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名字一从他口中说出,时宵心中的侥幸顷刻间被击碎。
他想过无数个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会面临这一种。
面前的黑蛇,是他潭底下的‘好朋友’,是他独自一人时可肆意交谈的倾诉对象,是他受伤时可以安心依偎的‘保护伞’。
可原来这尊一直被他当成‘好友’的石像——
是他的父亲。
母亲在世时孤苦无依,肚子里揣着他,在那个村中受尽磨难。
时宵不是没有想过他的亲生父亲会是谁,或许是个不负责任的乡野村夫,欺骗了母亲的真心,是那个人将母亲丢弃,任她自生自灭不管她死活。
他无疑是个可恨的骗子。
一个骗子,一个人类。
时宵怎么都没想到,母亲爱上的,会是一条蛇。
还是一条,这样的蛇。
时宵仰着头,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遇见面前这只庞大的黑蛇,如果时宵不知道面前这条蛇是他的父亲,他身体里属于动物的本能肯定会在看到它的那一秒钟就开始报警,命令着自己必须要远离这种危险的东西。
作为人类的母亲,为什么不怕?
见时宵许久不说话,黑蛇垂了头,静静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想要瞧出什么端倪。
随后,黑蛇的身形变化,缓缓缩小,一个男人出现在时宵面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垂落腰际,俊美非常。
时宵长得像他母亲,唯有一双眼睛,完全遗传了面前这个男人。
这一双,被村民当成是怪物的绿色眼睛。
男人上下打量着时宵,看到他的脸时,便止不住地笑:“你多大了?”
时宵不语。
男人继续说着:“梅芩一定很喜欢你吧。”
“她在哪里?你都长这么大了,她是不是也老了?”
“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管男人怎么问,时宵始终一言不发。
男人看着他,半晌,说道:“哎呀,你也在生我的气呢。”
被晾在一旁的佘野渐渐缓过了神,他走到时宵身边,牵住他冰凉的手。他掌心里的血沾在时宵手指上,却不知痛一样,紧紧握住。
男人本和时宵好好说着话,垂眼瞥见佘野这悄摸摸的动作,一秒后,面对时宵还笑盈盈的眼睛,转而看向佘野时瞬间阴冷。
他抬起手,刚有了点细微的动作,半秒不到的时间,时宵眼尖,立即扯住佘野将他护在身后,男人的指尖因此停留在时宵眼前一寸之处。
如果不是时宵挡这一下,佘野显然躲不过这一击,血溅当场。
“怎么了?”
先动手的男人反倒疑惑地问起了问题。
时宵问他:“你要干什么?”
男人歪了歪头,不解。他刚才这个动作意思显而易见——他要佘野死。
佘野哪里得罪他了?
时宵:“你要杀他?”
男人反问:“为什么不呢?”
“你杀他干什么!是你把他掳到这儿来,是你需要他帮忙,他现在帮了你你才能醒,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佘野的手还在流血呢。
“恩将仇报?”男人彻底茫然了,“怎么是恩将仇报呢?我哪里要他帮我了?”
“那你……”
“我抓他来,就是要他死啊。”男人说得理直气壮。
时宵噎住。
敢情自己刚才的猜测都错了?
他掳来佘野,根本不是需要佘野这个人类来帮他解除封印的锁链,压根不是为了自由,只是单纯地故意将佘野拖在水里,想要他溺死?
是他俩从一开始就误会了他的动机?他们多想了?
男人笑着道:“谁知这家伙,死了活,活了死,可稀奇的很呢。”
时宵不敢置信:“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替你报仇啊。”他说。
时宵愣住。
报仇?
“你和你母亲一样心善。既然你下不去手,当爹的自然要帮你。”
“……”
时宵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报什么仇?他知道?
不应该。
他这么多年都是石像,难不成还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时宵装傻:“你报什么仇。”
男人闻言,抬起手,掌心覆在时宵胸膛之上。
不等他躲,男人就轻轻开了口:
“我的封印松动之后,便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都说母子连心,大概父子也是吧。我感知到了你的存在,便裹着水流,想着将你带到我面前,让我瞧瞧你。可没想到,我循着你的气息,拽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东西。”
他低声问道:“我的宝贝儿子,你的蛇胆,去哪里了?”
不等时宵说话,男人的目光便投向了他身后脸色惨白的佘野。
“这是个,丧心病狂的小偷啊。”
“偷了你的东西,得了天大的好处,怎么能这么便宜他?”
“闪开。”男人握着时宵的肩膀,把他往一侧推,语气温柔,动作却强硬,“为父很快就好了。”
“先把他弄死,咱爷俩再好好地说话。”
“等一下!”时宵听他一口一个爹,一口一个为父,他还没适应突然多出一个父亲,对方倒先自然地喊上了。
他挣开男人的手,挡在佘野面前。
“哎呀。”男人拿时宵没辙似的,“你这是干什么呢。”
“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
“……就是不能!”
男人看看时宵,又看向佘野。来回多次,仿佛品出了点什么,脸沉了下来。
他冷眼睨着佘野,佘野主动从时宵身后走出来,将自己暴露在男人眼睛下。
一副,甘愿赴死的样子。
男人手指动了动,铁了心地准备今天杀死佘野,时宵知道他动起真格来自己完全挡不住,即便佘野死不了,但一想到佘野最近几天身上的异样,时宵也不敢保证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尽力地安抚着男人:“说来话长,那是个……意外……”
“意外?”男人诧异,“什么意外?你别告诉我,你意外摔了一跤,意外把胆摔出来,又意外地落到他嘴里被他吃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帮他说话?”
时宵吞吞吐吐:“我……”
“不是意外。”佘野就在这时开了口,道,“全是我的错。”
他闭上眼,等着男人杀他。
男人就要动手,时宵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大喊:
“不行!”
叮呤——
脖子上的长命锁晃了出来。
一点银色映入男人眼中,他的动作骤停。
他定定地,望着时宵脖子上的银锁,看着看着,笑了起来。
他陷入了某种回忆似的:“这是我和你母亲一起做出来的。”
“果然,和你很合适。”
这一打岔,男人一瞬间忘记了佘野,决心先干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
他追问:“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时宵:“……”
二十分钟后。
男人立在一座墓土前,低着头,望着那块竖立的,简陋的墓碑。
时宵站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两人静静无言。
许久之后,男人才开了口,声音沙哑着喃喃:“怎么死了。”
他蹲下身,抚摸着墓碑上的梅芩二字。
“原来都过了一百多年了……”
他背对着时宵,时宵看不到他的表情。
静静地过了许久,他才问:“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最爱美了,死的时候,是满头白发吗?”他自问自答,“不过白发也没关系,她白发一定也很好看。”
时宵顿了顿,回答:“二十来岁。”那次仅有的会面时间太短,短到她连母亲具体多少岁都不知道。
男人放在墓碑上的手指僵住。
他微微别过脸,时宵只看到他的小半张侧脸,和他微张的嘴唇。
“什么?”声音颤抖。
时宵说:“生下我,她就死了。”
“难产?”他问。
“服毒自杀。”
时宵带着男人,来到了那座烧焦的村落。
时宵站在吊桥上,望着远处天坑里的男人。
他伫立在那里,风卷起他的头发与长袍,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从时宵口中听到了一切经过。
知道了梅芩死前受过的苦,知道她为了生下时宵,受了多少非议。知道因为一双绿眼睛,时宵作为一个怪物被无知的村民扔进了塔里,知道时宵孑然一身长大,遭受了多少不易。
明明是最爱的人,他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让她孤零零地,痛苦地死去。
明明是他和梅芩最疼爱的孩子,他却缺席了时宵的半生。
寒风吹过,吊桥轻轻地晃。
一直跟在时宵身后的佘野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时宵的手。
时宵没有回头。
一声巨响。
天坑中,一条巨大的黑蛇仰天长啸,蛇尾疯狂地砸向四周的一切,房屋倒塌,尘土飞扬。
山壁坍塌,泥土滚落。
顷刻之间,半山塌陷,彻底将天坑掩埋。
片刻后,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板着脸,眼神阴冷。
经过时宵时,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为父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看了眼佘野,冷声警告:“擦干净脖子,我回头再和你清算。我的宝贝儿子在你身上吃了多少苦,你就得加倍给我还回来。”
说完,男人转身往某处走去。
时宵望着他的背影,忽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问出口了,自己都吓到了。想收回,却再也咽不回肚子里。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对视良久,他冲时宵扯起一个笑容:“去做我早该做的事。放心,这次我肯定会回来。”
“你在家乖乖的,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就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