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宵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是说他还在梦中没有醒?
手上残留着佘野的血,他还记得自己捅穿他胸膛时的触感。
是他亲眼看到佘野死去。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时宵跳下树,在佘野面前落定。
不等站直身体,手便猛地贴上佘野的胸膛,里面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掌心。
温热的体温,活人的触感。
怎么可能……
“你怎么会……”
时宵脸上的惊愕被佘野尽收眼底,佘野看着他,脸上挂着笑。
死了一次,居然还笑得出来?
下一秒,佘野说了一句让时宵满头雾水的话,他说:“不是你救活我的吗?”
时宵:“……”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觉得时宵救了他,可时宵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不久前还在考虑要怎么处理佘野的尸体,岂知就过了一晚上,这个死人就活过来了?有这么离谱的事?
佘野不会死吗?
他是人类,是人就会死。
他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时宵愣住。
……有。
他吃了自己的胆。
难道……
佘野看上去很开心。
是啊,死而复生,当然很开心。
难不成佘野是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用苦肉计好让他动摇?
不像。
时宵很快否决这个想法。佘野再怎么有心计,也绝不可能未卜先知,他一个人类,怎么可能预料到自己会死而复生,他又没有死过。用他小时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这条命做赌注,他会没脑子到那个地步?
而且,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样子,包括他自己撞上来的举动……似乎,是真的自愿让时宵动手杀他。
他确实死了。只是佘野和时宵一样,都没想到他死了还能再次醒来。
致命的伤口全部愈合,旁观一切的时宵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的原因,可佘野不懂,他再次醒来后,看到这个情况,唯一想到的只有时宵,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时宵帮了他。
他心里估计在想,时宵说着要杀他,却还是在他死后救了他,又白捡了一条命,真幸运。
这家伙很得意吗?
岂有此理。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时宵漠然地盯着佘野,抬起手,冷不丁再次捅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泼落,佘野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顷刻摔倒在地。
和之前一样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时宵一直守在佘野身边。
他仔细检查了佘野一遍,确认他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时宵蹲在佘野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从清晨,守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日出。
在晨光洒下的那一刻,时宵屏住了呼吸——
伤口愈合,停跳的心脏也恢复正常。
倒在地上的佘野,眼睫微动,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时宵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起身,后退。
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竟然……他真的不会死?!
佘野被时宵连杀两次,醒来后一点没恼,只是静静地望着时宵,良久,他主动掀起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自己沾满了血却完好无损的胸膛。
似乎在等时宵下一次动手。
因着他卷起衣物,时宵瞥见他小腹上的那片蛇鳞。
属于他的蛇鳞。
很多年前,佘野吃了他的胆,如今胆已经成为佘野身体的一部分。后来,他又咬了佘野,佘野长出了这片鳞——
现在的佘野,被他杀了两次还能活过来。或许,他已经不能完全用人类这个词来概括。
这算什么?!
要不再杀他一次,这一次把他的尸体吃了?可如果,如果把他吃了,他就不会再活过来了吗?如果他变成一堆尸块也能活,他会用什么样子再次醒来?
不禁想到一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一想到可能会在自己肚子里发生这样的事,时宵恶心得鳞片倒竖。
不行。下不去嘴。
可白白让佘野捡了便宜,他也不乐意。
这家伙在自己这儿占的便宜快要顶破了天,时宵吃不下这个哑巴亏。
杀不了,就折磨死他。
反正自己先前也是准备折磨够了再杀的。
既然现在死不了,他就一直折磨他,让他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才起劲。让他想死都死不了。
佘野见他久久不动,从地上爬起来,走向他。
轻声问:“不动手吗?”
这一次,似乎佘野也觉出点什么。他知道了上一次自己醒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时宵,时宵想要杀他的心思并没有改变。
以至于杀了一次没死成,就杀他第二次。结果依旧没死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还能活,但想必,或许和他幼年时吃下的蛇胆有关。
他一个本该早早死去的病秧子,仗着时宵才捡了一条命。
他仗着时宵生,仗着时宵死。
他占尽了时宵的好,却牵扯着一无所知的时宵,害得他受尽苦楚。他不想靠时宵的痛苦续命,他自知罪大恶极,原本想着,或许一命抵一命,能还一点自己犯下的罪,即便自己这条死有余辜的性命并不值钱,和他带给时宵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时宵想要,他就义无反顾地给。如果他的死能让时宵的痛苦减轻一些,这条命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可,原来也不行。
他死不了。时宵报不了仇,定是很生气,那就让他解气吧,杀一次不够,杀两次,两次不够,就百次,百次不行,便千千万万次。
只要时宵想,他甘之如饴。
这条命,没了时宵就什么都不是。
他佘野也是一样的。
时宵仿佛还在为他的两次复生而震惊,僵持着,没有动手。
他不知在想什么,佘野走过去,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
小声像极了诱哄:“再一次。”
再一次。再一次你个头。时宵想也没想,抬起手,却没有捅在佘野胸膛,而是一巴掌,落在佘野脸颊上。
啪的一声脆响。
时宵张开嘴,尖牙一下子刺进佘野脖颈中,舌尖下的静脉突突地跳,时宵吞着他的血,咬着他的肉,将他的皮咬了个稀巴烂,随即一甩尾巴窜上树,没了影。
佘野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五指间溢出。
他抬头往上看,树顶上,看不到时宵的身影。
佘野喊了他两声,无人应答。
“阿宵?”
他围着树转了几圈,仔细地找。
最后确定了,时宵不在上面。他已经走了。
知道杀不死佘野,他咬了他一口就走了,离开了这个小院。
他去哪里了?
山里吗?
他不喜欢这棵树吗?
这里的风景不好吗?
还是说,因为这里有自己,所以他才待不下去?
他什么时候会来?他还会来吗?他应该还是恨自己的,既然有恨,那他肯定会来的,是,他一定会来的,他的仇还没报呢……会吗?
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又像以前那样,人间蒸发了,让自己再也找不到他?
“……”
佘野垂下手,五指紧握,因为太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紧咬着牙,腮边咬肌若隐若现。
低着头,摊开掌心,他还攥着属于时宵的长命锁,手心里留下长命锁硌出的印记和不均匀的黑色锈斑。
时宵确实很生气,气得不想再看到佘野。
他回了夜知山,回了自己的野水潭。
他沉入深深的潭底,潭底最深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如果是人类的探照灯,估计都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但对于时宵的眼睛来说,这片黑暗于他而言如白昼无异。
他畅通无阻地往下潜,很快,他看到了潭底那条巨大的蛇形石像。时宵可以自己控制蛇身大小,最大的时候,他能有十几米长,可就是他最大的尺寸,也不如这个石像的三分之一。
这个石像不知道在这个潭底有多久了,石头上长满了水草和各种寄生小虫,它的身躯栩栩如生,呈现一个蛇身盘在潭底沉睡的姿势,上面的鳞片都能清晰地数清。
第一次见到这个石像的时候时宵还小。
他当时没有什么自保能力,被山里一群东西追着欺负,打不过,误打误撞发现这个野水潭,不得不潜入潭底躲避。
追他的东西没敢下来,他却不敢停,一直拼命往下游,直到看到潭底的石像,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以为山里还有其他怪物,自己闯入了它的地盘,肯定要被吃掉了,但它一直没有动静,时宵才发现这只是个石像。
民间传说中,有蛇化蛟蛟化龙一说,看它这个尺寸,如果非要找个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原本,时宵还在想是不是这条巨蛇化蛟失败了,所以沉睡在这里。
直到他发现了石像的异样。
这个蛇形石像的身躯完好无损,可是蛇头的位置却突兀地断开。
——它的头颅不见了。
时宵在潭底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它的头。
看蛇头处的裂口不像是自然断裂的,倒像是人为。可这个潭底这么隐蔽,哪有人类会发现这个地方,就算发现了,又有多大的能耐能砍下巨蛇的头颅还带走?
时宵想破脑袋没想通,也就不想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石像在这儿,没有东西敢进来,是个安全的去处,后来时宵就一直住在这里,把这个石像当做了自己的‘朋友’。
时宵最喜欢躺着的地方就是它的蛇身最中央,那里有一个窟窿,正好他缩在其中。
先前养伤,他就是在这里。
杀不死佘野,他正一肚子气,蜷缩在石像里头,抚摸着石像上的鳞片,对着它一刻不停地骂着佘野。
骂着骂着,骂累了,他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才想起还没和它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他自言自语着。
从离开这座山,接近佘野,到再次返回,至少也过了几个月了,如今往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一躺,精神就放松下来,时宵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了两天。
一醒来,顿时大叫糟糕,他的本意只是想歇一会儿想想对策,看看要怎么对付佘野,谁知道一下子就睡得这么沉。
两天过去了,佘野那家伙肯定早就溜走了!
好不容易才把他骗过来,就这么让他跑了岂不是白忙活!一想到还要再次进城去把他抓过来时宵就烦得不行。
出潭的时候天黑着,正是夜晚。
时宵急急忙忙往山下那个小院赶过去,本以为会看到人去楼空,结果远远的,他发现院子里亮着灯。
佘野的车还在院子里。
他没有走。
时宵疑惑地吐了吐信子,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
原本满是灰尘和落叶的院子此时打扫得干干净净,溅了满地的血也被清理掉了,只留下一点无法根除的暗红色。他的,佘野的,新新旧旧地堆叠在一起。
地上的土被翻开了,旁边放着好几袋子花种和肥料,似乎是佘野忙了一半丢在这里的。
他要干什么?这么悠哉,还种起地来了?
佘野房间里的灯亮着。
时宵变成小蛇悄悄爬过去,挂在窗檐上,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透过窗户缝,窥视屋里的画面。
这间屋子是佘野小时候住的那间。
他把里面收拾的很干净,房间角落的柜子里还放着他小时候的玩具。
佘野坐在桌子旁边,背对着他,桌上摆满了一堆他看不懂的工具,佘野正拿着什么东西在上面捣鼓。
他在干什么?
时宵伸长了脖子,看不到一丁点,视线被佘野的身体挡的严严实实。
时宵晃着尾巴。
被自己宰了两次,还以为佘野肯定会吓跑,怎么还留在这里和没事人一样,这家伙心理素质这么强大吗?
时宵正想些有的没的,突然,佘野直起身,脸微微侧过来,似乎是要回头的样子。
时宵赶忙落下窗户,松了口气。好险,这家伙对视线这么敏感吗?
等了会儿,时宵没听到动静,又重新爬上去。
刚刚爬上窗沿,窗帘唰地一下拉开,佘野站在窗户后面,低着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时宵,轻声问:“怎么不直接进来?门没锁。”
时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