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月,原本情况稳定下来的佘野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浑身温度像是烧透的火炉,烫得吓人。
身上的鳞片也开始掉落。
他无时无刻都抓挠着自己的皮肤,好似身上很痒,他的指甲很尖,也不收力,往往一抓就是一道豁开的口子,上面的鳞片带着血肉一起被他撕扯下来。
以往抠掉小腹上的一片鳞都让他痛不欲生,他现在却仿若是上了瘾。鳞片掉落后的伤口血流不止,他不觉得痛,依旧疯狂地挠着自己的皮肤。
时宵看不下去,制止他。
他一不高兴,佘野便为了他强行忍耐,忍得艰难,痛苦,整个人情绪都变得无比焦躁。
不让他抓,他就用牙咬,非要把鳞片扯下来,连血带肉的掉落他才舒服。
时宵为他抹药,希望能缓解一点他的痛痒,毫无用处。
不过半月,佘野已经快将身上的鳞片拔光。
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
时宵不得不将他捆起来,带他回了野水潭。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佘野放在冰冷的潭水里,好在歪打正着,这种方式似乎终于让佘野舒服了点,他没有再试着去扯自己的鳞片。
时宵将他放在洞中平台上,时不时地往他身上浇水。
他没有将佘野松开,怕他又控制不住地去撕咬自己。
冰冷的潭水只是暂缓了佘野身上的痒,没有办法降低他烧高的体温。
晚上,时宵抱着他,他枕在时宵腿上。
两个人望着洞顶上的那一小方天空。
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时宵看到山壁上那个小小的洞口。
笑了起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天,我在这儿蜕皮,月光很亮,你忽然就从那里伸进来一个脑袋。”
“你的小脑袋比月亮还圆。”
他摸着佘野的额头,谈起了过去的事。
佘野应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默默地听他讲话。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孩子怎么胆子那么大,见了我也不怕。”
“你还把我当成山神了。”时宵道,“哪有我这样的山神。”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佘野的,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他笑,佘野也跟着笑。
时宵道:“后来,那个小傻子慢慢长大了,便成了你。”
“你敢相信吗?”
时宵自问自答:“我现在居然就和那个傻子在一起。”
他凝视着佘野的脸。
半晌,他说:“以后,也依然会和你在一起。”
佘野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不解似的歪了歪头,他凑上去,轻轻亲了时宵一下。
时宵以为佘野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佘野就再没醒过来。
不管时宵怎么喊他,叫他,他都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心跳越来越微弱,呼吸也快停了。
佘野好像快要死了。
时宵不敢确定他这次死了会不会再次醒来。
他没有底气。
也不敢赌。
他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看着佘野死在眼前。
他解开了佘野的绳子,下山去拿毯子,像他蜕皮那次佘野照顾他一样。
可等他带着东西再次返回山洞时,佘野不见了。
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佘野微弱的气息。
除了几片鳞,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难道是佘野醒过来,看到自己不见,出去找他了?
滴答。
水珠掉落。
时宵猛地扭头。
洞顶上,盘着一条巨大的黑蛇。
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见泽见面了。
这个时候,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时宵仰着头,也不避讳,单刀直入:“你把他弄走了是不是?”
黑蛇蛇头垂下,凑近时宵,蛇信吐出:“爷俩好久不见,你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父亲好?”
时宵无视:“他在哪儿?”
见泽不语。
“你又把他弄那儿去了是不是!”
见他沉默,时宵以为他又把佘野丢到塔里去了,急忙就去找,见泽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他。
等时宵到了地方,却发现婴儿塔早已坍塌多时,砖石瓦砾凌乱地堆在一起,是外力所致。
能弄塌这么一座塔,只有见泽。
他不仅把佘野丢进去,还把塔拆了压着他。
“你太过分了!”
时宵去挖那些摞在一起的石头。
见泽默默看着他动作,问:“你不是说那家伙没什么重要的吗。”
“那种家伙,死了拉倒。反正他也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了。”
时宵挖了半天没有成效。
化出尾巴,用力一掀,堆在一起的石头被他一把扫开。
底下空空如也。
佘野不在。
时宵回头。
父子四目相对。
见泽静默许久,道:“你就是喜欢他,是不是。”
“……”时宵垂下眼,抬起,坚定地回,“是。”
“仇呢。”他问。
“我报过了。”时宵说。
佘野第一次失去生命,他甘愿赴死的那一次,时宵想,他们两人那时就扯平了。
“不恨了吗?”
时宵摇头:“那些和佘野无关。”
“喜欢?”
“喜欢。”
“即便他是怪物。”
“是。”
“不后悔?”
“不。”
见泽问得直白。
时宵难得坦率。
见泽突然笑了起来。
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果然很像。”
不等时宵问,见泽转身往某处走去。
丢下一句:“来吧。”
时宵反应过来,立马跟上。
见泽又带着他回了水潭边。
他跳了进去。
时宵也跟着进去。
一大一小两条人蛇往潭底游去。
原本盘旋在潭底的蛇身石像已经消失,如今水底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水草。
而在潭底的一处水草中,佘野正静静躺在其中。
时宵游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探他心跳。
尽管微弱,但还有点。
还活着。
松了口气。
他抓着佘野要将他带上水面,见泽开口阻止了他:
“别动。”
时宵以为他还要做什么,反问:“他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想杀他?”
见泽没回答,说起了别的话题:“他吃了你的胆——成为一只非人的怪物,这是他必然要经历的报应。”
怎么又在说这样的话。
时宵说:“我知道。”不用提醒他这么多次。
他问:“一定要管他?”
时宵不语。行为却告诉了见泽答案。
是,他管定了。谁都不能阻止他。
见泽目光定定地落在时宵脸上,道:“今天是月圆。”
他说:“有很漂亮的满月。”
“……”
时宵知道。
这个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他没有心思去欣赏风景。
“满月覆身时,喂下你身上最重要的那片鳞。”
时宵一顿。
“他因你的鳞而死,自然,也因你的鳞而生。”
见泽说完,默默转身离开。
时宵怔怔地望着见泽离去的背影,忽地开口:“你这阵子去哪里了?”
见泽停下,没有回头。
“我一直看着你。”他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了你很久。”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方法,他应该一直都知道。
却眼睁睁地看着佘野变成怪物也不肯说。
既然选择瞒着他,为什么不永远瞒着他,偏这个时候向他透露。
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
见泽负着手,说:“……谁知道呢。可能……”
可能什么,他没说。
见泽默默看了眼昏迷的佘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入夜,时宵将佘野搬回了洞中石台。
他望着头顶上的那方天空。
月光倾斜,渐渐洒进洞中。
莹白的光照在水面上,照亮洞中光景。
佘野彻底暴露在满月之下。
时宵扯开衣服,揪住自己心口的那片鳞,用力一扯。
鳞片掉落。
他白了脸,不敢耽搁,捏开佘野的嘴,将鳞片喂进他口中。
他托着佘野的下巴,一抬,喉结自然滚动。
他吃了进去。
屏着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佘野。
昏睡的佘野突然睁开眼睛,不等时宵高兴,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鲜红的血液溅了满地,淌在水里,染红了石台下的潭水。
他停不下来,像是要将身体里的血液呕光似的,时宵手足无措地扶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手臂处的身体软倒下去。
沉沉地落在时宵怀里。
时宵低了头。
佘野躺在他臂弯中,没了气息。
“佘野?”
时宵抱着他,声音颤抖地喊了几声。
无果。
四周静得可怕。
时宵心惊胆战,硬着头皮安慰自己:没事的,他很快就会醒过来,很快就会。
死了也没关系,他会醒过来的。
可他等到月亮消失,等到太阳升起,佘野依旧没有苏醒。
他的身体冰冷,就像是彻底沉睡了一样。
像个,死人。
没有生机。
时宵等了两天。
坐在佘野旁边,沉默地等。
两天的时间,佘野的皮肤泛了白,发出一阵难闻的味道。
是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
时宵不敢相信。
他要怎么相信。
佘野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彻底,死了。
……
见泽骗了他。
是,他一直都很讨厌佘野。
他一定骗了他。
时宵精神恍惚,心口被掏空的感觉再次袭来。
比上一次更难受,更剧烈,更无法忍受。
他终于有勇气去看佘野的脸。
怪物的皮囊。
他伸手去摸,摸到他软烂的脸皮。
没有温度,像轻飘飘的纸,薄薄的一层……
时宵一愣。
薄薄的一层。
他低下头,仔细去看。
手指用力,噗嗤,那层脆弱的皮被他的指尖戳破,密集的黑色鳞片下,露出了一点肉色。
时宵睁大眼睛。
他有些哆嗦地扯开这层似乎覆在佘野身体上的壳子,撕扯着,半分钟后,一副破烂的皮囊下,露出了佘野的脸。
佘野,原来的脸。
待时宵将这层怪物的皮全部撕下,佘野已经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眼前。
是他熟悉的,作为人类的佘野。
他弯下腰,脸轻轻枕在佘野胸口。
一秒之后,他听到了胸膛下,微弱却稳定的心跳声。
人类的,心跳声。
时宵颤抖不止。
又过了三天。
佘野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身边的时宵。
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喊:“阿宵。”
刚醒来,还不习惯说话,语调很低,也很奇怪。
时宵却不觉得异样,他弯起嘴角,俯下身,摸他的脸,道:“我在这儿。”
佘野看到洞口外的天色。
他说:“早上好。”
时宵笑弯了眼睛,眼底沁着水汽:“早上好。”
佘野抬手,去摸他泛红的眼睛:“……我又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吗?”他道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时宵摇摇头,按着他的手,脸颊贴在他手掌心,轻声说:“你只是这一觉睡了好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差点等不下去。
时宵道:“下次不要起这么晚了,好吗。”
佘野低声,承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