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二十年里,支撑时宵活下来的信念只有‘复仇’。找到佘野,靠近佘野,杀了他,为自己报仇。
他要让佘野付出欺骗他的代价,要将他剥皮抽筋,将他折磨至死以解心头之恨。
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可是佘野和他想象中的又不太一样。他的憎恨是因佘野而起,温暖,却也是由佘野赠予。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有人能对他这么好。彼时,被暖意冲昏头脑的他心中警铃大作,险些放松警惕,差点上了第二次当。是,佘野就是个骗子,不能被他骗了。
他坚信佘野是在说谎,所做的一切都是假装。时宵不甘心第二次被骗,便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带着他往自己的陷阱靠近。
杀死佘野早已成为他的执念。
可当佘野主动撞上来,心甘情愿地死在他面前时,时宵手上沾满佘野的血,立在这座让他痛苦的院子里,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大仇得报,他该称心快意,而不是望着佘野冰冷的尸体出神。
报了仇,然后呢,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佘野对他很好。可能是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
但佘野死了。
……
夜知山依旧是原来的夜知山。
他还是山里的一条小蛇。
还是独自一人。
后来佘野又活了过来。
与惊讶随之而来的,或许有没有那么一点不太明显的开心。
知道当年剖胆的真相,知道佘野真正的心意,知道他从没说过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动摇?
时宵不懂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
伤害了我,我就恨,恨到极致,那就杀。
佘野口中的喜欢和爱他看不明白。
但他看得到佘野的眼睛。
他的行为,他的举止,他每次看向自己时,糅杂着许多复杂情感的眼神。
炙热,滚烫,让时宵避无可避。
时宵吃过苦,不肯再吃第二次,他梗着脖子不愿低头,不肯相信。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佘野对他的好,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习惯了佘野掺入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夜知山的野水潭很冷,山洞也很冷。
可是在佘野身边时,他在哪里都是温暖的。
习惯了温暖的被窝,抽身离开时,便不会再适应外界的冰冷。
这份温暖让他贪恋,不舍。
他很矛盾。
一边,不肯相信佘野的真心。
一边,却也心知肚明自己离不开他。
想过要和佘野两清,和他分开了,说不定他就能变得和以前一样,过他正常的日子。不管他怎么逼迫,佘野都不肯离开他一步。
死千次万次也要跟着他,哪怕被折磨到不成人样,变成一只怪物,脑子里却仍旧被时宵占满。
时宵成了他骨子里的不可替代,是他忘记一切也会牢牢记住的本能。
这个时候,他说的喜欢,他的爱,时宵才好像终于有些懂了。
没有人能像佘野一样,没有人是佘野。
佘野是独一无二的。
他身边的位置已经让佘野占了,除了他,时宵也不想让任何人陪在自己身边。
和佘野过上几十年,百年,千年,似乎也并不坏。
这样的佘野……
也许,
能够试着相信他一次吧。
这一次,不会看走眼了。
他从来没有看走眼。
-
时宵带回来的药草,对佘野并没有什么用处。
短短一周,佘野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脸也完全变了样,他的关节肿大,身体里的疼痛逐渐让他无法正常行走,只能蜷缩在床上和地毯上,好似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原本,他还能和时宵说一些简单的对话,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变得只能吐出一点单个的字音。
时宵没有放弃,一有空就去夜知山里寻找各种能救治佘野的方法,剩下的时间,他和佘野寸步不离。
佘野现在的样子无法见人,院门一天到晚紧锁。
时宵在屋里陪着他。
每次入夜,佘野身体的疼痛便会加剧,为了不让时宵担心,他咬牙忍着装作无事,可他哆嗦的手指,颤抖的背脊又怎么瞒得过时宵的眼睛。
时宵让他不要忍着,痛就叫出来,佘野只是摇头,尽管将舌头咬出了血,也不肯在时宵面前表露半分。
还有心思朝他笑。
时宵不想认命,可他没有办法阻止。
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佘野一天一天痛下去,一天一天被扯进深渊中。
佘野进食都很困难,时宵学着佘野的样子给他热人类的熟食,可他完全吃不了。不吃东西怎么能行。时宵便尝试着给他喂剁碎的生肉,佘野连着血,吃了进去。
动物喜血腥。
佘野是最讨厌吃荤腥的人,现在却贪恋这一口食物。饥饿感让他无法控制身体,进食之后,他会有一刻恢复理智,尝到嘴边的血腥味,他会痛苦地皱起眉头,手臂挡着脸,低下头喃喃:“不……不……”
时宵抱着他,佘野缩在他怀里,头埋在他肩膀,像是不想让时宵看到他现在的脸。
他轻声哄着佘野:“没事,没事。”
……
佘野会变成一只怪物。
可能某一天,他连话都无法再说。
每每想到这里,心口闷痛。
在时宵最不想失去佘野的时候,佘野要离他而去。
见泽自那天之后没有再来找过时宵。
许是知道大局已定,时宵做什么都是徒劳,便懒得再管佘野。
某一天,时宵半夜醒来,佘野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异响,他走过去,冰箱门开着,地上散落一地包装袋和血水,一个人影坐在地上,嘴里正啃咬着生肉。
佘野没有发现他,专心致志地吃着。
时宵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垂下了脑袋。
他回了房间,当无事发生。
没多久,他听到佘野进门的动静。
佘野在床边的地毯上躺下,时宵转过身,对上佘野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一愣,错开视线,被子蒙过头。
时宵将他被子扯下来,纸巾擦去他嘴边沾着的血水。
“饿了以后直接和我说,我去帮你拿。”
佘野本来就痛,能少走一步路,就少走一步。他肯定是饿得不行了,又不想让时宵看到他吃生肉的模样,才自己深夜偷偷去吃。
佘野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时宵却知道他的意思,摇摇头,道:“没关系,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佘野撑着地,悄悄挪到床边,他试探着伸出手,搭在了时宵后腰。
时宵自然地将自己身体送过去,让佘野紧紧抱住他。
他摸着佘野的后脑,脸颊贴在他额头,轻轻地道:“睡吧。”
两个月之后。
某天正午,时宵从山上下来,手里摘了一把新鲜的药草,一回来,看到佘野坐在院子里的地上,抱着腿,指甲拨弄着花圃里的嫩芽。
那是一个全身漆黑覆满鳞片的怪物。
五官非人,手脚关节肿胀粗大,生着长长的指甲。
与原本的佘野没有半分相似。
身体从人幻化为怪物的过程极尽痛苦,熬过那段时间,彻底变成怪物的佘野如今已经可以行动自如。
听到时宵的脚步声,佘野回了头,时宵走过去,蹲下,将药草递给他,佘野乖乖地接过去吃。
时宵知道这些完全没有用,可他还是想着试一试。
说不定呢,万一呢……
佘野已经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
和佘野保证的一样。
只记得时宵一个人。
时宵问:“在这儿干什么呢?”
佘野用粗大的手指,从花圃里摘了一朵新长出的白色小花,笨拙的,将花夹在时宵耳边。
时宵抬手摸了摸,问:“好看吗?”
他点点头。嘴角咧了咧,似在笑。
就在这时,一只橘猫跳上墙檐,佘野瞥见一点活物,生了兴致,忽地跳起就去追,野猫被他吓跑了,他没捉到猫,也不下来,就这么蹲在墙檐上,饶有兴致地往远处看。
“哎!”
现在是大白天,时宵生怕他被人瞧见,赶紧用蛇尾将他扯下来。
他猝不及防被扯,摔了下来,扑在时宵身上。
他现在块头比人类时还要大,也很重,时宵的肚子被他的胳膊压了一下,痛得嘶了一声。
听他呼痛,佘野赶忙起身,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去掀他的衣服,果不其然青了一小块,见状,他露出懊恼的神色,手足无措地俯下身,对着那块青紫的地方吹了吹。
时宵见状,觉得好笑,安抚道:“没事,不痛。”
佘野不管不顾,继续吹着。
时宵就躺在地上,任他吹了。
他望着头顶湛蓝的天,说:“不能随便出去,万一被人瞧见了,很危险。知道吗?”
还是说,这个院子对佘野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如果佘野趁他不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溜出门去,撞见了人。
如果那个时候时宵不在,佘野会遭遇什么,他不敢去想。
是不是要给佘野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知道了吗?”他再次去和佘野确认。
一低头,发现佘野还维持跪伏的动作,他默默盯着时宵的肚子,不动了。
“看什么呢?”他问。
佘野低下头,嘴唇刚好碰到皮肤上的那块青紫。
一秒后,他用舌头,舔了舔。
像小猫小狗舔舐伤口一样。
时宵一个激灵。
捂住他的嘴。
他坐起身,扯下自己的衣服,红着耳朵:“没事了。”
佘野眨了眨眼,舔了舔时宵的掌心。
“你……”时宵立即抽手,握拳,“干什么呢。”
掌心里湿漉漉的。
佘野凑过来,亲时宵红透的耳朵。
耳畔的白花掉落,佘野伸出手掌,接住。
他重新给时宵戴好,手指却没有移开,而是轻轻拨弄起时宵的头发,将黏在脸颊上的碎发细心地夹在时宵耳后,指腹拂过他发颤的眼睫,冰凉的鼻尖,停在嘴唇上。
他盯着时宵看。
时宵太了解这样的眼神。
余光瞟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时宵简直快要当场死过去。
是啊,怪物自然也有怪物的本能。
时宵挪开视线。
脸颊被佘野托起。
细碎的亲吻落下来,时宵仰着头默默承受。
有什么东西钻进衣服里,时宵浑身血液几乎倒流,他按住佘野的手,磕磕巴巴:“还……大白天…的…不行……”
他看向佘野,口中吐着拒绝的话:“不行……”
他懂。
怪物不懂。
怪物想要就是要。
地上的花草快要被二人压烂。
时宵舍不得。
他摇着头,头发凌乱,艰难地抓着怪物的背脊,哑声吐着:“回……回房间。”
怪物将他抱起,动作有些急促,时宵耳边的花因此又晃掉了。
他停下脚步,重新捡起一朵更漂亮的,这次没有放在时宵耳边,而是塞在时宵张开的嘴里。
时宵用牙咬着。
透过怪物的肩膀,他看到碧澄澄的天。
入夜。
天下起了雨。
时宵被雨声惊醒。
他蜷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一条毛毯。
一醒来,酸痛便顷刻涌上,骨头都快被拆散架了。他暗暗骂了一声佘野,往身边一摸,空荡荡的。
他不在。
他以为佘野在厨房吃东西,裹着毯子找了一圈,没找到他的人影。
时宵一惊。
他打开门,屋外雨声淅沥,院子里的花圃塌了一小片,上方的墙檐上多出了一道擦痕。
“这家伙。”
他跑出去了。
大半夜的,去哪里?去干什么?
时宵淋着雨去追,在村里简单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便转头进了夜知山。
找了很久,佘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听到一阵轻微的动静。
他寻过去,在一处草丛里,他发现了佘野的身影。
他蹲在半人高的草里,低着头,专心地捣鼓着什么。
“你跑出来干什么。”
时宵突然出声,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来。
他笑着,举起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里握着几根带着泥的草药。
他跑过来,将草药往时宵嘴边递,要他吃。
时宵当然不吃。
他还在生气。
佘野看他不吃,自己吃了,嚼碎了,吐出来,他卷起时宵的衣服,将草药沫敷在时宵肚皮的青紫上。
他做这一切时很认真。
大概是看时宵被他弄伤了,一直惦记着,就学着时宵的样子,进山给他寻草药。
怕时宵疼,尽其所能地照顾他,对他好。
都这个时候了。
都只是一个没脑子的怪物了。
怎么还这样。
佘野突然僵住。
他捧住时宵的脸,摇着头,慌乱地去擦时宵脸上温热的水。
一直擦不干净。
他以为是药草不对,又蹲下身去将那些草药从时宵肚子上揪下来,替他舔舐着。
时宵抬起手,摸着他的脑袋。
他说:“没事,不疼了。”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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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