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见泽偏过脸,时宵只看到他的一小半侧脸,以及他那只没有温度的绿眼睛。

一与他对视,时宵不知怎么没了力气,像是心虚似的:“我哪有关心他。”

“这不叫关心,那什么叫关心。”

时宵无言,默默放下了手。

见泽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你和他什么关系?”

时宵垂下眼,视线躲避:“没什么关系。”

“我看你俩举止亲昵,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在水库那儿就一直搂搂抱抱勾勾搭搭,他一个当爹的过来人不至于这都看不出来。

“……”时宵抠着自己的衣服角。

见泽凝视他良久,闭上眼,又睁开。知道他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他换了话题,语气冷厉:“他吃了你的胆,你不打算计较了?”

“他害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也都算了?”

“这地上的血这么多年都没有褪干净,我站在这里都能闻到你当年留下的血腥气!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恨,你就这么简单地和他一笔勾销?”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

他的声音拔高,抑制不住怒火。

像是责怪时宵心软:“说什么没关系?这是可以没关系的事吗?”

“就这么让他逍遥法外过他的清闲日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他突然在时宵面前发这么大火,倒豆子一样往他头上撒了这么多话,时宵都没来得及辩驳。

解释当年的事,说起来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时宵道:“这件事,他并不知情,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听他为佘野开脱,见泽难以置信,“不是他会有这个意外?不是他你的胆会丢?不是他你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了,真被那家伙迷惑住了吗!”

他情绪激动,时宵只能和他讲起道理,他大概将过去发生在这个院子里的事说了一遍,解释:“他不是存心想害我,也没有想过要害我,他只是病的太厉害,他的家人担心他,所以设下陷阱,是我没有防备……”

“那他也逃不了干系!他就是罪魁祸首!”

见泽完全听不进去,比当事人时宵还要怒气冲冲:“他没想害你,可这整件事却皆因他而起,他难辞其咎!害你的家伙,一个都不准有好下场!”

时宵闻言还要说话,喉咙卡住,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佘野的父母,姥姥,被撞脖而亡的神婆,浑身长满脓疮的男生。

“那些,是你做的吗?”

想想又不太可能。那个时候,见泽还是石像,即便时宵是在潭底养伤,和他吐露了他对佘野的恨意,但想必作为石头的见泽根本听不到,又怎么有能力去对付那些伤害他的家伙?

“我懒得脏我的手。”见泽说,“那是他们自己的报应。”

“伤害山中生灵的家伙,都会用同等的方式付出代价。”

见泽负着手,喃喃着:“如今只剩下那家伙了。”

时宵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想。

“你该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他问。

见泽不语。他的沉默让时宵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追问:“你是不是对佘野做了什么?”

面对时宵的质问,见泽只是保持沉默。

他就说,佘野还发着烧,怎么可能开车出去,还出去这么久不回来?他可是赶都赶不走的狗皮膏药。

时宵转身跑了出去。

他沿着出村的道路一路穿行,来回几次,终于发现一点异样。

他站在山崖顶上,望着山谷底那点白色的痕迹。

跳下去。

风卷过头发,衣角,时宵轻飘飘落地。

崖底乱石之下是一条溪流,此刻,一辆从高空坠下的小轿车已经完全被砸毁变形,驾驶舱被撞得看不出原样。

时宵脚步踉跄着来到被挤压的驾驶舱旁,往里望,没有看到血迹,也没有看到血淋淋的尸骨。

松了口气。

“佘野?”他喊了声佘野的名字,无人应答。

四周只剩下他的回声。

除了那个人,谁能做到这样的事?

时宵又赶了回去。

院子里,他的老父亲坐在门槛上,叼着一根吸管,黑着脸,一口吸进半杯奶茶。腻到牙疼的甜水让他的脸越来越黑。

见了时宵,他扭过头去。

一副和他闹别扭的样子。

时宵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他人在哪里?”

“谁知道。”见泽道。

“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谁知道他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他的车是不是你丢下山谷的?”

“他开车自己撞车了吧。”

“你骗我他开车出去了,其实他根本还在这里,是不是?”

“不知道,没看见。”

“……”时宵努力压制着语气,“你到底告不告诉我?”

时宵一直在打听佘野的消息,气得见泽一把将奶茶一丢,说:“告诉你了然后呢?你去找他?找到他,再然后呢?”

时宵扯开话题:“他现在身体不舒服。”

“他身体不舒服关你什么事?他死了你应该更高兴。哦,我忘记了, 他死不了,他吃了你的胆,能死而复生,还和你的生命绑在一起,一个病弱的人类,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精怪的寿数,可该高兴坏了。”

时宵还要开口,听到一句话,停住,茫然地问:“什么叫,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

见泽睨了他一眼,看他是真的不知情,怒火又化了,成了悲愤,不甘,只余对自己儿子的心疼。

他叹了口气,说道:“他吃了你的胆,本该早死的命数因此改变,将死之人,这叫向天借寿,借了,总要还的。他多活了二十几年,享了本不属于他的福,如今,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时宵想到佘野身上越来越多的鳞片。

见泽道:“我说了,伤害过你的人都会有报应,你说佘野不知情,可他同样也逃不过这个定律。那些长在他身上的鳞片就是征兆。”

“他每次死过,再活过来一次,他就会离人类更远一步。再过不久,他会彻底变成一只非人的怪物,失去所有记忆,成为一个只有动物本能的畜生。”

“你活多久,他就活多久。偷了你的东西,他余生都得用一个畜生的姿态活着。当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这就是佘野的报应。”

时宵睁大了眼睛。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佘野这阵子才会忘记以前那些很平常的事。

他会一天比一天忘记更多的事。最后……变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谁都,不记得了吗?

时宵恍惚着,没说话。

见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你现在找到他也没有用了。”

“何必再找呢。”

“让他烂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不好吗?”

时宵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

他抿着唇,低着头,复又抬起。

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见泽。

“他在哪里?”

见泽的手放下。

静静地与他回视。

半晌,见泽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时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愣。

“什么……”时宵道,“谁喜欢他了。你胡说什么。”

“你不喜欢他,这么在意他干什么。”见泽追问,“不喜欢他,为了他和我发脾气?不喜欢他,见不到他就这么不安?不喜欢他,为什么担心他?”

时宵:“我,我是……”

“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原谅他?”

“这,我说了,这不能全部赖在他头上,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我……”

见泽冷声打断:“不喜欢他,为什么帮他开脱?”

时宵:“……”

见泽步步紧逼,逼到时宵再也说不出话。

“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想法?”

时宵磕磕巴巴:“就,就只是……他对我挺好的,也一直都挺照顾我,千依百顺的,我想应该,算……朋友?”他说。

说的很没有底气……亲过很多次嘴的朋友。

见泽哼了一声:“朋友?”好像听到了天大的荒唐笑话。

他道:“我看他对你,意思可不单纯。”

瞒不过见泽,时宵只能老实回答:“他是,说过喜欢我。可……”他舔舔嘴唇,“我不会当真的。”

“为什么不当真?”

【于我而言,你就是日出的这道光。】

时宵:“……”

他才不是什么那道光。他才不会……

“你母亲当时,也不把我的喜欢当真。”

见泽突然说起了梅芩和他过去的事。

“每次我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笑。我知道她喜欢我,但她当时涉世未深,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唯一出过的远门,只有进山采药。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一直在担心我会不会骗她。”

“我想让她也相信我的真心,就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一百次,一千次,我想着,我说的她耳朵起茧子了,她说不定就信我了。”

“直到,那次变故。”

“她怀孕了。”

见泽望着时宵。轻声道:“人类和蛇,会生出什么?那时的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着肚子,已经没法回去村子了,我就说,让她住在山里,余生,和我一起生活。”

“她同意了。”

见泽道:“她终于,相信了我一点。”

“后来某天,我想着山中野味她也吃腻了,不够她解馋,便想着下山去给她买点吃的,她喜欢人类的一家点心铺子,我走之前,和她说,我一定会回来,让她在原地等我。”

时宵眨了眨眼,似乎预料到了之后发生的事。

见泽道:“我失约了。”

“下山后,我暴露了踪迹,被一队自称是为民除害的家伙跟踪,暗算,他们用你母亲的行踪诓骗我,我一时轻敌,不小心落了陷阱,陷入沉睡。”

他们砍断了他的头。

将他切割成两半抛在两处。

他对自己的遭遇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说起梅芩时,却满脸懊恼,悲伤。

见泽喃喃自语:“我突然就不见了。”

“你的母亲在那里等了我多久呢?”

“夜知山里,没有我的庇护,她能活多久?”

“她最后还是回村子了。”

时宵低下头。

母亲回到村子后遭遇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见泽道:

“她肯定认定我是个骗子。”

“她怀了孕,我却对她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死的时候,她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是,她一定在怪我。”

“我想和她道歉的。”

见泽长舒一口气,叹道,“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点始终怀疑他人真心的心。】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和他说过的话。

或许,他能告诉见泽她的答案。

不等时宵开口。

见泽闭了闭眼,道:“所以,即便你说你不把那小子的喜欢当真,可我不会。”

见泽铁了心:“我当真了。他就是对你心怀不轨,这样不知廉耻,伤害过你还赖着你不走的家伙,我怎么放心让他待在你身边?”

时宵听得脑袋发热,反驳:“喜欢不喜欢的我不管,这和我的问题没有关系。”

“我只是问你把他弄哪儿去了而已!”

“你就告诉我他在哪里就行!”

“不。”见泽铁石心肠地蹦出一个字。

时宵气急。

“我们交换。”时宵深吸口气,倏然开口。

“交换?”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告诉你母亲的遗言。”

见泽愣住:“遗言?”

“阴差阳错,我和母亲见过一面。她死之前和我,说了几句话。”

见泽立即问:“什么话?”

时宵不答。

只道:“交换,换不换?”

见泽:“……”

半个小时后。

时宵赶到山中那座耸立着的废弃婴儿塔。

最顶端的窗口,果然被砸开了些许。

豁出一个大洞。

时宵爬上去,扒着窗口,伸进半个身体往底下望。

塔底,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人影佝偻着,听到声音,他抬了头。

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彻底被大片的黑色鳞片覆盖。

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只一双黑色的眼睛,眼底莹莹地泛着亮光。

两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望。

只是这次,换了位置。

时宵在塔顶。

佘野在塔底。

似二人初遇。

作者感言

阿哩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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