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蓝辰聿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司铎已经坐在桌边等他了。
虽然在家也习惯了被佣人服侍着,但蓝辰聿没想到在这个魔鬼老师家里也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小心翼翼地坐下,不知道司铎是不是有意,与红木桌子配套的木椅被撤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座面很软的椅子。
晚餐称不上丰盛,很家常的四菜一汤,两荤一素,还有一碟东国大学六月锦食堂特制的蜜汁莲藕。蓝辰聿虽然挑食,但口味却并不叼,更何况司铎的厨艺真的不比他家的大厨师差,所以他一直吃的津津有味,除了那盘红烧茄子里的配料—青椒。
司铎看出了蓝辰聿的挑食,但并不强迫他。
知道蓝辰聿喜欢吃甜食,司铎几乎对那盘蜜汁莲藕没有动筷子,尽管他自己也极爱甜食。
司铎看着蓝辰聿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饭,又把菜往蓝辰聿面前推了推,“你训练了好几个小时难道不饿吗?”
蓝辰聿诚恳地坦白,“我想吃蛋糕。”
说完还眨着大眼睛望着司铎,带着些许可爱的试探。
司铎板着脸命令道:“把饭都吃完了才准吃蛋糕!”
蓝辰聿见司铎又变回凶凶的模样,原本温馨的气氛都被他破坏了,于是也没好气地把碗重重一搁,口气像极了要不到糖的小孩,“不给就不给,我自己去买。”
司铎皱皱眉头,“又任性是不是?”
蓝辰聿心跳顿时加速,可是他受不了司铎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速度,刚才还微笑着给他夹菜,下一秒就板起脸来教训人。他猛地站起身来,顾不得臀上的疼痛,咬着牙跑到浴室,然后又立刻气冲冲地跑出来,手里抱着他洗澡前换下来的衣服。
“谢谢您的款待,我要走了。”蓝辰聿的措辞很礼貌,可是傻子都听得出来那话里的赌气成分有多浓。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解开了睡衣的扣子,露出了挺拔的胸膛。
司铎看着蓝辰聿执拗地在那换衣服,并没有阻止,只是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蓝辰聿身边。
蓝辰聿被这缓缓靠近的高压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抵在墙上,心里暗骂自己的不争气,可是此刻司铎眼里的寒光让他无法控制如雷的心跳。
“今天在办公室才跟你说过什么?”司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怒气,可是冰冷得让蓝辰聿战栗。
蓝辰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扒紧了墙边。
司铎的手臂像是瞬间启动的机器,一把箍住蓝辰聿的脖子,将他的身子死死勒在身侧,这种难受的姿势不仅让蓝辰聿臀上的伤重新痛起来,简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回答我的问题。”冰冷的声音。
蓝辰聿充分发挥了他吃软不吃硬的个性,以不变应万变,沉默。
司铎反扣着蓝辰聿的手把他的身子按到墙上,蓝辰聿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穿裤子,正好连脱裤子的功夫都省了,司铎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揍上他已经伤痕累累的屁股,“今天非治治你这个毛病,有事说事,动不动就走?谁惯得你?!”
蓝辰聿虽然怄气,可是这巴掌打在屁股上疼是货真价实的,明天还要比赛,他不想输给叶梓鸣一分一毫。好汉不吃眼前亏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蓝辰聿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服一下软,可是司铎打得越是狠,他就越是想死扛。
又是狠狠的几巴掌下去,蓝辰聿痛得身子都跟着颤,怄着气不肯让自己叫出来,忍得鼻尖都冒出了汗,粉红的唇瓣已经不知道被牙齿虐待了多少回了。
司铎冲蓝辰聿一道肿得最厉害的伤痕拍了一下,命令道:“说话。”
蓝辰聿缓缓转过半个侧面来,放开紧咬的嘴唇,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理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
司铎看着他唇上清晰的齿痕,一阵心疼,又听他这么委屈的一说,再气也不忍心再打,扳过他有些僵硬的肩膀,半是命令半是无奈,“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委屈的都要跟我说,不许动不动就发脾气任性,更不许说走就走,听到了没?”
蓝辰聿听出司铎话里的无奈,一时有些不敢相信,抬眼寻去,毫无意外地落入一双漆黑澄清的眼眸,像是温柔的大海,把自己所有的小情绪和委屈都吸了去,又像是晴朗的夜空,映着所有清澈的星光。
栗色头发的小孩窘迫地捡起地上的长裤穿上,红着脸乖乖地点了点头。
司铎笑笑,又走回到饭桌旁,没有再强迫他吃剩下的饭,只是把剩下的菜往厨房端。蓝辰聿连忙走过去想要帮忙,却牵动了臀上的伤扶着墙边一阵吸冷气。司铎打了一个别动的手势,自己麻利地把东西都收拾好。
蓝辰聿受司铎指示,慢慢地靠在了客厅软软的沙发上。
司铎从厨房走出来时,手里托着那个惹祸的小小蛋糕,已经被切成两小块,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夹心。
司铎坐到蓝辰聿身边,拿精致的钢制小勺舀了一小块芝士放进嘴里,灵巧的舌头舔去了粘在唇边的一点残留,无限回味的样子。
蓝辰聿将身子陷进沙发里,闷闷地说道:“老师,你是故意的吧。”
司铎顽皮一笑,将盘里那块大一些的呈到蓝辰聿面前,“本来是没你的份,不过看在你刚才还算乖的份上,奖励给你半块。”
蓝辰聿很想辩驳一句你当我几岁啊,可是他很快便妥协在了那醉人的幽香中。
蓝辰聿知道他被抓到软肋了。爱吃甜食这一点似乎是得到了母亲的遗传,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小叔都会买一堆糖果、巧克力之类的来哄他,屡试不爽。蓝家的大少爷从小到大吃过不少美味佳肴,可是却都比不过这些甜食的诱惑力。
司铎深谙奖惩并施的方法。每当蓝辰聿表现得好的时候,他都会在晚餐过后像变魔术一样端出一盘Cakiee的蛋糕。有时是因为蓝辰聿的测验成绩很好,有时是因为他表现不错,有时甚至只是因为他学会了在生气的时候不转身走掉。而如果犯了错,司铎也从不多说什么,直接拽过来打,不服气就讲道理,明白了道理还不认错的话,那就接着打。
“老师,今晚吃什么?”蓝辰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司铎正坐在凹进墙里的窗台上欣赏夕阳。他已经习惯了每天上完课来司铎办公室,然后一起去司铎的教师公寓吃晚饭。日子久了蓝辰聿也会在厨房帮司铎打个下手,尽管都是洗洗菜刷刷碗这样远离火源的杂务。
司铎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可是再看向蓝辰聿的时候已经不是那种梦幻的眼神了。
“虽然我也很期待晚餐,但是在讨论吃什么之前,我想我们更应该讨论一下某人体育课上的暴力行为。”司铎的口气云淡风轻的,怒气掩藏得不着痕迹。
蓝辰聿背抵着办公室的门,他的双腿有马上夺门而去的冲动,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只是无谓的抵抗,上次逃跑未遂的后果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有些痛恨司铎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不过是体育课上小小的冲突,他已经挑了很隐蔽的地方动手,并且怕被发现而不敢贴创口贴,却依旧传到了司铎的耳朵里。
“谁先动手的?”司铎审问着。
蓝辰聿知道司铎定是一清二楚,之所以这么问无非是要自己一个态度罢了,既然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可瞒的了,瞒也瞒不住。
“我先动手的,可是是他们……”
蓝辰聿的话被司铎一个停的手势生生打断。
“我说没说过,不许在除了救人与自卫的任何情况下动手?”
“我看不过他们那种无耻的做法。”蓝辰聿挺胸抬头底气十足,他从不认为这种疾恶如仇有什么错。体育课上与另一个班进行篮球比赛,对手恶意犯规在先,人身攻击在后,终于,当他的队友又一次被对方暗中的肘击撞倒在地时,他彻底地被惹怒了。
“我不想听这些,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司铎的声音是十足的冰冷,带着些许强硬和不耐,让蓝辰聿的心顿时冷了一半。
“你说过,我也记得”蓝辰聿桀骜不驯地挑起一边眉毛,“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司铎站起身,盯着蓝辰聿,“这就是你的态度?”
蓝辰聿不屑地一笑,连辩驳的话都懒得再说。
来之前他本计划好要等晚上吃饭时挑个司铎心情好的时候主动坦白的,他知道自己动手打人总是有些冲动的,并且也做好了挨罚的准备。可是他想不到司铎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根本不问他事情的缘由,不愿听他的解释,只是因为他动手打了人就在这里摆脸色给他看。难道他要给他讲什么明哲保身那一类的道理吗?谢谢了,蓝家大少爷不需要这种理论。
“人我已经打了,一周之内他出不了医院的,让我去买东西上门道歉不可能,下次碰到这种事让我不动手也不可能,如果他有那个胆子让他直接告学校我也无所谓。”
司铎走到蓝辰聿身边一把拽起他的衣领,粗暴地摔在沙发上,沙发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公分,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音。蓝辰聿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前两颗扣子已经被那股力量扯得不知所踪。
蓝辰聿心灰意冷地闭上眼,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后背硌得生疼,像是要被痛淹没了般,却无法掩盖心里如潮水般涌起的失落感。
与身子一起下坠的,还有那颗柔软的心。
原来,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是如此的短,只在那人的一呼一吸之间。
两个人的孤独
“打架可以解决事情的话,学法律的人都可以改行去学摔跤了。”
蓝辰聿睁开眼,嘲弄地说:“老师,难道我要因为这一点点事情把人家告上法庭才算是妥当?”
“对手打球脏,你大可以跟裁判示意,或是聪明点防着他们,最不济就是不跟他们玩就好了,玩不好就打架,你以为你是小学生吗?”
蓝辰聿翻身坐起来,“他们对我的队友下脏手,你要我视而不见吗?”
司铎冷冷地笑道:“你以为你那样做是讲义气,其实不过是一时的争强好胜,完全不顾及后果的冲动幼稚,他们对你的队友下脏手,那么现在躺在医院里的是谁?”
栗色头发的少年死死地握紧拳头,如雕像一般挺坐在沙发上。
“这次是几个学生你打了就打了,下次如果碰到一些厉害的人你也这么冲动,到时候躺在医院里的又会是谁?”
蓝辰聿脸色有些苍白,他知道司铎的话并不是说来吓唬他的,可是他的心思全不在这个后果上,他扬起脸庞望着司铎漆黑的眼眸,你会让我陷入那种危险吗?
司铎知道,那栗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希冀和渴望,他有些迷茫,看不清,也不敢看清。
蓝辰聿确信有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漆黑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流光,只是马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眼前,只有那个冰冷的,近乎陌生的男人,他的老师。他在心中苦笑一下,低下了头。
司铎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还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强硬,“什么叫告到学校也无所谓?你知不知道造成这种恶意伤人事件在东国大学会被直接开除?”司铎想到这个就生气,他没想到那几个学生还真不知羞耻,自己有错在先,居然还立刻告到校长室,要不是他把这事压下来,就算看在蓝家的面子上不处分也至少要做公开检查。蓝辰聿这个好强又薄脸皮的个性怎么受得了。
对别人不在乎就罢了,对自己的事怎么可以这么无所谓。
“你会让我被开除吗?”蓝辰聿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蓝辰聿。”如此正式的称呼,如此陌生的称呼,用近乎冷漠的语调,像一个不需要多看一眼的点头之交,像两条相交线短短的碰触后便渐行渐远,不再回头。
“你爸爸既然让我照顾你在学校的一切,我自然不会让你退学,但是,请你记住,没有人能让你依靠一辈子。”
九月末的天气是最舒服的,夕阳留下的淡淡的温暖依然眷顾着这片美丽的大地,可是蓝辰聿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单薄的身子缓缓站起来,没有发脾气,没有闹,没有任性地回嘴。
蓝辰聿走到门边,左手按上门把手,他盯着左手背上大大的石英表,在心里说服自己,软一次吧,然后跟他回去吃晚饭,不是想好要做西红柿炒鸡蛋给他看的吗?
他只是你的老师,你还要奢求什么呢,他对你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蓝辰聿再一次回头,想要再看一眼那漆黑的眼眸,可是留给他的只是决绝的背影。他的老师,再也不会冲过来挡住他,再也不会一边狠狠打他一边宠溺地骂他任性。
落寞的闭上了眼,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老师,谢谢你一直的照顾,今天的事是我的错,给你添麻烦了。”从未有过的礼貌,那是当他被认定为蓝家大少爷时,对待所有人的冷漠的疏离,“还有,希望您十一假期过得愉快。”
开门,走出去,淡淡地合上门。
轻轻的“嗒”的声音,薄薄的一块木质门板,隔掉了一个世界,隔掉了一段回忆。少年快步走到拐角处,再也控制不住地死死靠在墙上,他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我只是心痛。
蓝辰聿打开家门的时候,老管家的脸上都要笑出了花。
“老爷,夫人,二老爷,小姐,少爷回来了。”
蓝辰聿脱掉薄薄的黑色外套,想要直接回二楼去洗澡,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餐厅同长辈打个招呼。
秦冷烟听到安管家的声音,早已经急步走出来,顾不得许多一把将蓝辰聿抱进怀里,使劲揉着那柔顺的栗色的头发。
蓝辰聿难得撒娇地在母亲怀里蹭了蹭脑袋,秦冷烟捧起蓝辰聿的脸仔细看,依旧如走之前一样白皙,明知道他是去上大学不会受什么苦,可是怎么看都觉得是瘦了,还没张口,蓝辰聿已经抢先一步叫道:“妈,可别说我瘦了,我胖了4斤呢,真的!”
每天都在司铎那里补营养,饭后还要吃个蛋糕,不胖才怪。
秦冷烟的眼里泛起一阵笑意,拉着儿子的手再也不想放开,一个月没见可是让她想死了。本来下午打电话来说十一期间要留在学校集训不回来了,这会却突然回家来,她的儿子真是会制造惊喜。
蓝辰聿走进餐厅,礼貌地对坐在正席上的蓝渝国问了声好,还没来来得及问候蓝渝庭和小堂妹蓝凌双,就已经被秦冷烟推到了座位上,“一家人那么客气干什么?赶紧吃饭!”
说完又忙着吩咐安管家去添双碗筷,又叫厨房做几道蓝辰聿爱吃的菜来。
蓝渝国虽然平时冷冰冰的,但一个月没见到自己的儿子多少还是想念的,脸上是难得的柔和,还帮蓝辰聿夹了一些他爱吃的菜。
蓝渝庭剥着手里的虾,问道:“你不是说放假不回来的吗?早知道打个电话给我,我去接你,省的挤公车。”
蓝辰聿笑笑,一副好孩子的样子,“网球社临时决定不训练了,我就回来了,公车也不怎么挤的。”
他怎么敢让家人知道,他是跑着回来的,虽然跑了两个多小时,可是跑到家门口时却都没有知觉,跑过了两个路口又绕回来的,小腿上的肌肉似乎麻木了一样。
蓝凌双乖乖地坐在蓝辰聿旁边,大大的眼睛满是崇拜地望着这个帅气的堂哥。看着蓝辰聿几乎没怎么动碗里的饭,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客厅,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个大大的精致的盒子,盒子都要挡住蓝凌双小巧的脸了,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捧着什么宝贝。蓝凌双把盒子放到蓝辰聿面前的桌上,纯洁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哥,我和爸爸特意去给你买的呢。”
粉红色的方形纸盒,每一面都是粉蓝色的夜空,璀璨的星星点缀着。没有惹眼的标志,没有夸张的图案,没有俗套的祝福语,只是那印在右下角的淡淡的金色痕迹,提醒着他,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Cakiee。
蓝渝庭揉了揉女儿软软的长发,笑得很温暖地打开了蛋糕盒子上的蝴蝶结,“为了买这个我是提前一周就早早打电话去预定了,你最爱吃的芝士蛋糕,听说这款是限量的,只有七个。双儿知道你今天不回来的时候差点哭了。”
蓝辰聿低头吻了一下小堂妹比牛奶还细腻的脸蛋,轻轻说了声谢谢。
蓝凌双不让别人碰这个蛋糕,而自己也不动,倔强的模样跟蓝辰聿小时候出奇地像。蓝辰聿以好好欣赏舍不得吃为由端回来自己的房里。
夜渐渐沉了,他望着自己最爱的蛋糕,在朦胧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诱人的柔和,乳白色的表面,仿佛融化了月光。
小心地用食指抹了一块,含进嘴里,清清幽香在他的唇齿间弥漫开来,忘情地缠绵着。这么轻柔,却带着一点融不化的清冽,就如那个,有着漆黑眼眸的男人。
只是他不知道,在另一个不远的地方,有个人也对着手中的芝士蛋糕寂寞无语,没有他的分享,唇间的香甜又如何淹没心中的苦涩。
颓废
叶凯溱敲门后等了3分钟,终于确定里面的人不打算开门后,开始在包里层的小袋里找钥匙。
刚才来的时候从外面看书房的灯是亮的,打手机没人接,抬手看了下表,离司铎正常的睡觉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门锁响了声。走进去直奔书房,叶凯溱看到了他最不喜欢的一幕,书桌上大大的显示屏几乎挡住了司铎的上半身,绕过去,那个小孩就窝在电脑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甚至只是在叶凯溱走进屋子时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又立刻将视线调回去。
看着桌上《海空传奇》的游戏盒还有旁边空着的泡面盒子,脑后的青筋突突地跳。
“小铎,怎么不接电话。”叶凯溱忍着怒气问道。
放假4天了,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他,开始以为司铎在忙着什么,也没放在心上。结果晚上一连打了5个电话都没有人接,问叶梓鸣也是只说不知道,于是没吃晚饭就跑了过来。
司铎正一心沉浸在游戏中,仿佛没听见一样。
叶凯溱拿起桌上的杯子,看着上面干涸的咖啡渍,眉头皱得更死了。
“司铎。”冷冷的语气让司铎打了个寒颤,突然意识到刚才叶凯溱似乎问了他什么,叶凯溱看着这个弟弟迷茫的样子,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司铎哦了一声,利用游戏里人物对话的空当回了一句,“手机在客厅,懒得过去拿。”
叶凯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一脚踢掉插在下面的电源,电脑随即啪地一声断电了。望着眼前一片漆黑,司铎嚯地一下站起身,望着叶凯溱的双眼像是能喷出火来。
“哥!我还没存档呢!”
叶凯溱这才看清楚司铎布满血丝的眼睛边那重重的黑眼圈,更是说不出的心疼和气愤,揪起司铎的衣领就往卧室走去,司铎几天没睡觉,被叶凯溱这么拽着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卧室没有开灯,凭着感觉叶凯溱将司铎的身子使劲一推摔到床上,被床沿硌到骨头痛得司铎不停吸气。刚想撑起身子去揉一揉,就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新压倒在床上,手臂被弯曲到极限,再也动不得分毫。一时心里的恐惧迅速上升,他想挣扎,却没有半分力气。
叶凯溱在司铎的屁股上撂下狠狠一巴掌,这一下没有丝毫收着力,又是怒火攻心,巨响伴着疼痛让司铎眼泪都要出来了,叶凯溱没有半点心疼地呵斥:“有日子没结结实实揍你了是吧?大了,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不是……”司铎的脸埋在床单中,说不出的委屈。
“不是?”叶凯溱被气得差点笑出来,抬手又是两巴掌呼上去,司铎痛得不住呻吟,哥哥已经很久没对自己动过手了,可是这打人的本事依旧不减当年,快、狠、准。
“几天没睡觉了?”叶凯溱凑近司铎,危险地问道。
“呃……”司铎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还没想好如何撒谎才能不被识破,后面已经又挨了几巴掌,“哥,好痛……”
“说实话,不然待会有更痛的!”
司铎小声地嗫嚅道:“四……啊不……三天……”
“到底是几天?”
叶凯溱怒吼的声音把司铎的脑子吓得都不会转了,脱口就实话实说道:“4天。”说完立刻费劲地扭过头,脸上涨得通红却还是马上认错,“哥,我错了,别打我。”
“不打你?”叶凯溱危险地眯起眼睛,看得司铎心里直发毛。叶凯溱松开紧压着司铎后背的手,顺势在他臀上使劲一拍,“自己脱裤子,别逼我动手。”
司铎脸上立刻红得要出血一样,已经有三年多了吧,没这样像小孩子一样被教训。
撑起软绵绵的身子,晕眩的感觉立刻袭来,他勉强看向叶凯溱的眼睛,发现里面盛满的焦急与心疼,心里一暖。哥哥向来是很讲究穿着的,可是竟连衬衫最下边的扣子都没系好,来得时候应该是很匆忙吧。
“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低低的声音,仿佛那已经是他全部的力量。
司铎颤抖的手伸向自己腰间,脱掉薄薄的睡裤,手指触及到内裤时,仿佛被烫伤一般离开,可是马上又回去狠心地扯下,再无任何防备地趴在床上,将自己的头埋入臂弯。如果这身子的伤能够缓解心痛的话,该有多好。
叶凯溱走到他身边,拽起床上的白色的薄毯轻轻盖在在司铎的身上,挡住了□的臀和那上面清晰的指痕,坐到他身边,揉揉那又细又软的黑发,轻道:“都快24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司铎知道哥哥不会打他了,翻过身将头轻轻靠在叶凯溱的腿上,“我可能……是长不大了吧。”
淡淡的月光照在司铎的脸上,尽管重重的黑眼圈和胡渣平添了几分憔悴,却依旧是那样俊美的容颜。
叶凯溱轻轻顺着司铎的头发,没有说什么。四年,看着这个孩子强迫自己去成为优等生,强迫自己学会那些以前根本不会做的事情,再强迫自己学会对每个人微笑。他曾经甚至以为这个孩子已经变成了不会哭闹也不会任性的木偶。
成长,竟只是一夜之间。
他将司铎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哄一个弱小的婴儿,“小铎,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自私,但是,哥真的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
司铎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将头埋得更深些,他知道这个熟悉的胸膛为他承担了多少喜怒,可是他更明白,这里永远不是他能依靠一辈子的天堂。
孤单不再是习惯
叶凯溱看到司铎沉沉地阖上了眼,小心地把他的身子放到床上,可是才走开一步,就被司铎拉住了衣摆。
司铎有些朦胧地睁着双眼,甚至孩子气地撅着嘴,“哥,别走。”
叶凯溱轻笑一下,又坐回到床边,用手指轻轻抚着司铎好看的眉毛,柔声哄着:“乖,你好好休息,我顺道去看看梓鸣,一个多月没见他了,怪想他的。”
司铎知道叶梓鸣也一个多月没回过家了,可还是皱皱眉毛打掉叶凯溱的手,孩子气地将头藏进薄薄的被子里,声音说不出的委屈和可怜,“你就只想着你弟弟,一点都不疼我。”
叶凯溱听着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不由得失笑,拍了一下那颗圆圆的球。
“你不也是我弟弟?”
司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几缕刘海淘气地搭在睫毛上,完全是小孩状的司铎气鼓鼓地说:“我哪敢和人家比,人家是亲弟弟。”司铎故意把“亲”字念得很重,带着一种咬牙切齿。
叶凯溱看着司铎撒娇的样子,心里笑得阳光灿烂的,却是装生气一样板起脸训道:“你不‘敢’和人家比,倒是‘敢’跟我没大没小的啊?”
司铎见叶凯溱不但不哄他,还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气得鼻子一皱,眼看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大大地哼了一声,又将头藏进被子里去了。
叶凯溱这下再也忍不住了,扒着床沿笑得天翻地覆,他一直不知道原来他这个弟弟的演技这么好,眼泪竟然是说来就来,看了真是我见尤怜啊。
司铎知道叶凯溱早就不会被他骗到,听到那不厚道的笑声脸上一红,也懒得再装,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愤愤道:“笑什么?!”
叶凯溱起身一把将司铎的脑袋楼进自己怀里,坏心又宠溺地使劲揉着那又顺又软的黑发,直到司铎喊救命才放开。看着月光下那个带着一些不满和哀怨的小脸,叶凯溱轻拍了他的头一下,温温柔柔地又拉回怀里,轻声道:“我笑有个小孩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司铎蹭了一下脑袋,闷声道:“我没有。”
叶凯溱没有说话,将司铎放回床上,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即使叶凯溱不说,司铎也知道没有人比叶凯溱更疼自己了,当初让叶凯溱的姐姐看了都羡慕,一直抱怨爸妈为什么不给她生个哥哥,偏偏叶凯溱是她弟弟。可是叶梓鸣立刻提出了反驳,自己是叶凯溱的亲弟弟,可是待遇远比不上司铎。由此,姐弟二人在年少时甚至提出过“叶凯溱说不定是司家的孩子”这样的假设。
“不许再闹了,乖乖睡觉。”叶凯溱半是严肃地命令着,可是又走出不到一步便被拉住了裤腿。这次叶凯溱没那么好脾气了,转过身在趴着的小孩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要是皮痒的话直说。”
司铎连忙往后蹭了一下身子,有些委屈地开口道:“不是,我是想跟哥一起去。”
叶凯溱打量了一下眼前憔悴的人,有些奇怪,“你不是天天能见到他吗?都好几天没睡了,不困?”
司铎遮遮掩掩地揉了下额发,含混着嘟囔道:“也不很累,就是想跟哥多待一会儿。”
叶凯溱无奈地叹口气,轻笑着弹了一下司铎的脑门,“好吧,你去洗个澡,我等你。”
司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跳起来直奔浴室。可是锁上浴室门的那一霎那,他再也笑不出来,望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模样,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涌上来,是什么又让自己变得那么脆弱了。
脱掉衣服,拧开龙头,温热细腻的水流洒下来,干涸了几天的皮肤终于重新呼吸起来。挤出多于平时好几倍的洗发香波,狠狠揉上了自己的头发,闭上眼,什么也不愿再想。
叶凯溱把客厅和卧室从头到尾都收拾了一边,看着重新恢复闪亮的地板,满意地长舒了口气。司铎一向很爱干净,这么混乱的时候实在少见。虽然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可是叶凯溱并不想去逼问他,等那个孩子想说的时候,他会十分乐意地倾听。
司铎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胡子刮得很干净,换了一身浅色的休闲服,虽然头发还有些湿嗒嗒的,但自有一种清朗的帅气。如果不是那依旧鲜明的黑眼圈,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是绝对阳光灿烂的。
叶凯溱去卧室拿了条毛巾罩在他头上,“擦干了再走。”
站到惊蛰区学生宿舍门口的时候,宿舍管理处的大妈不让进,司铎说自己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可是大妈看司铎既年轻又帅气,怎么看都像来幽会女朋友的,东国大学宿舍楼的设计是很独特的半圆式,男女学生都住在一栋楼里,所以管理大妈也就格外严格。
司铎无奈,一个电话打到颜平的私人手机上,正窝在家里一边看NBA一边吃妻子切好的西瓜的颜平看到来电显示本能地想把手机扔出去,司家大少爷有事从来不找自己老爸,就认定他这个软柿子好捏。
看着手机锲而不舍地响,颜平只得接起来,声音极尽所能之公式化:“司老师,假期愉快,有什么事吗?”提醒司铎这是休息时间,有事上班再说。
“社管不让我跟凯溱哥进,你跟她说!”
颜平听着对方的手机再一阵粗暴中被递到不知道什么人手中,花了两秒消化信息,又用了五秒解决事情,趁电话还没回到司铎手里时赶紧按了挂断。
司铎看着社管大妈的脸由趾高气昂变得一脸谄媚,恨恨地拿着手机拽起叶凯溱往宿舍楼里走,终于走到拐角处,恨恨地甩了一句“势利眼”。
叶凯溱好笑地给了司铎一个毛栗子,心里却止不住好奇,自从上了大学,司铎好久没有这样任性过了,若是之前遇到这种事的话,大概会笑一笑然后再耐心地跟社管大妈一直磨到她放人。
司铎走进电梯,熟悉地按了15。看着电梯一个一个地往上跳,心里竟是说不出的紧张,那跳动的红色数键就是紧张系数的级别。
叶凯溱看出一些异样,侧着头奇怪地问司铎:“你什么时候开始恐高了?”
司铎掩饰地笑笑,没说什么。他靠着后面,手指在下面暗暗掐着自己的腿。
争气点啊,见了面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好。对方比自己还小四岁,紧张什么呢。那小子说不定早就不在乎了,如果他生气我就拿出老师的威严来吓他。
司铎在心里下定了决心,颇有点勇士赴战场意味地走出电梯。
他敲完门,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只是当他看到叶梓鸣打开门,急急地一眼望去却寻不到那熟悉的栗色头发的身影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是不是,只有当打开礼物盒子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时候,才能明白,什么是失落。
心里像开了个巨大的口子,呼呼的冷风全部灌进去,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半章
蓝辰聿被秦冷烟硬是拉去逛街,难得穿着校服和运动服以外的衣服,蓝凌双盯着蓝辰聿的眼睛直冒亮光。
Dior homme 的秋季新款,一件领口长巾如流云般延伸到腰际的马鞍棕色衬衫,外面罩着接近白色的爱丽丝蓝上衣,偏瘦的裤型极好地衬托出了少年修长的腿。蓝辰聿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专卖店似乎都被点亮了般,霎时光芒四射。
秦冷烟站在两米开外略略审视了一下,走到蓝辰聿身边说了句:“外套换成蓟色的。”说完便走到柜台边拿出金卡准备付账。
蓝辰聿在明亮的灯光下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幻想了一下自己穿这身衣服打球会是什么样子,打了个寒颤,立刻走回更衣室里去了。
秦冷烟已经习惯了这个帅气的儿子不管到哪里都会引来一堆瞩目和赞叹,骄傲地挽着儿子的手臂走出了专卖店。
蓝凌双虽然人小鬼大,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也逃脱不了油炸食品的诱惑。软硬兼施地把秦冷烟和蓝辰聿都拖进了KFC。蓝辰聿坐在有些小号的椅子里,难得乖地舔着一个甜筒。
看着蓝凌双在游戏区开心地玩着一个智力拼图,秦冷烟喝了一口冰咖啡幽幽地对着蓝辰聿道:“儿子,你有心事。”
蓝辰聿并不习惯对母亲说谎,因此也只是沉默着继续吃冰淇淋。
秦冷烟看他默认了,又道:“学校的事?”
蓝辰聿摇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这么说不是学校的事,但是跟学校有关系。”
蓝辰聿舔去唇边的一小块遗漏。
“因为那个老师?”
蓝辰聿嗯嗯啊啊地不知该不该反驳,他害怕再这么问下去就算自己一句话都不说老妈也要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可是他那副表情只是让秦冷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秦冷烟看出那个冒出一点疑问迹象的脸,“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超过10天你没有投诉他,他也没投诉你的老师。”
蓝辰聿在心里哦了一声。
秦冷烟轻轻一笑,撕开手边的番茄酱挤到小盒子里,混着一小袋砂糖拌匀,和薯条一起放到蓝辰聿面前,“傻孩子,你还小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烦心的。”
蓝辰聿咬了一根薯条,他知道,他老妈年轻时是风靡一时的篮球运动员,行事风格与打球一样,都是爽快直接的类型。关于她老妈的那段传奇轶事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个版本,有的很玄乎,有的很不可思议,但是或多或少都证明了一点,他老妈是个敢想敢做的厉害角色。
秦冷烟看着蓝辰聿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又说道:“年轻就像是用水性笔在白板上写东西,写错了擦掉重新写就是。但是等你老了,那就是油性笔了,即使狠狠擦也依旧有抹不去的痕迹,那就是不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她拍拍蓝辰聿的脑袋,“既然现在可以尽情书写,你又害怕什么呢?”
蓝辰聿沉默地望着手里的薯条,似是有些迷茫,可是当他再抬起头来直视着秦冷烟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少年眼里如初春早上路边破出的新芽一般鲜活的希望,带着嫩嫩的饱满的露水。
“妈,我觉得你有一直做水性笔的觉悟。”
秦冷烟被逗得噗嗤一笑,假装嗔怪道:“我可是水性笔的心态,油性笔的本事,还有板擦的命运。”
蓝辰聿配合地做恍然大悟状,在KFC的小小天地里,露出了5天来最真实的笑容。
示弱
司铎吃过晚饭后就重新窝进真皮的大椅子里盯着电脑,倒不是因为颓废,只是天气闷得让人烦躁,他本想把上个月买的一本哲学书看完,可只是翻了几页便再也读不进去,于是掐红了手背上的一块肉作为惩罚后就放宽心的打游戏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铎被窗外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他后知后觉地赶紧跑去把每个屋子的窗户都关上,巨大的夜幕中狂风夹杂着暴雨肆虐着一切。司铎看着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人在雨中跑得极其狼狈,不由得缩紧了身子,揉揉鼻子又跑到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薄风衣裹上。
手机铃声大作,司铎的第六感告诉他绝对没有什么好事,可是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昨天叶凯溱打在臀上的那几巴掌突兀地疼起来,他决定还是去接电话。
“司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蓝渝国沉沉的声音传来,隐隐透着些焦急,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说着。
司铎神经一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黑色的眸子闪过一缕寒光,司铎按下off键后立刻劈劈啪啪地输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号码,听着话筒里单调的忙音,司铎的牙磨得咯咯响,蓝辰聿你最好给我立刻接电话,否则看我不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第4次呼叫失败后,司铎恨恨地把无辜的小手机摔到沙发上,看了眼客厅的钟,已经快11点了,再一次蹙紧了冷酷的双眉。顾不得许多,司铎拿起钥匙就急匆匆地往门外冲。
脑子里把蓝辰聿可能会去的地方都过了一遍,宿舍、球馆、朋友家,他决定就从他最常去的天明球馆找起。蓝辰聿跟天明球馆的老板熟,跟老板的儿子又是哥们,有时不管多晚只要蓝辰聿没打够,天明就不关门。
司铎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没顾着开灯就往台阶下冲,才下了不到两阶便被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绊了个正着,他凭着出色的协调性和平衡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下身子,腰腹一起用力才没有摔到,却还是踉跄了下身子。他此刻满腔怒气正无处发泄,狠狠回过头瞪着那一团黑,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那模糊可辨的熟悉的轮廓让他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
蓝辰聿浑身湿透地窝在台阶拐角的黑暗处,栗色的头发虽然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但却不再滴水。脸色冻得发白,栗色的眼眸却在黑暗中越发清晰,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眼眸里闪过一点希翼的光彩。他把刚刚响过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勇气接的手机重新揣回湿漉漉的裤兜里,忍着通透全身的冰冷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有些哀怨,有些委屈,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栗色头发的少年局促地捏紧了牛仔裤冷硬的质感,垂着头低低道:“我……我没地方可去……”
骄傲如蓝辰聿,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如此挫败和糟糕的样子,但是司铎,那是第一个在他脑海里蹦出的人,让他安心地信任着的人。
司铎冷着脸,漆黑的眼眸像是锋利的刀一样在蓝辰聿身上逡巡。
寒冷的低气压几乎让蓝辰聿窒息,外面依旧是风雨大作,忽而有闪电将楼道里照得一瞬间通亮,但随即又陷入一片黑暗。
司铎拽过蓝辰聿压在台阶上,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揍起来,隔着又厚又湿的牛仔裤,巴掌声听起来有些沉闷,却并不妨碍痛感的有效传达。
随着节奏的加快,熟悉的痛铺天盖地地向蓝辰聿席卷而来,他咬着发白的嘴唇不吭声,心里默数着巴掌数。噼啪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除此之外便只有两人都有些急促的呼吸。
蓝辰聿身上本就湿透了,被走廊里窗子投过来的风一吹更是浑身冰凉,而此刻遭受重击的屁股竟是唯一发热的地方。心里默数到50的时候,身子敌不过寒冷的蓝辰聿不禁打了个寒颤。
司铎牟足了劲在他屁股上又狠打了一巴掌。
蓝辰聿啊地叫了一声。数到51。
司铎左手一使劲拽着蓝辰聿腰间的衣服将他的身子提起来,右手一拖一抬便将他抗在了肩膀上。蓝辰聿不敢出声,乖乖地由他扛着。司铎进屋,右脚一踹将门关上,直接扛着蓝辰聿进浴室。
并不算轻地将蓝辰聿颀长的身子摔进浴缸,浴缸里并没有水,蓝辰聿来不及去缓解背后传来的痛,头上的莲蓬头就已经铺天盖地地洒下热水来。
蓝辰聿洗澡时一向将水温开得比较低,他从小就怕烫,此刻像是被扔进油锅的青蛙一样噌地跳起来蹦出了浴缸,可是还未站稳就被司铎翻过身子重新推回到里面,按在缸底对着他的屁股又是一阵迅猛的巴掌。蓝辰聿被密密的水流冲得睁不开双眼,可是却不敢挣扎也不敢乱叫。
司铎停下巴掌,拿了干净的衣服和毛巾扔进来便出去了,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蓝辰聿好不容易才从浴缸里爬起来,只有苦笑,这就是做错事的待遇吧。他脱掉湿透的衣服,透过蒙上一层雾气的镜子,依旧清晰可见身后那一大片火烧云似的痕迹。
水流轻轻滑过也让他痛得直吸气,可是,心里竟然因为这真实的痛而安定下来,不再害怕,不再彷徨,即使外面风雨飘摇,在他身边,就永远那么安心。
擦干身子,换上司铎给他找的衣服,是司铎平时那种浅色系而又舒服的风格,散发着淡淡的Burberry香水的味道。司铎只比蓝辰聿高上两三公分,他穿上司铎的衣服很是合身。
蓝辰聿扒着门边向客厅里看了看,司铎不在,他略略舒了口气,揉揉头发从浴室走了出来。没走两步,一个令他刚放松一点的心脏立刻紧张起来的声音从背后幽幽的响起:“把头发擦干净。”
“哦。”被吓到的小孩连忙拿起毛巾狂擦头发,擦得头发像小狗一样乱,他透过指尖的缝隙偷偷地看了司铎几眼,心里挣扎不定,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主动一点,毕竟一开始就是他有错在先。
“老师,对不起。”
我的心痛你不懂
“老师,对不起。”
司铎挑起眉毛看他,意思非常明了,蓝辰聿犯的错显然不是一条,“动手打人,装病不参加集训,还是顶撞父亲然后任性地跑出家?”
蓝辰聿不说话,走进浴室拿起湿漉漉的裤子,抻出同样因为浸了水而有些沉的皮带,走出来递到司铎手上,然后便走到沙发前自觉地躬好了身子。
不是因为打人,不是因为不参加集训,不是因为顶撞父亲。只是因为,我不该在自己做错后依旧跟你任性,我知道是你把事情压了下来,可是我无法生分地对你说一声谢谢。知道自己做错事,可是却依旧一步一步地逼你,急迫地想知道自己在你心中有多重要。
我都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却想要逼着你表明态度,知道你的为难,可是我的理智却管不住我失控的情绪,让我们的关系陷入莫名的僵局。
打我吧,打完了,我们就又可以像以前一样了,给我们时间去处理那些理不清又剪不断的情绪。
司铎看着那如半月般弓起的身子,走到他身边将他的身子扶起来,一边拿起桌上的钥匙,一边推着他的肩膀,“我送你回家。”
蓝辰聿惊得一把挣开他的手,转身怒吼道:“我不回去!”
“你不知道你这样突然从家里跑出来你爸妈有多担心吗?!”司铎怒道。
蓝辰聿咬了下嘴唇,“那是他们的事!”
司铎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拎起蓝辰聿的后衣领就往门外推,蓝辰聿挣扎着却敌不过司铎的力量只得死死扒着墙边,司铎却在僵持着的时候突然放了手,蓝辰聿便直接撞到了后面的墙上,手臂立刻传来一阵麻痛,蓝辰聿不可置信地望着司铎,他想不到司铎竟真舍得如此对待他。
蓝辰聿的手臂撞在墙上那一声就如生生地撞在司铎心上般,他分明看到了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受伤,想要把那孩子好好抱在怀里哄,问他到底痛不痛。可是他的理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没有资格那样做,他也不能那样做。强忍着搂他进怀的欲望,司铎让自己的表情没有一丝怜惜和歉意。
蓝辰聿愣了足足一分钟,栗色的眼眸闪闪地变换着,惊讶,愤怒,伤心,失落,无奈,终于回归一种冷漠的平淡。
“你这么想赶我走,我走就是了。”蓝辰聿面无表情地说完就往门外走,没有一丝留恋。
司铎重新将他拽回来,莫大的力量让蓝辰聿无法抗拒。
“你还想干什么?!”蓝辰聿用尽全力地大吼。他说服自己的骄傲第一次向人示弱,却没有得来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体谅;他说服自己受伤的心不哭不闹,可是为什么竟连让他沉默离开的权利都不给?
司铎拿起刚才放在沙发上的皮带,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白皙的手腕处正被勒出的红痕,将蓝辰聿的双手死死地绑在一起。
“为了防止你乱跑,我必须送你回家。”
蓝辰聿的此刻如被困住的猛兽一般,充满恨意的血红的双眼狠狠烙在司铎心上。
将他推进自己的车后座,司铎快速地发动引擎,在暴雨中寻找着漆黑的路,耳边是雨点打在车上的砰砰的声音,如石子砸下一样。
蓝辰聿静静地躺在后座上,他放弃了挣扎的想法,如果早知道司铎会站在父亲那一边,自己又何苦乖乖送上门来。毕竟人家是拿父亲的钱干活的,那天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因为父亲的托付,所以他才会照顾自己。
真是自取其辱啊。
一丝苦笑从少年的嘴边漾起,带着令人心疼的落寞。
司铎从反光镜里看到,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滋味,可是,经历了那件事后,他明白父母的爱是永远不能辜负,也辜负不起的。
“做人家儿子的,永远没有指责父母的权利,我知道你父亲让你去他的公司你不喜欢,但是你是蓝家的独子,也要多为你父亲考虑。”
蓝辰聿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我心里的痛,你又怎么会明白,而你,也并不想明白吧。
司铎沉默地将车泊在蓝家的门口,由于之前打过电话,此时门厅的屋檐下已经占了一排人远远望着,安管家和两个佣人打着伞守在大门口,看到车停下就立刻拥了过来忙着给司铎打伞。司铎有礼又强硬地将他们挡开,自己打开后座的门将蓝辰聿打横抱出来就大步往别墅走过去。
“我会走路!你放开我!”蓝辰聿想要挣扎,他不想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蓝家人面前,可是他又怕过于挣扎而更加丢人。
司铎走得快,没走几步就到了门厅,蓝渝国和秦冷烟看到蓝辰聿回来了眼里是说不出的喜悦与心疼。
司铎放下蓝辰聿,解下了他手腕上扎得死死的皮带,勒出的红痕与白皙的皮肤鲜明得刺眼。
“蓝伯伯,对不起,我下手重了点。”
蓝渝国连忙道:“没事没事,不怪你,是我们给你舔麻烦了。”
秦冷烟看着两个人均是湿漉漉的样子,赶紧召唤下人去准备热水,她察觉到自己的儿子和司铎似乎闹着情绪,于是笑着将司铎往里拉了拉,“小司也进屋去吧,别冻着,喝杯热茶再走。”
司铎侧了下头望着蓝辰聿。
蓝辰聿瞪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走进屋子,狠狠地甩上了大门。蓝渝国想发火又碍于司铎在场,秦冷烟也是无奈,只得不好意思地笑。
司铎心里失落了一下,礼貌地冲蓝渝国和秦冷烟微笑道:“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真是麻烦你了,小司。”秦冷烟道。
司铎摇摇头,转身走进了雨里,私家的佣人连忙跑过来给他打伞,司铎只是笑笑拒绝了。
蓝辰聿靠着门板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抬脚踹飞了门边的绿色盆栽,白色的瓷片混着黑色的泥土碎了一地。
瞒天过海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第一计《瞒天过海》
秋风送爽,已是黄昏时刻,每天的这个时候正是十二中这个以社团活动闻名的学校最热闹的时候。
司铎带着一群新生在网球D场的西侧练习挥拍,作为新生是没有资格在A场和B场跟正选们一起打练习赛的,除了日常的训练外,新生还必须额外完成500次挥拍、30趟折返跑和5000米的计时长跑这些基础练习。在十二中,这是被必须贯彻的,不管是初学者,比如骆城,还是各方面都极具实力的新秀,比如司铎。
司铎擦了一下从额角留下的汗,挥出了第300下。
骆城偷瞄了一下正在B场边认真指导正选球员练习的修奕,悄悄走到司铎旁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老大,队长又没在看,你那么认真干嘛。”
司铎挥出第303下,没好气地瞪了骆城一眼,“就知道偷懒,下周就要打社内赛了,不多练练怎么被选上去参加校级联赛?”
骆城皱皱可爱的鼻子,“社里不是规定新生不能参加选拔的嘛,你打得再好有什么用。”
司铎停下来,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进网球社就莫名其妙缠上自己的小子,“队长不是说了么,机会是自己创造的,再说规矩都是人定的,谁说社规定了就不能废了?”
骆城一脸的不相信,平时纯洁的大眼睛此刻闪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为你废社规?”他再一次凑近司铎的耳朵,说道:“队长那个死板的人怎么可能随便为你废社规?不过你进队之后,他倒是专门为你多设了几条规矩。”
司铎脸上一红,在骆城脑袋上落下一个毛栗子,“你训练太轻松是不是?拿你老大寻开心?”
“不敢不敢。”骆城嘿嘿一笑躲了开去。
有些人天生就会成为领袖,即使什么都不说。司铎并不是高调的人,虽然他也并不低调,但在竞技体育这种实力说服一切的地方,有实力就意味着被景仰。
在十二中新生是极没地位的,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司铎第一天进队就把正选以外的所有队员都挑了一遍,并且是他不惯用的右手,毫无悬念的一边倒结果。
司铎的实力和体力让新生们都十分佩服,而那些老社员也无一不为他暗暗感叹,除了叶凯溱和修奕。
前者很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你惨了。”
后者则在知道这件事后让他的屁股疼了三天。
骆城一边挥着拍,一边奇怪地想,总觉得今天司铎练得格外认真,平时司铎绝对是队里最会偷懒的。不过看到修奕朝D场走过来,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脑海里开始不断浮现修奕交待的动作要领。
修奕穿着网球社剪裁良好的白色队服从场边走过来,新生们都停下来立正站好望着修奕,眼里闪烁着崇拜和敬畏,司铎则装作没看见继续挥着拍。修奕点了下头示意大家继续练习,然后走到司铎身边将他抬起的手臂又抬高了一寸。司铎依旧没有看修奕,不过再次抬起手臂的时候自觉地抬高了一寸。
“11号,挥了多少次了?”修奕极其公式化的语气。
“报告队长,359。”司铎的语气更加公式化,甚至用了他一向最痛恨的“报告”两个字,这两个字让他觉得网球社像军队一样。
修奕看了下怀里的秒表估摸着算了一下,心里不觉好笑,这孩子为了跟自己赌气竟然连懒都不偷了。
司铎在学校训练时常常耍小聪明,所以修奕对司铎的每项数据都有个基本的估算,每次训练修奕都会询问司铎的训练进度,虽然一般都会比自己判断的夸大一些,但如果不是很过分的话修奕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过去了。但是在家训练的时候是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放水的。
折返跑时司铎的成绩比平时慢了几秒,落到了新生的第三,着实郁闷了一把。正选和其他的老队员们都已经结束了训练而去洗澡换衣服了,只有叶凯溱和几个在完成惩罚训练的还留在场边,叶凯溱看着司铎遥遥领先地绕着整场跑5000米,直到司铎气喘吁吁地跑完靠在他旁边的铁丝网上。
“还痛不痛?”叶凯溱给司铎递过毛巾擦汗。
司铎瞪了叶凯溱一眼,废话,“你又不是没挨过?足足抽了我100下,夜里疼得我都睡不着。”
叶凯溱好笑地跟他一起往休息室走,“你还知道疼?我以为你是水泥铸的不知道什么叫疼呢,修奕哥都气成那样了你还敢和他顶嘴,你说你是不是自己找罪受。”
“他不讲理啊,看到咱们的人被四中的欺负,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司铎依旧不服气,因为前几年四中每次都是在四强时遇到十二中而惨遭淘汰,所以四中对十二中一直是恨之入骨。昨天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个废弃的篮球场,看到两个网球社的新生被人欺负就立刻过去帮了下忙,“我真的只是帮了一点。”
叶凯溱摇摇头,“你帮了一点就把人家五个人里两个打进了医院,你下手也太狠了。”
司铎急忙辩驳:“那是他们社长夸张,我敢肯定那是皮外伤,去医院也只是上个药”看着叶凯溱一脸不相信,他又补充道“真的,我下手是狠了点,可那也没修奕哥打我狠。”
“联赛要开始了,四中他们一向喜欢玩阴的,这样一来他们正好借题发挥,昨天是因为他们先动的手,不然哪这么轻易就算了。最近这几天你安分点,少去惹麻烦。”
叶凯溱见司铎没吭声,连忙又严肃道:“听见没有?!”
司铎含混地嗯嗯啊啊地应了过去。
叶凯溱正待要说什么,却见修奕已经换好衣服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下意识地立正站好,修奕一个眼神,他立刻识趣地钻进公共浴室里去了。
司铎也已经站直了身子,知道修奕是有话要说,所以伫立在原地。休息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刚回来的新生看到司铎和修奕两个人都电线杆子一样戳在休息室门口,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走进去。
修奕点了下头,新生们如蒙大赦般立刻鱼贯而入,骆城走在后面偷偷朝司铎吐了下舌头,司铎也苦了下脸,却在触到修奕好笑的眼神后立刻又换回那张冰山脸。
修奕从外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个金色包装的巧克力球,塞到司铎手里。
司铎的脸部线条顿时软了下来,他不客气地剥开一个扔进嘴里,浓浓的巧克力和果仁的味道,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一边吃,一边又不甘心地愤愤道:“打一棒子给一甜枣,老把我当小孩子哄。”
修奕耸了下肩膀,装作无奈的样子,“那好吧,下次只给棒子,不给甜枣了。”
司铎撇着嘴哼了一下,“谁稀罕。”
修奕揉揉司铎的头发,说道:“不许再怄气,好好想想昨个为什么打你,别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司铎敷衍地嗯了一声。还能为什么,为他的冲动呗。
修奕屈起中指的骨节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周末我跟凯溱要去南溪办点事情,你想不想跟去?那里风景还不错。”
“不去。”司铎干脆地回答,“我要留下训练,准备社内选拔赛。”
看司铎这么努力,修奕心里颇感安慰,可是嘴上依旧道:“谁说你可以参加选拔赛的?”
司铎握紧手里的球拍,高傲地昂了下头,“用实力说话。”
修奕笑了下没说什么,如果到联赛前司铎一直这么懂事和努力的话,他真的可以考虑让司铎参赛。
司铎看到修奕眼底一闪而过的肯定,开心地我握紧了拳头。
可惜并不是为了修奕对他可以参赛的默认,而是他知道,他的敌人(修奕暂时是敌人)已经被他乖乖的表象所麻痹了。
三十六计之瞒天过海,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暗度陈仓
“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
—第八计《暗度陈仓》
骆城蹑手蹑脚地跟在司铎身后,一边小心地往球场上窥探一边凑在司铎耳边小声地说:“老大,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啊?”
司铎看着不远处被手站在场边的副队长肖若雨,转过身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呵斥道:“怕什么?天塌下来我撑着!”
骆城哦了一声转过头对着身后两个同样是新生的人说道:“老大说了,天塌下来他撑着,让咱们别怕。”
7号和8号一脸坚定地点了下头,毕竟这事最开始也是因为他俩而起,就算修奕怪罪下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四个人均是如做贼般小心翼翼地溜着墙边绕出了网球场,司铎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看了眼手表,两点十分,只要赶在网球社6点结束训练前回来不被发现就成。
上次四中的几个人打架输了之后一直心怀不甘,于是跟司铎约好周六下午光明正大地用网球比赛,不许告诉各自的社长,输了也不许记仇。
由于联赛近了,十二中网球社周末也要加强训练,好在修奕和叶凯溱都了去南溪,副队长肖若雨正在忙着组织正选们进行每周末的对抗赛,应该是不会注意到他们几个不在的。
“你们几个敢翘训练?”一个颇为嘲讽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司铎几个人闻声回过头去,一个同样穿着12中网球社白色队服的少年站在他们身后,一头标志性的红色短发让少年俊美的脸庞看起来多了一丝邪气。
“22号,我们有事情要忙,没空跟你废话,你如果要告密的话尽管去。”司铎懒懒地站直身体,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哼,虽然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但我不是那种会告密的小人。”红发少年冷冷地道。
骆城急道:“那你到底要干嘛?”
“找四中的那些疯狗算账,上次友谊赛那个一年级的跟我耍阴招,正式比赛四中肯定轮不到他上,这次看我不废了他!”
22号是网球社新生里唯一一个可以跟司铎抗衡的人,各项数据都跟司铎拼着向前,只是两人个性都是冷冷的,总是水火不容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带你去?”司铎挑起眉毛玩味地看着红发少年。
22号邪气一笑,伸出右手的五个指头来,“至少五对五,势均力敌啊。”
司铎爽快地一点头,“成交。”
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和剧痛让司铎彻底地失去了理智,他抬起一脚将对他挥棍子的矮个男生踹得朝三米开外滚出去。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棍子朝另一个正在揍骆城的人劈过去,顺势在那人头上揍了两拳,只打得那人鼻血横流。
“四中的人真他妈的有种,输了球就打人,当我们十二中的人好欺负是不是?!”
说罢又是几脚踹在那人的小腹,直到那人倒在地上抽搐着再也站不起来。
留着红色头发的22号将7号和8号隔在身后,一人将另外三人狠狠撂倒在地。
四中的人眼看打不过,却不甘心地躺在地上骂骂咧咧。司铎早就顾不得下手轻重,只是揪起一个就打。骆城连忙跑到司铎身后抱住司铎的腰,虽然左手臂立刻传来一阵痛,但还是死死抱住,叫道:“老大,老大,不能再打了,要出人命的!”
司铎放开手里那个人,摸了一把脑袋后面的血,“放心,这帮畜生死不了!”
说完又将身后的骆城拽到面前来,小心地抬了一下骆城的左臂,骆城立刻痛得吸了口冷气。
“Fuck!可能是骨折了,得去医院。”他转身冲地上躺着的四中那些奄奄一息的人道“你们最好祈祷他的左手没事,否则,我废了你们所有人的双手!”
22号略为赞赏地看了眼司铎,“想不到你不是一无是处,算个男人,身手不错。”
司铎瞪了22号一眼,现在是夸奖他的时候吗?
骆城怕疼,在急诊室里死活不让医生动,司铎受不了这种杀猪式的嚎叫,把22号往前一推,“你按着他,我交钱去。”
22号也不忍心看着骆城那一脸痛苦的模样,将司铎重新推回到一线,“钱我交过了,你是他老大,你按着他去吧。”
“正因为我是他老大我才不忍心啊!”
“你这样说好像我就对队友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似的?”
7号和8号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平时在球场上威风凛凛的二人在急诊室里推推搡搡,想劝又不敢过去,不劝又说不过去。医生和护士已然满脸黑线地准备叫保安了。
“老大,我怕痛,我不要他们碰。”骆城眼泪汪汪地看着司铎,表情就如被猎人抓着的小动物一般楚楚可怜。
司铎恨恨瞪了22号一眼,尽可能柔和地道:“你听话,回去我教你侧旋发球。”
骆城眼睛一亮,但马上又黯淡下去,“我的手要是断了就打不了球了。”
司铎扬起手就想像平常那样打骆城的头,但念在此人已经是半残的状态,只能崩溃地吼道:“断了就接上!而且你断的是左手,打球是右手,有什么关系!”
骆城被司铎凶得大气都不敢喘,委委屈屈地坐在那里,表情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可是一有医生要靠近,他就敏感地往后退,把左手护得死死的。
老医生跟骆城斗智斗勇了近半个小时,终于受不了了,无奈地对司铎道:“你们要赶快想办法让他接受治疗,骨头是越早接越好。”
司铎气势汹汹地决定来硬的,“骆城,你别逼我动手。”
红发少年受不了骆城那待宰的模样,拉住了司铎,“11号,你这是对待病人的态度吗?”
“Shut up fuck!22号!你少管我的事,我是他老大我说了算!”
“你有点人性没?TMD,刚觉得你还有点血性,原来不是血性,是没人性!”
“你有种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可以!”
两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急诊室里动起手来,7号和8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骆城躲在墙角生怕被殃及,以免他直接从左手骨折变成下半身瘫痪。于是平时基本不信教的他此刻在心里把认识的神仙佛祖都祈祷了个遍,正在他念道灶神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比玉皇大帝更让他安心的人,顿时喜出望外地对着门口大叫道:“队长!”
司铎后来回忆那一声呼唤绝对比电视里母子相会还亲切。
只是当时那个声音让他如同从热带雨林被空降到南极,从舒适的云端被扔进冰冷的太平洋,从……如果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形容,他还可以找到更多贴切的比喻。
两个如同被石化的人保持着打斗的姿势僵在那里,直到叶凯溱故意咳嗽了一声,22号才反应过来,立刻挺拔地站好,“队长好!”
修奕棱角分明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就如同平时和队员打招呼一样的和蔼。司铎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将身体拔得像标枪一样。他偷眼去看叶凯溱,意料之中得到了怜悯的一瞥。
修奕在屋里子扫视了一圈,然后对屋子里的人命令道:“7号8号和22号先回学校去,我跟副队长说过了,你们回去直接找他报道,骆城这里有我在,你们放心。”
三个人没想到修奕这么轻易就放走了他们,想来是修奕不愿在医院里发火,于是立刻大声应是,心情复杂地鱼贯走出了急诊室。
修奕望着躲在墙角的骆城,温和地说道:“5号,让医生给你把骨头接上。”
老医生看着终于来了个正常人,高兴得恨不得马上把骆城抓过来接好,而骆城刚刚松下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一脸的倔强和抗议。
修奕也不生气,依旧微笑着,他冲着司铎伸出一根手指头,往里弯了弯,司铎咬咬嘴唇往前蹭了一步,心跳增到180,看着修奕没表示,只得继续往前又蹭了一小步,终于站到离修奕不到两米的距离,心跳顿时跳过250。
修奕放下手的瞬间眼里一道寒芒闪过,司铎登时感到眼前一片黑,世界末日来临了般。修奕看到了司铎眼里的乞求,却没有任何顾及,以闪电般的速度一脚踹在司铎的大腿根上,巨大力量让司铎如稻草人一般没有任何反抗地摔在地上。
在场的除了叶凯溱之外的所有人均是觉得呼吸一窒,整个急诊室立刻安静下来,老医生和几个护士小姐早已被这一群怪人吓得失去了正常思考能力,伫立在墙边如街头的行为艺术。
修奕温柔如水地转头望着骆城,“现在你要不要让医生给你接骨?”
骆城看着一脸痛苦的跌在地上的司铎,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来不知道,真的有人可以如此温柔地威胁别人。
修奕走到司铎身边,像踢球一样踢上司铎的后背,司铎的身子登时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边的柜子停了下来,即使司铎没有哼一声,但那踢在骨头上的闷响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惊。
“现在呢?要不要接骨?”修奕继续好脾气的问道。
骆城的心早就随着司铎的身子不知道滚了多少圈了,他噌地跳起来跑到老医生面前视死如归般地伸出了左手。
修奕满意的笑了一下,对老医生说道:“麻烦您了。”然后没有看司铎一眼,走出了急诊室。
司铎强迫自己不去扶任何东西,撑着腿直起身来,投给骆城一个安慰的眼神,跟在修奕身后走了出去。
急诊室门口,叶凯溱站在修奕身旁,终于下定决心道:“修奕哥……”
司铎侧头看了他一眼,叶凯溱立刻改口道:“队长,这里是医院。”
修奕冷声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在这里教育小铎,啊,11号,不好吧?”
修奕望着不远处的挂号处,“正好,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药和医生。”说完轻轻向楼梯口走去。他需要新鲜的空气来平复狂躁的内心。
叶凯溱拍了下司铎的肩膀安慰这个刚挨了打的孩子。
司铎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后背和腿根处的伤都痛得他心慌,修奕很久没有下过这么狠的手了。有时即使嘴上训得厉害,但戒尺打在身上,他也知道修奕是心疼他的,可是刚才那两下却全然没有任何怜惜。
眼神一寸一寸地黯淡下来,心里,也在一寸一寸地瓦解。
苦肉计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第三十四计《苦肉计》
修奕走回到急诊室的时候只看到站在门口等候的叶凯溱,他又向屋里看了下,淡淡地问道:“11号呢?”
叶凯溱立正站好,恭敬地答道:“报告队长,我罚他跑步回去了。”
修奕快速地抬头望了叶凯溱一眼,后者立刻觉得如一阵寒风吹过。
叶凯溱努力平静着自己地声音道:“11号这次冲动的行为会在球队里产生十分恶劣的影响,我认为有必要这样惩罚他。”
修奕转过头望着急诊室里一脸痛苦的骆城,云淡风轻地道:“你不是已经跟肖若雨打好招呼了么,说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事压下去”修奕看了下叶凯溱越来越低的头,继续揭穿,“这样,好强的11号就不用做社内的公开检查了。”
“队长,我……”
修奕无情地打断:“然后作为交换,你会在社内选拔赛的时候让他一局。”修奕眼睛里炽热的光芒直透进叶凯溱的心里,仿佛要将他融化般。
“修奕哥,对不起。”叶凯溱也知道自己这次做得有点过了,可是看到司铎那种哀伤的眼神,叫他如何无动于衷。他不再恭敬地叫队长,他只希望用这样的称呼换来修奕的一些理解与心疼,毕竟司铎是修奕的弟弟,而不是普通的队员。
“叶凯溱”听到修奕这样的称呼,叶凯溱心里不由得一惊,“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什么是原则性问题。”
叶凯溱低下头去,“凯溱知错了。”
修奕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轻道:“跑着回去吧,如果能追上11号的话,顺便告诉他不用跑太快,留着点力气晚上扛揍吧。”
“是。”叶凯溱将衣袋里的车钥匙拿出来交到修奕手上,转身,以跑400的速度冲了出去。
“站住!”修奕对几米外的背影喝道。
叶凯溱立刻刹住转过身来,等着修奕的指示。
“这是医院的走廊。”低沉而严厉的声音。
叶凯溱浑身一哆嗦,又马上调整好姿势,低头应了声是,再次转身稳步朝外走去,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确定修奕再也看不到时,他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加快速度向司铎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叶凯溱和司铎进门时已经过了修家正常的用餐时间,修奕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向管家吩咐道:“齐叔,让厨房把菜热一下。”
叶凯溱将门口别别扭扭的司铎推进屋来,礼貌地向修奕打了个招呼,如同平时一样。司铎趁刚才换鞋的时候揉了下酸痛的小腿,虽然他很想如平常一样进门就摊在沙发上,可是现在怄气着不想过去。
修奕忽略掉司铎的无礼,只是很平常地对二人道:“去吃饭吧。”
他能够很清楚地区分球队的事和家务事,就像他不愿在惩罚以外的时间对他们动手,因为眼前这两个孩子,是他重要的队员,更是他重要的家人。
不过很显然,司铎是无法界限分明地一会儿把修奕当哥哥看,一会儿就只把他当队长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气队长,还是在气修奕,但是他很确定,他正在和眼前这个看似温良实则魔鬼般的人怄着气。
“我上去洗澡,不吃饭了。”司铎赌气地撇了下嘴,向楼梯走去。
修奕好笑地道:“今天有你爱吃的蜜汁莲藕。”
司铎不吭声,已经走上了几节楼梯。
修奕收起笑容,对着司铎地背影,声音里满是不容抗拒的严厉,“下来吃饭。”
司铎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往上走,只是他的心里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他害怕修奕会冲上来堵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料事如神过,才这么想着,只感觉一阵凉风从后面逼近,瞬间已经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司铎本能地往下退了一个台阶,有些怕地望着修奕。
修奕左手抓住司铎的肩膀使劲一拧,将他的身子按在楼梯扶手上,左手顺势滑到背部死死按住,屁股随之高高地翘起来。叶凯溱站在下面看着这整个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如果不是气氛紧张,他真的想称赞一下修奕的身手。
“啪”的一声,司铎猜想自己臀上必定红得跟脸上一样。他试着去扭动身子,却被修奕按得动弹不得,每一次挣扎只能换来更狠的巴掌。
修家的下人皆是训练有素,纷纷识趣地躲到其他房间去做事,没有人敢在客厅逗留。
“啪啪啪啪”连着的几巴掌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前两天才挨过100板子,旧伤叠着新伤,那滋味别提多不好受了。若是平时,司铎早就求饶了,可是此刻正在怄气,如何也不想说一句服软的话。
“赌气就不吃饭,为这个打你多少次了?”修奕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下去,即使隔着裤子,他也能感受到司铎的屁股已经被打得发烫了。
司铎咬着嘴唇不说话,心里想着,如果你不打了我立刻就吃饭去。
可惜修奕是不会听见他心里说什么的,啪啪又是几巴掌,“好好说就不听,非要揍你,知道疼了就听话了?”
司铎被打得身子不停往前俯冲,他费力的扭过头用哀怨的眼神向叶凯溱求救,叶凯溱刚要说些什么,修奕一个凶狠的眼神就直冲他射过来,他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
修奕铁了心要治司铎这赌气不吃饭的毛病,因此司铎不求饶他就不停手,噼噼啪啪的打得整个屋子都回荡着巴掌声。
“是现在自己去吃饭还是让我揍得你爬不起来然后灌你?”修奕停下手冷冷地问司铎。
司铎好不容易才从铺天盖地的痛里缓过神来,委委屈屈地嘟囔道:“自己去吃。”
修奕又打了一巴掌才松开手,“别再有下次。”
司铎扒着扶手直起腰,立刻感到臀上火烧火燎的痛,想要揉一下,却在触到屁股的瞬间痛得马上收回了手,现在这光景,即使风吹过也够他疼得打颤,他真的不敢想晚上要如何扛过那真正的惩罚了。
修奕自顾自地走到餐厅,叶凯溱望了司铎一眼只得快步跟上,而司铎却只能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那里蹭。等他好不容易挪到那里,才终于悲哀地想起餐厅的椅子是上好的红木,让他坐在上面吃饭是绝对的煎熬。
司铎正苦着脸犹豫要不要坐,修奕对管家使了个眼神,齐叔立刻会意,将餐厅的佣人都支了出去,修奕这才站起身亲自去客厅的沙发上拿了个软软的垫子回来,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的椅子上,命令司铎:“坐。”
叶凯溱不禁在心里感叹,为什么自己挨完揍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呢。
司铎心里感动了一下,不过脸上倒是一点都不表现出来,小心翼翼地坐了。
真如修奕所说,有司铎爱吃的蜜汁莲藕,司铎喜欢甜食,基本上每餐修奕都会特别吩咐厨房准备一些甜却不腻的东西。这种平淡的宠溺就如空气,时刻围绕却又感受不到,可是离开一秒都会让人窒息。
吃过饭没多久,叶凯溱就很自觉地去一楼书房面壁思过了。而司铎也难得很有觉悟地到二楼修奕的书房报道,修奕坐在桌子后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司铎不敢打扰,因此只是站在屋子中央拔军姿,双手举平托着那该死的戒尺。
时间滴滴答答地流过,司铎已经绷得全身都是汗,举平的双手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他很想走上前去抢走修奕的书然后大义凛然地说要打就痛快点打完得了,但他知道那种壮士似的冲动永远只能活在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司铎在心里默念着说辞,挑球这事不能怪自己,四中的要挑战,他怎么能让那帮烂人把十二中看扁了。如此说来他是为了荣誉而战,不算什么错,错也只错在瞒着他吧。至于打架,那是正当的自我防卫,骆城是最后一个跟四中交手的,四中的输了球就打人,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好吧,他承认他有点防卫过度,但这只能怪四中的人学艺不精。
修奕看司铎那表情就知道这孩子完全没有认错的心态。他放下书走到司铎面前,司铎立刻抛掉了心里的杂念,集中所有心思对付眼前的人。修奕轻抬右手拿起戒尺,慢慢扬起,略一停顿,便狠狠地砸了下来。
司铎紧闭双眼,可戒尺嵌进肉里的声音还是让他吓出一身冷汗,可奇异的是竟没有痛感传来,凭着听觉他十分确定戒尺是打在肉上的,于是急忙睁开眼去看,睁眼的瞬间又是一尺落下,“啪”的一声,他终于看清,眼前那个人白皙的左臂上已经刻下两道深深的血红,整齐的排列触目惊心。
他心上猛地一痛,急急地拽着修奕的手吼道:“哥!你干什么!”
光看也知道,修奕对自己下手比平时打他时狠多了。
修奕却云淡风轻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了眼伤痕随意道:“没事”然后又温柔地望着司铎,“我知道今天在医院,委屈你了。”
司铎心头一热,鼻子里顿时酸酸的,心里那些小小的委屈和阴霾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
那时修奕接到四中社长的电话,听说有个人左手骨折,便顾不得许多一路飞车回来。司铎是惯用左手的,修奕容不得那用来打球的手有一丁点伤害。到医院时见司铎没事,放下心来的同时怒气和心疼也一起涌了上来,出手重了些。其实他知道,比起身上的痛,司铎更伤心的是惩罚被公开。
修奕明白司铎是沉默地接受自己的道歉了。他将戒尺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恢复到冷冰冰的语气,“桌子边,自己趴好。”
司铎清楚修奕的愧疚并不会为自己减免刑罚,只是依旧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只得蹭到桌边将桌上的文件和书都搬到一边,褪掉裤子在桌边撑好身子。
裤子脱下后露出了已经红彤彤的臀面,前几天挨打的痕迹还若隐若现,腿跟处一道青紫让修奕不禁心疼了一下。
修奕并没有马上动手,问道:“为什么打你?”
“我不该瞒着队长去跟别人打球,还有不该打架,但是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只是正当防卫。”
戒尺横贯着臀峰狠狠砸下来,一下叠着一下,整整十下。
司铎惨呼出声,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一副愧疚的样子跟自己道歉,现在立马变身成斯巴达队长。
“你打架还有理了?!”
司铎有些委屈地转过头望着修奕,“哥,真的是他们先动手的。”
修奕懒得给他讲道理,他相信司铎心里是最清楚不过,只是任性地不肯让自己去承认自己犯的错。
“这次不用你报数,专心给我反省,再多说一个字加十下。”
司铎乖乖闭了嘴转回去,低着头不敢再解释。
戒尺停在臀上肿得最厉害的一道伤痕上,冰冷的戒尺蹭过火辣辣的伤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痒袭来,戒尺离开臀面,从上到下将每一寸皮肤都燃起火焰,二十下戒尺伴着啪啪的声音齐齐排列下来。
司铎的身子不可控制地在桌子上抖了起来,如此迅猛的二十下眨眼间的功夫竟已经深深烙上他的身体,他死死咬住泛白的嘴唇忍着巨痛,后背上冒出的冷汗让白色的T恤湿了一层。
短暂的停留过后,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手法,修奕用手里的戒尺给司铎的屁股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
司铎怕了这样的打法,每一次打下他都觉得屁股要被生生劈成两半一样,后面的痛连成片痛得如着火了般。
“哥,我错了,别打了。”司铎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头发也汗湿了。
修奕没有任何感□彩地说道:“还有二十,加上你为自己赚到的七十,总共是九十。”
司铎在听到数字的那一刻就恨不得崩溃地死去,他不敢相信修奕真的一个字加十下,如果这些都打完,他确定他会从此丧失自由行动的能力,就算手没有骨折他也永远不能打球了。可是他害怕这恐怖的数字会随着自己的话而上升到不可企及的高度,因此就算一肚子委屈也不敢再说话。
恨恨地低下头,心灰意冷地将身子重新躬好,自暴自弃地想,打死算了。
修奕在空气中挥了下戒尺,司铎的身子随之狠狠一抖,刚刚的自我安慰立刻被吓得无影无踪,毕竟痛在自己身上,想要置之不理纯粹是虚妄的想像。
下一声就没那么好过了,戒尺划过空气实实地砸在司铎饱受折磨的屁股上,这一下的痛还没消化,又一下像是要将这一下吃掉一样紧追着打下来。
二十下过后,修奕将戒尺放在了司铎身边的桌子上,用巴掌不轻不重地揍了一下,“为什么打你?”
司铎这次学乖了不少,不再死扛,老老实实地道:“翘训,挑球,打架……”一个错是二十,所以修奕分三组打了六十下。
修奕在他左右臀上各拍了一巴掌,“长记性了吗?知道冲动的代价了吗?”
尽管巴掌轻了很多,可开始让他痛得死皱着眉头,一边轻轻吸气一边点了点头。
修奕将司铎的身子扶起来,“剩下的七十一周内还清。”
司铎刚把裤子提起来,修奕随即命令道:“去你房间把皮带拿过来。”
司铎这次是货真价实地一哆嗦,他惊恐地望着修奕,本能地护着屁股往后退了一步,“哥……”
修奕眼里寒芒立现,“没听见吗?”
司铎咽了一口口水,万般不情愿地挪动步子,在脑海里仔细搜寻自己还犯了什么错。本来折腾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那六十戒尺,司铎的移动速度简直可以用乌龟来形容。
“两分钟,否则翻倍。”
这一句话有如灵药一般,刚才还半残状的司铎立刻健步如飞,不过脸上是痛苦到极致的表情,看得修奕嘴边溢出了一丝笑意。
司铎像古时候学堂里背不出诗来的小孩一般,大眼里闪烁着委屈和乞求,将皮带藏在身后,战战兢兢地向修奕蹭过身来。
“过来!”修奕一声严厉的命令像极了学堂里的老先生。
“哥……”司铎苦着脸拖延时间,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犯了什么错。
修奕赞赏道:“你英文学得不错嘛。”
司铎短路的大脑立刻回归正常飞速运转起来,模模糊糊地记起在医院跟那个该死的22号动手时貌似说了句纯正的fuck。想到这,司铎惨白着脸如遭雷劈。
一个字100。
修奕给他定的规矩,说了脏话就按这个标准。
司铎将刚刚靠近修奕的身子立刻撤了回来,现在别说100下,就是10下他也挨不起了。
“哥,我知道错了……”司铎的表情楚楚可怜,希望能换来修奕的一点怜惜。
修奕早就对司铎的撒娇和装可怜全部免疫,拉着衣服拽过来就把皮带握在了手里,左手将司铎的身子压得极低,动作像极了体前屈,右手轻轻一拨,裤子便又离开了屁股。
司铎努力挣扎间皮带已经嗖地抽了下来,接着又是嗖嗖几下,司铎痛得一阵惨呼。因为之前约定过,所以不管修奕怎么打他都没有怨言,可是没有怨言和乖乖挨打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他确定后者只存在于一种理想状态。
“哥……呃……好痛,哥!”司铎叫得可怜兮兮,企图唤起修奕的良知,提醒他自己是他的弟弟,不是他的仇人。
哪怕平时再倔强,再任性,再要强,可在修奕面前司铎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必掩藏的,这个强势又霸道的哥哥可以为了他而跟所有人翻脸,也同样可以将他打得伏在地上爬不起来。
“用英语骂得很爽是不是?”修奕一边挥着手里的皮带,一边教训着不懂事的小孩。
司铎努力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毛茸茸的头发跟着乱舞。
“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哥,我知道错了。”
修奕最后在他臀上抽了两下,终于将皮带扔到一边,声音依旧严厉,“剩下的七十跟戒尺一起还清,每天各十下。”
司铎委屈地嘟囔道:“还打啊……”
修奕瞪他一眼,“还是你要现在把那七十还清?”
司铎立刻摇头,乖乖地不敢再抱怨。他知道这三十下皮带修奕已经放水不少了,不然他现在哪还有力气跟修奕这讨价还价。
修奕抬手看了下表,命令道:“跪着反省,一个小时。”
叶凯溱面壁站得浑身僵直,如果这时候有人推他一下的话,他肯定是直立着倒下去。听见修奕走进来,叶凯溱立刻将腿绷得更直些。
修奕走进去,抬手在叶凯溱屁股上落下两巴掌,不痛,警告的意味却很浓。
“反省好了?”
叶凯溱舔舔略微发干的嘴唇,“是,凯溱知道错了,请修奕哥责罚。”
修奕拍拍叶凯溱的肩膀,微笑道:“站了两个小时了,回去休息吧。”
叶凯溱无法判断这微笑背后的感□彩,不敢擅自行动,站得更加挺拔了些。
修奕好笑地拍了下他的头,“怎么,想跟标枪比谁更直?”
叶凯溱迷茫地转过头来望着修奕,“修奕哥,你不生气吗?”
“你觉得呢?”
叶凯溱顿时呼吸一窒,咽了一大口口水,“修奕哥,我去拿家法。”
修奕伸手拦住他,叶凯溱与司铎不同,很多事明白得透彻,也不会随便钻牛角尖。对他,说教比戒尺更管用。
“凯溱,小铎做错了事就应该由他自己承担,选拔赛是随随便便可以用来交换的吗?你把肖若雨当什么了?又把自己当什么了?”
叶凯溱脸上红得通透,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不仅鲁莽而且幼稚,刚在面壁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心里把自己鄙视了多少次了。
修奕知他是想明白了,便也不再多说,再一次拍拍他的肩膀,向书房门口走去。
“修奕哥”叶凯溱叫道,见修奕回头,他下定决心般说道:“您真的会让小铎做社内公开检查吗?”即使按照社规这无可厚非,可是,司铎会很受伤吧。
修奕没有回答,走出了书房。
想到此刻那个正跪在地上一脸哀怨着反省的孩子,修奕的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公开检查,他怎么舍得。
那是他的弟弟,冲动,脾气暴躁,倔强又任性,并且,十分可爱。
后记:十二中的社内选拔赛破格让两个一年级的新生参与了,一个是又冷又酷,据说是社长弟弟的人,而另一个是留着红色短发的叛逆男孩,两个人好像极其不对盘,但是传说有人看到他们曾在一起切磋球技,小道消息,听听就好,不可过于认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