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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蛇胆

山蛇 阿哩兔 5408 2026-06-24 07:42:32

佘野恢复了正常,和他以前所期盼的一样。他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融入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不用再去各种医院。

医院之外的城市,确实很有趣。

可是佘野觉得村子里也很有趣。

只是两者有趣的点不一样而已。

父母在某个城市买了房子,给佘野办了入学,他们四个人住在那间三室一厅的房子里。

姥姥还是会养花。

在阳台上放满各种花盆。

她以前在村子里种花种菜,饭后还会出去遛遛弯,和邻居们聊聊天,什么时候出门,归家,都由她自己做主,很方便。可是在这里,她就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父母要上班,佘野上小学的时候,她得负责接他上下学,还得准备好他们的早午饭,没有出去闲逛的时间。她的时间不再属于她自己。

有的时候,佘野会看到她坐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高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高兴,佘野知道。她不喜欢住在这片钢筋森林里,她在怀念故乡的小院子。

她想,可是她却没有提回去。一次都没有。

佘野倒是提过。

每次他寒暑假的时候,都和父母说他想回村子里去看看。

可是他们不同意。

他们现在入住的这个城市离村子很远很远,路上很不方便。他们没有时间陪他。

佘野说:“那姥姥陪我回去。”

他以为姥姥会欣然同意。可是,姥姥沉默着不回答。

她不回去。

他们不会让佘野独自出门。

行。在城市不比小村,走到哪里都需要监护人和各种证件,更需要钱,佘野一样都没有,所以寸步难。

一次两次,他们还很有耐心。说的次数多了,父亲就会生气,发火。

“那个破地方你干什么非要回去?少给我添乱,我们是没给你穿还是没给你吃,没给你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想再回去了!”

佘野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明明他只是想回去看一看而已。

他表现得像是老家那边有什么洪水猛兽。

随着年岁的增长,佘野发育得越来越好,吃的多,个子也飞快地长。

离开村子后,他就再没生过病。

完全看不出他五岁前是个需要成天吃药的病秧子。

佘野对病秧子这个词并不反感。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病,他也不会遇到那个人。

离开夜知山的某个晚上,他突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夜知山的野水潭旁,被一条巨大的黑蛇拉扯进水里,被它毒牙刺穿脖颈,被它绞碎骨头,吞吃入腹。

那条黑蛇的模样,他再清楚不过。虽然他当时只是一条从他窗缝里爬进来的小蛇,即便变了大小,他也认得出来。

是他的小蛇哥哥。

梦里,他恨他。他要他去死。

可是,为什么呢。

这么久了,他还在生气吗?还没有原谅他吗?

在一次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中,他在某个生物实验室里,看到了一个蛇类的标本。

一条黑蛇。

被装在罐子里,泡在福尔马林之中,眼珠灰白,鳞片暗淡。一具失去生机的死尸。

佘野几乎是一刹那失去了呼吸。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上前打碎了那个标本,在同学们的惊叫声中,他魔怔了一样,伸手去抓地上那条死蛇,还没抓到,被赶来的老师一把拉起来。

“你在干什么!”

佘野回了神。

耳朵嗡鸣,他扭过头,盯着满地的玻璃渣子,怔怔地,望着玻璃渣子里那条黑蛇。

陌生的,黑蛇。

这才可以呼吸。

胸口憋得发痛。

他反应过来了,背脊已满是冷汗。

他按住颤抖的手,喃喃着和老师道歉:“对不起……”

最后,他被一通教育,叫了家长,赔了钱,这事儿就算过去。

自那之后,佘野开始到处看蛇类的影像,图片,去研究蛇的习性。

他会存下每一张黑蛇的照片,视频,可是,都不是那个人。

父母不喜欢他成天到晚看和蛇有关的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父母总是三天两头地吵架,要么围绕着钱,要么围绕着佘野。

明明佘野病都好了,不需要那么多钱了,可他们吵架的原因却还是有他的份。

城市的家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吵架再收着声,也能透过门板落在佘野耳中。

那天,他在房间做作业,姥姥在旁边陪他。

客厅里传来父母激烈的争吵声。

“你老揪着这点破事干什么?我说了就是同事之间聊聊天怎么了?你三天两头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是不是正经聊天正经同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了,瞧着一个漂亮的年轻的有钱的就往上倒贴,自己长什么狗样不清楚吗?舔着个脸凑上去摇尾巴人家看得上你吗?你个臭不要脸的!”

哐当!

被说中的男人砸起了碗碟。

女人冷眼旁观讥嘲:“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要脸没脸,怎么好意思的。”

“你给我闭嘴!”男人吼着,“我没钱?我是因为什么没钱的你不清楚?要不是你那个宝贝儿子,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生出个带病的,我至于赔钱赔在你们俩身上,我至于现在混成这样?”

“你说什么!”女人的尖锐声音歇斯底里地响起,“他不是你儿子了?你自己没本事还怪上我们娘俩了?你就是个孬种!”

“我孬种?”桌子翻倒的巨响让房门都震了震,“当年那事儿要不是我,你只顾着在旁边哭着几哇乱叫,你儿子现在还有命在吗?神婆不是我找的?钱不是我给的?那东西不是我挖的?!你有本事你怎么不自己去挖,而是在旁边吓得不敢动?你有本事你自己去对付那种——”

姥姥听不下去了,房门一推,吼了一声:“住口!”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姥姥把门关上。

佘野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声音嗡嗡地传来。

“要吵给我出去吵!”

“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的你们就满意点!小野还在学习呢,都给我安静点。”

接下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是父亲摔门而去的动静。

母亲和姥姥在外面说着话,哭了起来。

佘野写不进去作业了。

靠到椅背上。

他盯着书桌上的一个娃娃摆件,娃娃用一个玻璃罩子罩着,它的手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有点旧了,吊坠也微微氧化褪了色。

佘野隔着玻璃摸了摸,收了手。

父母吵架的时候会把以前天南地北的大事小事都拿出来一通倒,有的时候说的一些话佘野听得糊里糊涂,这次也是一样。

他没有心情去想。

也不想插手他们两个的事。

佘野初二的时候,父母离婚了。

老实说,并不意外。

佘野跟了母亲,她们又搬离了原来的城市,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次只有他们三个人住。

姥姥和母亲,还有他。

离婚之后,母亲一个人撑着家,家里处处都需要开支,她在外面上班赚钱,早出晚归。

佘野上了高中之后,学业紧张,从早学到晚,暑假的时候有空会出去打暑假工,补贴一点家用,其余的时间都在专心学习。

他想考一所很有名的学校,离家很远很远。

在这段期间,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很快坠入爱河。

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看上去,很幸福。

高考结束的第一时间,佘野嘴上说和朋友出去旅游,实则瞒着母亲和姥姥,用打零工攒下来的钱当路费,回了趟老家。

如果和她们说了,她们一定不会同意。

索性,他就偷偷做了。

那是他时隔多年,再次回到那个小院子。

老家的房子久无人居住,变得荒芜破败,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满堆,所有东西都铺着一层灰。

墙角地面开裂,生满蛛网。

院子里还留着姥姥给他搭着晒太阳的小棚子,他长大了,已经钻不进去,只能蹲在旁边,爱惜地摸了摸。

屋子里遍布着霉味,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坐上了那张小小的床。

这个床真的很小。

现在的他坐着都嫌拥挤。

那么大一条蛇盘在这里,肯定只会更难受。那个人居然能耐心地陪他说那么久的话。

手指揉过满是灰的床单,佘野盯着床单,陷入了某种回忆。

突然,一根漂亮的尾巴窜入他的视线中,缓缓拂过他的尾指,鳞片冰冷。

佘野猛地抬头。

面前空无一人。

佘野坐了很久,抓紧了背包带子,下定决心,转身往夜知山走去。

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不再是小孩子,比当初做了更多的准备。当时的他可以多次往返,长大的他也可以。

他沿着自己记忆中的路往前走。

这么多年过去,山里的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在里面走着,竟有着一种旧地重游的感觉。

在当时的他看起来很大的东西,对现在的他而言,只是一条能轻松跨过去的槛。

外面太阳高照。

山里起了雾。

佘野越往深处走,照在肩膀上的阳光渐渐被浓密的树荫遮蔽。

抬头,是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延展的树枝,挤满了天空,上面布满潮湿的青苔,挂着雨帘一般的藤蔓。

佘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下午六点的时候,他找到了那棵树。

小蛇哥哥最喜欢盘着的那棵树。

往上望,幼时如同天空一样高不可攀的树,现下也不算遥不可及了。

他脱下背包,爬上树。

坐在时宵最爱坐着的位置,他靠上树干,学着他的样子往下看。

汪洋一样的绿海映入眼帘。

往上看,是没有边际的广袤天空。

原来他当初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他摸着手底下粗糙的树皮。

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他。

等了一阵,他从树上下来,径直往某处走。

他挤进山壁之间的乱石小道,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那片他和他初遇的野水潭。

水面平静,他用手搅了搅深绿的潭水。

水潭旁的那个小山洞还在。小时候可以挤进去,他不敢进。现在的他想进去,却因为块头太大,被挡在了外面。

他探进一个头,往下望。

竖井一样的水洞里依旧一片死寂。

底下不会再有一双漂亮的绿瞳和他遥遥相望。

佘野站在水潭边上,算了算位置,开始脱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扑通跳下了水。

山洞里的潭水和外面的潭水通在一起,那水底下一定有一个地方能进去那个山洞。

他在水里找了半天,浮上去换了几口气,终于在水下找到了一个裂开的山壁,能供他通过。

他游进去,憋得肺都要炸裂时,浮出了水面。

抹去脸上的水,他大口喘息着往上看,看到开着的圆形山洞顶,右边,是自己小时候发现的那个小洞。

他来到了山洞里。

那个人当时就是从这个位置看到的自己。

山洞里只有佘野手脚拨动水流的声响。

他沉下去,在水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个人。

这里的水太深了,深到仿佛没有底,深到下面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深渊。

他没有带装备,不能再往下潜。即便用了装备,也不会有不要命的人往下去。

这样的野水潭,水底下未知的东西太多太多。

看起来漂亮的东西,往往越危险致命。

可能下去之后,就再也上不来了。

在自己力竭之前,佘野游上了岸。

他湿淋淋地倒在水潭边,满身水和泥也不管。

他喘息着,望着头顶上的夜空。

喃喃道:

“你到底去哪里了?”

佘野无功而返回了家。

他成功考取了自己想去的大学,在学校认识了热爱爬行类的韦阑。

大学的时间比高中时宽松多了。

他离家很远,也没人可以再管着他。

佘野趁着假期的时候回去过夜知山几次,每次去,每次都失望而归。

年幼时见到那个人好像很容易。

为什么现在他想看一眼都难。

大二这年,发生了很多事。

好的,坏的。

好的是,他和韦阑一行人有着共同的爱好,众人商量许久,一拍即合,合开了一间工作室。所有的流程办得都很顺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母亲也再婚了。

她的新丈夫斯文有礼,话少,在国企工作,人看上去很不错,对姥姥也很尊重。她的再婚佘野并不反对,还很赞同。

她想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不可以呢。

佘野在外上学,家里依旧是三个人,那个男人住了进去。之后没过多久,母亲有一次和佘野说,想给他再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想和那个男人拥有一个孩子。

佘野其实不太同意。倒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她本身。

母亲的年纪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属于大龄产妇,生产会有危险。他说了几次,母亲像是听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所以没过多久当母亲告诉他她已经怀孕的时候,佘野早有预料。

既然她想,佘野再反对也无用。

上大学之后,佘野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只有放假的时候,佘野会回家住一阵子,看看姥姥。

这么多年,姥姥年纪大了,耳朵和眼睛没以前灵光,脑子也有些糊涂了。她好像还把佘野当成以前那个孩子,见了他就给他买东西,塞零花钱。

她的房间里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她织的各种各样的毛线帽,她还是按照记忆中的一样,织的都是小孩子的尺寸。

佘野已经不怕冷了,也戴不进去了。

一天的更多时间里,她都是在打盹,有时坐在那里说着话就睡着了。她变得越来越瘦。

佘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一直不敢面对。

直到某一天,他在学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哽咽着,叫他赶回家。

佘野猜出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人快要死的时候是有预感的。

姥姥大概也是一样。

她自己洗漱干净,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闭着眼,撑着一口气。

佘野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哭得双眼红肿,跪在床边上站不起来。

她还怀着孕,情绪不能太激动。她的丈夫把她搀扶起来,安抚她:“让小野和妈说说话。”

他们出了房间。

佘野眼前眩晕,头重脚轻地上前。他蹲在床边上,小心地握住姥姥的手。

她的手变得很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脆弱得佘野都不敢用力。

情况倒转。

小时候,躺在床上快要死的是佘野,姥姥的手很大,握着他。

现在,快要离他而去的是疼了他一辈子的姥姥,姥姥的手很小,被他握着。

姥姥察觉到佘野的到来,睁开了眼睛。

她终于不糊涂了,认出了他:“小野……”

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

佘野凑近了他,鼻子和眼眶都发了酸,他轻轻地回:“我在这儿,姥姥,我在呢。”

姥姥看着他,眼角溢出一行泪,一哭,眼泪就停不下来,源源不断地往下滚,湿了脸颊,淹了枕头。

佘野伸手帮她拂去。

他握着老人的手,喉头哽咽,说不出话。他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用温柔的语气,像在哄小时候的他一样:“别难过,是人都要死的,姥姥已经活得足够,没有遗憾了。”

“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亏心事,只有那么,只有那么一次……”

老人望着他,泪眼婆娑:“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对着家乡的方向洒出去。”

“我想……”老人哭着说出压在自己心中多年的心愿,“我想回家。”

佘野知道,她说的是夜知山下的小院子。

于她而言,那才是她真正的家。

老人家的执念不过是落叶归根。

“好。”佘野答应她,“我会把你带回去,把你葬在家乡的院子里。”

“我们一起回去。”

姥姥听到这里,突然有些激动地握住佘野的手,摇头:“不,不……你不能回去。”

她像是生怕佘野要回去一样,濒死的手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铁钳似的紧紧握着他,试图改变他的想法。

她太了解佘野的性子,她知道他说了就一定会那么做。急得口中反复拒绝道:“你不可以!绝对不能回去——”

佘野心头一跳,忽地有种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只是听到他要回去,情绪就这么激动。他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为什么还不肯他回去?

既然姥姥那么想家,为什么选择死后把自己的骨灰洒出去,直接把她带回家安葬不是更好的选择?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

她时间不多了,最后时刻还在担心佘野,话没多想就冲了出口:“你回去了,会,山神会报复……你会有危险……”

佘野愣住。再一次从姥姥口中听到山神,居然是在这样的时刻。偏是这样的时刻,才最奇怪。

佘野问:“什么意思?”

“……”

“姥姥?”

老人不说,只是流着泪:“你答应我,不要回去……”

佘野不肯死心:“为什么在你心里,山神会报复我?”

“你有事情想告诉我吗?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他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当年,姥姥明明那么不舍,却还是跟着父母离开了家乡。在城市生活的这么多年,姥姥明明每时每刻都表现得很想回去,却依旧沉默地在城市里住着。

她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住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如果是为了他,他小时候是需要人照顾,可他长大了,完全有自理能力能照顾好自己了,她却还是在这个她讨厌的地方待着。

所以,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她不能回,不敢回。

佘野想到院子里那滩冲不干净的血迹。

想到父母和姥姥当时奇怪的反应。

想到那个神婆、父亲身上的血、以及他们喂给自己的,那颗奇怪的药。

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被一个老人,用一种自己调制的药治好。是啊,怎么可能会不奇怪。

佘野追问:“当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当时搬家,是不是因为这个事?”

姥姥不肯回答。

见她这样,怕再刺激到她,佘野就不问了。姥姥不说,他总会有其他方法能知道。

他一沉默,老人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谁能阻止他的。他一定会去想办法弄清楚,他肯定会回去。回到那个地方……

老人闭上眼,再睁开,终于开了口:“那条蛇……”

佘野瞳孔一缩。

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嘴唇颤着:“……什么?”

蛇?什么蛇。他忽地生出一种感觉。他心里想的蛇,和姥姥口中说的,是同一个。

他一直以来想找到的人,会在姥姥即将说出的真相中出现。只是这个真相,会撕裂他的灵魂,腐蚀尽他的骨肉,会让他漫漫余生中永远无法释怀。

“你吃的那个药,”姥姥哭着道,“是那条蛇的蛇胆。”

作者感言

阿哩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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