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角
夜从阳趴在那里前思后想,但终究是决定不主动认错,陆迪不会因为他态度好就打轻一些或是少打几下,惩罚的是做过的事情,现在补救是毫无意义的。
陆迪并没有下狠手,揍了三十下后便把藤条扔到一边,对夜从阳道:“起来吧。”
夜从阳不敢去碰屁股上的伤,没有陆迪的允许他是不敢自己去揉的,但是又不甘心这样不给揉揉,委屈地回头望着陆迪,陆迪不惯他的毛病,瞪着他道:“起来洗菜!”
夜从阳低低应了一声,提了裤子跟着陆迪进了厨房,夜从阳拿起鸡蛋往打进碗里,转过头问陆迪,“哥,三个还是四个?”
陆迪停下正在切藕片的手,没好气地瞥了夜从阳一眼,夜从阳立刻将头低下去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一直都是打四个鸡蛋的,这会又多什么嘴,想搭讪也要想个好点的话题啊。
陆迪走过来接过夜从阳的手里的碗,抬起膝盖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好笑道:“委屈什么,打错你了?”
夜从阳见哥哥终于不再绷着脸,直接用身子蹭着陆迪,陆迪在他金黄色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警告道:“下次把烟灰给我藏好点。”
夜从阳这才恍然大悟,昨夜里躲到阳台上抽烟,定是留下痕迹被陆迪发现了,但想到哥哥之前的警告,这次罚得真不算重了,想来哥哥也知道烟瘾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难忍,于是贴心地又蹭了蹭陆迪的身子。
陆迪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一边搅拌鸡蛋一边说道:“小蓝给我打电话,说有东西要给你。”
夜从阳茫然了一阵,迷惑地看着陆迪。
陆迪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约了明晚一起吃饭,提前说好,再敢给我迟到或是跑到其他地方鬼混,有你受的。”
夜从阳敷衍地点点头,他自己又不是真的喜欢去酒吧喝酒,准确说他十分讨厌那种嘈杂的地方,但是偶尔去逛逛让陆迪担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司铎和蓝辰聿走进餐厅的时候陆迪和夜从阳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了,依旧是没有什么创意的火锅,但是陆迪和司铎都很喜欢那种烟雾缭绕的热闹气氛。
蓝辰聿去洗手间的时候夜从阳很自觉地也跟了去,虽然蓝辰聿只是淡淡地看了夜从阳一眼,但是夜从阳竟心有灵犀地明白了。
蓝辰聿从牛仔裤的兜里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塞到了夜从阳burberry格子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跳了一下身子坐在身后的大理石洗手台上,轻快地说道:“终身VIP卡,不想要了也可以放网上卖去,能卖个好价钱。”
夜从阳本就是不愿意表达感情的人,因此只是未置可否地勾了下嘴角。
蓝辰聿倒是也不在意,想到最开始认识叶梓鸣的时候,两个人也是每天不超过五句话,都是冷冷淡淡的。
两人回来时对所谓的礼物只字不提,司铎和陆迪也不多问,陆迪还是如平时一样不断给夜从阳夹青菜,直到司铎受不了他这种喂兔子的方法才给夜从阳夹些牛肉。
夜从阳喜欢吃辣的东西,小时候吃辣来保暖,可是现在胃脆弱成这样陆迪就不允许他再吃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铎将沾满辣汤的菜放进嘴里而羡慕得不行。
司铎笑着看夜从阳,“喜欢吃辣?”
夜从阳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司铎不以为侮,继续笑着道:“东国大学七月虹食堂的川菜可是一绝,转学来吧。”
夜从阳虽然有听过东国大学这所私立大学的伙食条件优越到让一些酒楼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但还是翻了翻白眼用看白痴的表情望着司铎,意思非常明了:哪有人会因为食堂的伙食而转学的。
司铎盯着夜从阳淡灰色的眼瞳,语气是轻松的也是诚恳的,“食堂的伙食不够吸引你的话,那么东国大学的网球社可以吸引你吗?”
夜从阳习惯性地勾起嘴角露出邪气的似笑非笑,如此明显地挖角意图他听得太多,只是他想不到历年的卫冕冠军东国大学也会向他伸出橄榄枝,他看向司铎漆黑的眼眸,语气里有半分认真半分调侃,“东国已经是冠军了了,我去了又能怎样?”
司铎不理会他语气里的一丝嘲讽,他知道这个单纯的孩子还在为第一次被自己打败而耿耿于怀,尤其是那样中了圈套般的惨败。
果然,夜从阳淡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受伤,“而且,我是你的手下败将。”
司铎盯着夜从阳的眼睛,“因为你能让东国走得更远,这一点已经足够。”
夜从阳有些惊讶,从第一次拿起网球拍到傲视球场,他感受到了肆虐球场的快意和君临天下的豪气,还有陆迪淡淡的赞赏的目光,可是,他从未体会过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司铎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与期盼,那是一种为了梦想而追逐的耀眼的光芒。
蓝辰聿同样望着夜从阳,“景云那种没有灵气的打法并不适合你的风格,东国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你的。”
夜从阳知道自己的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拉过去,他最后望了望陆迪,毕竟这是要征求陆迪的意见的。
陆迪只是依旧那样恶劣的口气,“到哪都得给我好好打,不许偷懒!”
司铎郑重地向夜从阳伸出双手,漆黑的眼睛闪动着真挚的光芒,“欢迎你加入东国大学网球社。”
夜从阳低头望着眼前这一双有力的手,就是这双手让他经历了惨败,也是这双手在向他发出最虔诚的邀请。
在乎过陆迪的希冀,在乎过胜利,这一次,他想为心底的冲动而努力。
紧握的两双手,为日后东国大学的不败神话书写了美好的扉页。
而同时,那也是夜从阳噩梦的开始。
第二天,当他在四百米一圈的操场上被罚跑五十圈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被挖角来的球员竟是这样的待遇,只是当他看到在他旁边同样生不如死的蓝辰聿时,他忽然很想仰天长叹一声,这就是传说中适合我的球风的球队吗?
特训预备
夜从阳近日以来深刻感受到小道消息这个东西真是又快又不准,遥想当年在景云训练得水深火热时,队里都盛传东国大学的网球社一向奉行“快乐教育”,那时即使是体力不错的夜从阳听着也无比地羡慕,如今自己真的置身于那时幻想的天堂时,竟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炼狱。
在蓝辰聿的寝室了吃蓝氏自制火锅时他如此这般地感慨了一番,叶梓鸣当即表示遗憾,举着啤酒给他讲了东国大学的快乐历史,同时对他没赶上好日子表示深刻同情。
蓝辰聿开了一罐啤酒递给夜从阳,夜从阳却只是摆了摆手,他的胃还是少喝些酒比较好,虽然现在大部分时间住在寝室,但是陆迪偶尔还是回来探班,他不想难得见一次面还要被按在寝室里打屁股,且不说如何疼,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叶梓鸣见夜从阳不要,变从蓝辰聿的手里顺势接了过来仰头灌进半杯,夜从阳来得日子不长,却跟叶梓鸣熟悉得很快,第一次到蓝辰聿寝室的时候叶梓鸣正在打游戏,为了对他表示热情,叶梓鸣很爽快地决定教夜从阳打游戏。只是当他发现也夜从阳的游戏水平居然停留在扫雷初级的时候,他和蓝辰聿均在心里汗颜了一把。
夜从阳夹起一大片羊肉,刚放进碗里就被叶梓鸣抢走了,夜从阳冷冷地瞪视着叶梓鸣,眼里冒着火光,“还—给—我—”
叶梓鸣将羊肉放进嘴里,笑得很是狡猾,“不要那么小气啦,大不了待会打游戏我让你三局。”
夜从阳恨恨地道:“谁用你让!”
这句话听起来很是有骨气,但蓝辰聿知道,这并非是夜从阳不服输,而是夜从阳自己也明白,即使叶梓鸣让他三局他也赢不了,结果不会变。夜从阳在打游戏方面不开窍的程度就像叶梓鸣在做饭上一样。
叶梓鸣继续在夜从阳的碗里抢吃的东西,而夜从阳也开始搞破坏,把一大勺辣椒酱都倒进叶梓鸣的碗里。
之前蓝辰聿还很担心两个人会不和,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夜从阳虽然表面对人冷冷酷酷的,但是骨子里孩子气得很,而叶梓鸣那样随性而又爽朗的个性很对夜从阳的胃口,他们都一样崇尚自由和简单,都一样敏感而又细腻。
“下周就要考试了,看你这样子绝对不像好好学习的,有几分把握?”叶梓鸣对着夜从阳随口问道。
夜从阳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学籍下个学期才能正式转到东国来,根本不用参加期末考试。”
叶梓鸣和蓝辰聿皆是一脸羡慕地望着夜从阳,他们受着学业和训练的双重折磨,而夜从阳居然逍遥在外。
夜从阳也乐得享受这种羡慕,接着道:“听说东国网球社每年寒假的时候都进行全封闭式特训,还要聘请专业的网球教练来指导,是不是真的?”
叶梓鸣摆摆手,“我也只是知道这个传统,今年也是第一次参加特训,据学长们说很严格,但是特训时进步很快。”
蓝辰聿看着两个人,喃喃道:“网球教练……不会是司吧?”
话音刚落,三个人均是感到一阵寒冷,叶梓鸣盛了慢慢一碗热汤捧在手里,低声道:“但愿不是吧……”
期末考试如约来临,叶梓鸣和蓝辰聿连寝室也懒得收拾了,全心全意地应对考试,司铎对他们努力的态度还算是满意,因此经常做好了饭送过去,夜从阳不用考试乐得清闲,偶尔也会跟他们一起吃顿饭刺激一下全力备考的两个人。
东国的期末考试成绩一向要到下学期开学前才会出来,叶梓鸣和蓝辰聿都在心里感叹这个制度的人性化,考完试以后彻底地松了口气,成绩怎样是以后的事了。
考试结束后司铎却倍加忙碌起来,蓝辰聿只知道陆氏企业跟司铎的产业要合作,具体忙
些什么他并不清楚,而司铎不说他便也不多问,只是一个人趴在床上看漫画。
司铎忙完时已经很晚了,而蓝辰聿看漫画看得投入竟也不觉得累,司铎躺在蓝辰聿身侧抚摸着他软软的头发,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彼此,也觉得一种浓浓的幸福在流淌。
蓝辰聿将脑袋埋在司铎胸前,轻道:“累不累?”
司铎轻轻摇头,“跟陆氏的合作程序倒是不很负责,只是你陆哥是急性子,策划案、推广案什么的他都想尽快拿出来,我也只能陪着他加班加点了。”
蓝辰聿知道陆迪的火爆脾气,竟是笑出来,“我在想,陆哥做什么事情都那么速战速决,可是小夜只有打球的时候有陆哥的风格,平时做事情可懒着呢。”
司铎揉着蓝辰聿的头发笑,“他也没几天可懒了,还有三天就要开始特训了,不勤快点有他受的。”
蓝辰聿好奇道:“都说特训会聘请专业教练,是真的吗?”
司铎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捏着蓝辰聿的鼻子道:“怎么,怕我独裁啊?”
蓝辰聿撒娇似的在司铎的胸前蹭了蹭头发,司铎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吧,前几天骆城来找我商量过,我们都觉得还是请一位专业教练比较好,一来我四年多没怎么碰过网球了,二来你们也需要系统的训练,我还要顾着跟陆氏合作的事,精力不够。”
蓝辰聿点了点头,虽说司铎训练时很是严苛,但是现在真的听司铎亲口说不是他来当教练,心里又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司铎安慰道:“别乱想了,骆城说已经跟一位很有经验的教练协商好了,我最近忙着陆氏的事情便没多问,但是骆城的眼光没问题的,你好好跟着训练就是了。虽然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但是想偷懒的话,先想想这里。”说完司铎的手便在蓝辰聿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蓝辰聿扭了扭身子低声应道:“知道啦。”
特训开始的那天司铎早早地起了床为蓝辰聿做早餐,他和蓝辰聿的行李加起来也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必备用品,以前每年他都会带着篮球队去进行特训,对那里的环境再熟悉不过,只是篮球队的特训安排在夏天而已。特训的地点在郊外著名的风景区,他们住的宾馆就在半山腰处,而集训的体育馆则在山脚下,东国大学在这方面一向是舍得花钱的,宾馆都是五星级的。
太阳神
虽然是冬天,但是山里的树木依旧郁郁葱葱,比起封闭式训练营,这里更像一个豪华度假村。宾馆是别墅式的双层楼,两人一间的设定也给了社员们充分的自由空间,蓝辰聿自然是跟司铎住在一间的,而叶梓鸣和夜从阳的房间就在他们对面。
吃过午饭以后所有人都要到山脚下的体育馆集合,司铎下午约了陆迪谈策划案,吃过饭便要先走,可是骆城却在司铎出门的时候拦住了他。
“老大,别急着走啊,总要和教练打个招呼吧。”
司铎看了下手表,“我时间来不及了,你先接待一下教练吧,我晚上回来再跟他见面。”
骆城却依旧挡在司铎面前,正色道:“东国这次花重金聘请来的专业教练,你身为网球社的指导老师,不接待人家不好吧?”
司铎看着骆城的严肃表情好笑道:“你这一说我倒是有点好奇了,到底是什么重量级的人物?”
骆城摊摊手,“哎呀去了就知道了,陆迪他要是真有急事的话,他那个火爆脾气,你不去他自己也会过来的。”
司铎又想了想,骆城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虽然自己只是名义上的网球社指导老师,但是接待特训教练确实是分内之事,于是掏出手机给陆迪打了电话过去,本要说将见面时间推迟一些,陆迪却说已经在赶往训练营的路上了。
司铎举着电话调侃道:“怎么,是担心策划案还是担心你弟弟?”
陆迪玩笑般地回道:“两个都不担心,我就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要司老师批准不行?”
司铎笑笑挂了电话,陆迪却对着手机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司铎怎么会知道,陆迪真正担心的是他。
下午两点所有队员都已经整齐地列队站在体育馆里,司铎换了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站在队列以外,只是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却依旧没有教练的踪影,司铎知道有些名气大的教练喜欢这样给人下马威,因此耐心地隐忍了半个小时,可是当第二个半小时到来时,司铎终于忍不住爆发。
“骆城,作为网球社的社长,我想你有必要像大家解释一下。”
骆城面对着一众站得一脸乏味的队员,无辜地向司铎解释道:“他在电话里说要我两点钟召集大家集合。”
司铎怒极反笑,“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整,我不管这个教练有多么大牌,如此没有时间观念的人东国网球社不需要,立刻辞退他联系别的教练。”
骆城的心里不断打鼓,司铎很少在众人面前发火,想必这次也是忍耐到了极限,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迟到,而这样苦等一个小时的经历对司铎来说也许是头一次。可是,对于那个教练,别说是辞退,骆城甚至不确定当他站到自己面前时自己是否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司铎发现了骆城的异样,而队员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司铎抬头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底下便顿时鸦雀无声。
司铎直视着骆城冷道:“让你辞退一个不负责任的教练很困难吗?”
骆城有些语塞地喃喃道:“还是……见一面再说吧?”
司铎冷哼,“没有见面的必要。”
司铎的话音才落,体育馆的大门便传来了一阵响动,所有人都寻着声看过去,司铎也转过头远远望着,厚重的大门露出一条光亮的缝,那扇门慢慢地打开,一个融在阳光里的颀长身影缓缓向众人走过来。
那个人的个子很高,清爽的短发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狭长的双眼透着审视的光,眼波流动间犀利又仿佛不经意,他的嘴唇很薄,勾着淡淡的弧度。他从阳光中渐渐走来,身畔仿佛围绕着片片金色的流光,修长的轮廓藏在光中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那个太阳神一般的男子。
司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边的一切,他的眼里只有那团朦胧的光,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画面,阳光里,走来那个永远让他去仰望的人。
太阳神走到众人面前,淡淡地掠过他们惊艳的目光,望着司铎漆黑的眼瞳,声音是如四年前那般薄薄的凉凉的,却多了一分历尽世俗后的云淡风轻,然而记忆里那个不可磨灭的声音从不曾改变,他说:“我是你们的特训教练,修奕。”
未曾改变
他的声音如山间的清泉淙淙流过鹅卵石细腻的表面,清清凉凉,低低沉沉。
空旷的体育馆内安静得连偶尔一个粗重的呼吸都变得异常突兀,队员们均是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光芒四射的男子,有些老队员依稀辨别得出这是四年前叱咤高中网球界的神话,可是那个人若是不亲口说出那个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谁也无法相信那个传说般的人物居然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即使头发短了许多,但是那份特有的清冷气质是别人复制不来的,唯有那个左右手皆惯用,一分未失结束高中网球联赛的神话——修奕。
骆城最先反应过来,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的司铎,弯下腰大声喊道:“修教练好!”
这样一声清脆的问好将网球社众人纷纷惊醒,体育馆里响起整齐划一的“修教练好”的声音,带着崇拜、惊讶、激动和喜悦。
前一秒,他们还未教练的大牌而在心中愤愤不平,而此刻所有的不满都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没有人再记得等待时的痛苦,如果等待的结果是这样的惊喜,那等待本身也可以被称作好事多磨。
叶梓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即使没有真正的亲近过修奕,但是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知道这个人可以让他高高在上的哥哥放下一切尊严甘心俯首,这个人可以让他顽劣成性的四哥变得如此优秀而无奈。四年来这个人的名字始终是一种禁忌,尽管哥哥并不避讳,但是每次不经意的提及都会让叶凯溱出神良久,而对于四哥,这两个字早已消失在他的词典中了。
蓝辰聿的手心都是腻腻的汗,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眼前这个太阳神一般的男子让人的心都跟着紧绷着,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他身上的光芒会使所有人自惭形秽。你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而又不敢靠近,想要跟随他的脚步又跟不上,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又不敢直视。他的身上散发着正义的力量,那是一个男人最荣耀的气息。
蓝辰聿的脑海里有一张照片,那时的修奕只有19岁,脸上透着少年的骄傲和倔强,还有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淡定与缥缈。头发短了许多,眼神依旧那般带着审视的光,嘴角含着淡淡的笑,锁骨处那道一指长伤痕仿佛注释着他不平凡的历史。
是这样的人,让他的司受了6年的皮肉之苦,4年的思念之苦。十年的感情,让一个顽劣的男孩蜕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司铎想起梦里无数次幻想的遇见:也许是他在某个国际网球比赛中突然发现他的对手就是修奕,也许他某天回家时发现修奕正悠闲地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喝茶然后轻松地与他打招呼;又或许,修奕打电话给他让他搬回去住,告诉自己其实他从未离开过。
司铎曾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打修奕两拳,如果修奕还手他就打电话叫叶凯溱来帮忙,他还以为自己会抱着修奕哭到脱力,然后被修奕紧紧搂在怀里安慰,他还想过自己要装作不认识修奕,以此来报复修奕的不告而别。
这些孩子气到幼稚的想法曾在无数个梦境里被他反复推敲咀嚼着,因为白天的时候他不允许自己怀有这种弃犬和怨妇才有的幻想。
那个坚毅的脸孔带着他熟悉的清冷和一些陌生的释然,四年过去,原来变得不只是自己。
司铎的喉咙有些沙哑,他强迫自己忽略掉内心的颤抖,他不能示弱,他要告诉修奕:没有你我依然活得很好。
他赌上四年来所有的隐忍和坚持,不再是弟弟,不再是一粒仰望着太阳神的细小尘埃,他平时着修奕的眼睛,用一个男孩蜕变成男人后成熟的声音,坚定地道:“请修教练解释一下你迟到一个小时的原因。”
修奕望着司铎漆黑的眼瞳,眼前这个少年的轮廓依旧是那般生动的鲜明。
修奕的语气淡淡的,“你在以什么身份要求我解释?”
骆城的呼吸一窒,焦急地对修奕道:“队长……”话一出口,骆城立刻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管修奕叫队长了,连忙改口道:“不是,修教练,司铎老师他是我们网球社的指导老师。”
修奕随意地扫了骆城一眼,成功地制止了骆城接下来的话,司铎深吸一口气对修奕道:“你好,我是东国大学网球社的指导老师,司铎。”
修奕心想毕竟还只是个孩子,隐忍的表情如四年前一样。修奕云淡风轻地望着司铎,说道:“既然是指导老师,那么在我迟到的这一个小时中,你可以选择联系我,或者选择安排一些热身活动和基础训练,为什么要在这里站着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司铎怔怔地望着修奕,这样熟悉的训话,他曾以为这辈子他都听不到了。可是,在那样绝情的不告而别之后,他凭什么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地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司铎握紧拳头,一向淡定的眼眸里充满了怒火,他对着修奕失控地低吼道:“怎样安排是我的事,你凭什么在一旁指手画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着司铎,在众人的印象里,不管是优秀的司学长还是严格的司老师,他都没有如此失态过。然而修奕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向我质问?”
司铎瞪着修奕波澜不惊的面孔,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以我个人的身份。”
修奕微微一笑,仿佛雨后的阳光拨开天空的乌云,“那么,就凭我是你哥,如此而已。”
网球社的众人发出一阵阵惊讶的低呼,一时间各种猜测在人群之中流窜开来。
司铎只觉脑子轰的被炸开一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间抽干又放出,在四肢百骸里迅猛地奔腾,每一处关节都被牢牢地锁住,错位一般生生地卡住,他的身子动不得分毫,他的脑子早已停止思考,眼前的轮廓是模糊的,耳边的声音是飘渺的,最熟悉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你还是我的哥哥吗?
司铎的脑袋里被这句话深深刺痛着,不敢去想,不敢去看,不敢去听,他能做的,仅仅是那样望着修奕,用那些在他心底隐藏了四年的感情。
渴望,与沉痛。
修奕敛起唇边的笑容,轻轻侧身面对着网球社一百多名社员,清晰而有力地命令道:“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你们为期一个月的特别训练。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服从命令。现在,绕场跑50圈进行热身,记住,这是警告,仔细思考那失去的一小时的意义。”
在骆城的带领下,所有人在大声回答了是之后便整齐地列队开始绕着场馆跑步。
修奕走到司铎面前,盯着他失神的眼瞳轻道:“对领导者的惩罚是他们的两倍,100圈,希望你能与他们同时间完成。”
司铎张开嘴,还未发出任何音,修奕已经无情地打断了他,“校长已经答应过我,网球社在特训期间由我全权负责,从我入职的这一刻起,名誉指导老师这一职位已经自动失去效力,我和校长都认为,东国大学没必要在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职位上做不必要的花费。”
司铎知道,这一切都是有计划的陷阱,他根本没有一丝选择的余地。
修奕却是看透他的心思,“不用自以为是,免除指导老师的职位是从实际考虑,不是因为你个人。”
冷暖
司铎对这个所谓的职位没有丝毫留恋,大部分时候网球社的事情都是骆城在负责,这样的头衔无非是个监督蓝辰聿训练的借口。
司铎低头转身,淡淡地道:“既然我已经不是网球社的人,那么我也没有义务完成修教练的惩罚了。”
修奕一只手搭在司铎的肩膀上,司铎的身子随之轻轻一颤,如此熟悉的温度,日里夜里渴望的距离,居然如此清晰地落在肩上。
“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不管你是不是网球社的人,你是我的弟弟。”
司铎甩掉修奕的手,怒视着眼前这个从来都是如此镇定如此冷血的人,吼道:“为什么你总是有那么多的道理?!责任?你有为你做过的事情负责吗?你说照顾我是你的责任,可是你一句话也不说就扔下我们走了,你的责任呢?!”
修奕的心随着司铎的眼泪也碎成了无数,他从不曾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过,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难过。
修奕望着司铎,一字一字坚定地道:“我的责任在这里,所以我回来了。”
司铎被眼泪呛得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开修奕的身子向着体育馆厚重的大门跑去,他要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蓝辰聿原本一边跑步一边听着司铎和修奕的对话,此时看见司铎失控般的跑出去,一颗心跟着紧紧悬起,顾不得许多便从队里跑出来向司铎的方向追去。修奕望着司铎和蓝辰聿渐渐消失的身影,终究是没有追上去。
当司铎躺在床上看到进门的陆迪时,他自嘲地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他回来了,最傻的总是我。”
陆迪快步走到司铎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脑袋,恨恨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你别给我胡思乱想,除了之前他自己主动联系的骆城和你爸,别人谁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司铎呆呆地望着窗外,如呓语般道:“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回不回来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陆迪看到司铎这样难受的样子,竟是连一贯的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对坐在一旁的蓝辰聿使了个眼色,蓝辰聿会意地跟着陆迪出了房间。
“你倒是劝劝他啊。”
蓝辰聿靠着墙壁轻轻摇头,“这件事他想了四年,没有人比他想得更清楚了,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劝说,我只要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就好。”
陆迪恨恨地踹了一脚墙面,“都是这种有事憋着的破脾气!懒得管你们的破事!”
蓝辰聿却是勾勾嘴角笑了,“陆哥,你像小夜一样都是口不对心。”
陆迪在蓝辰聿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我去找队长,你最好也早点归队训练,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可不像司铎这个半瓶子指导老师这么好对付。”
陆迪等待修奕的训练结束已经是晚间了,修奕见到陆迪似乎并不惊讶,如他陆迪高中时第一次进网球社那天一样,修奕淡淡地笑着说你好。
网球社的众人已经结束了训练回半山腰的旅馆了,修奕和陆迪并肩走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即使石板路上的积雪让路变得很滑,可是修奕却仿佛走在平地上一般悠闲,陆迪心想不愧是美国SGT的A级特工。
陆迪轻道:“队长,对不起,我私自调查过你。”
修奕轻轻一笑,温暖的呼吸在凉凉的空气中变长一团白雾,“可以被调查到的事情便不是秘密。”
陆迪一步一步踩着脚下的雪,自从高中时离开网球社,他已经许久没有感知过这样敬畏的心情,对于修奕,他甘心让他的骄傲安静潜伏。
“虽然不是绝对的秘密,但是特工的身份毕竟是不对外公开的,若不是那时队长已经退伍,我可能任何资料都查不到。”
修奕明白陆迪的心思,却是不发一言,他伸手去摸路旁树枝上的叶子,厚厚的一层雪被他温热的手指融去,露出蓬勃的翠绿,修奕轻轻呼了一口气,祖国的雪,这么真实地化在他的指尖,竟是这么温暖的感受。
陆迪随着修奕的步子而停下,他决定不再绕弯子,望着修奕的眼睛直接道:“队长,我们都知道您当年走的时候是迫于无奈,司铎他什么都懂,他只是需要一个解释。”
修奕心想这才符合陆迪的脾气,他确实是一个不会绕弯子的人。
修奕望着陆迪缓缓道:“如果他怨恨的是我的离开,那么我只能感到抱歉,我没有替自己决定的权利;如果他怨恨的是我不告诉他原因,当时我不能解释,而现在他知道了原因,依旧是不能原谅;如果他怨恨的是我的不告而别,那么我不想做任何解释。”
陆迪知道自己不了解修奕,也说服不了修奕,苦笑着道:“队长,你总是那样的理智,任何事情都有你的计划你的道理,可就是在你的理智面前,司铎才会觉得自己的感情一文不值。”
修奕沿着通往酒店别墅的石板路拾级而上,尽管上面的雪已经被深深浅浅的脚印覆盖,但走在上面时还是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到酒店大厅的正门前,修奕转过身拍了拍陆迪的肩膀,沉声道:“谢谢你对小铎的照顾。”
陆迪微微垂着头,低声道:“他是我兄弟。”
修奕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转身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正是晚餐时间,除了两个在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整个大厅里都是静悄悄的,修奕从白色风衣外面的口袋里拿出手机,轻轻拨了一串号码,即使是以前没有做特工的时候,修奕也从不在手机里存储任何号码,从小培养的戒备意识让他明白,手机如果丢失会泄露太多信息。而即使是这样修栖寒也并不满意,因为他根本不允许一个将来要做特工的人竟会被别人偷去手机。
电话接通时那边是颤抖的一声“喂”,修奕勾起嘴角,用心底最温柔的声音轻道:“凯溱,是我。”
话音刚落,酒店的玻璃大门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一团黑影冲过来将修奕狠狠地抱住,修奕收起手机紧紧搂住怀里熟悉的身子,带着些冬日的凉气和山间树木的气息,沉重的呜咽死死压在修奕的胸膛上。
修奕一只手揉着怀里的脑袋,轻声道:“哭什么,忘记我说过不准哭了?”
叶凯溱听着这样熟悉的威胁,胸腔里的酸楚更是不断往上涌,即使知道大厅里面还有别的人,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太不稳重,可是他心里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修奕搂着叶凯溱的身子,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可是心里怎么舍得将他推开,他离开的四年,叶凯溱不曾掉过一滴眼泪,这个孩子的隐忍总是让他心疼。
过了许久叶凯溱的身子才终于不再颤抖,只是抬起头来望着修奕时,眼睫上依旧濡濡湿湿的,修奕望着这个最令自己欣慰和骄傲的弟弟,问道:“在外面站多久了?”
其实与陆迪一上来时他就发现了躲在树丛边的叶凯溱,却故意等陆迪走了才拨他的电话。
叶凯溱低着头道:“三个小时24分钟。”
修奕搭在他肩膀的上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力,微怒道:“谁允许你在这种温度下站在外面这么久的?喜欢罚站是不是?”
如果是在以前,叶凯溱知道这便是修奕发怒前的征兆,反问句通常代表着惩罚即将到来,可是他现在竟是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垂着眼睫低声道:“只要是修奕哥罚的,罚什么我都喜欢。”
修奕的心跟着狠狠揪了一下,“为什么不去体育馆找我?”
叶凯溱抬起头望着修奕,隐去了全部成熟,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轻声道:“我知道修奕哥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修奕没有说什么,将叶凯溱抱在怀里紧紧搂着,用自己全部的温暖去拥抱这个令他心疼的弟弟。
给我一个理由
修奕住在一幢独立的别墅里,在网球社众人别墅的后面。修奕要叶凯溱留下跟他一起吃晚饭,叶凯溱却坚持要去找司铎过来一起。
修奕微微一笑,脱了外套走进厨房,“他不会过来的。”
叶凯溱也跟进厨房,望着修奕熟练地从冰箱里找出蔬菜来放在水龙头下洗,咬着嘴唇轻道:“哥真的就不肯哄他一下吗?”
修奕抬起头望着叶凯溱,“我哄你了吗?”
叶凯溱低声道:“小铎他还是个孩子。”
修奕从水中捞起一个西红柿,仔细地剥去皮递到叶凯溱面前,这个弟弟喜欢一切可以生吃的蔬菜和水果,只是都要剥去皮。
叶凯溱接过来却迟迟不舍得放进嘴里吃,修奕只是笑,“以后多给你剥些。”
叶凯溱知道这句话的另一个含义就是修奕不会再走了,一时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将西红柿凑近嘴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修奕擦干手顺了一下叶凯溱的发丝,“你也还是个孩子。”
吃过饭后修奕将菜重新热了一遍放进保温盒里,叶凯溱知道这些是修奕给司铎准备的,默默地接过来,却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哥为什么不亲自给小铎拿过去?”
修奕将碗一只一只地洗好放进橱柜里,“我去了,他便吃不下了。”
叶凯溱只得穿衣服提起保温桶出了门,心里不由得感伤,修奕哥知道小铎生气难过时不肯吃饭的毛病,所以才会特意准备饭菜。可是,舍不得让小铎挨一顿饿,又怎么忍心让他伤心了整整四年?
叶凯溱进门的时候司铎正孩子气地将自己卷在棉被里窝在床上,蓝辰聿归队参加晚间训练,房间里只有司铎一个人。叶凯溱将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在那一大团棉被上拍了一下。
司铎晃了两下身子,不耐烦地嚷道:“别管我!”
叶凯溱在床沿上坐下来,一把掀开蒙在司铎脑袋上的棉被,司铎立刻转过头来射出利箭一般的眼光,可是当他发现来人是叶凯溱时,心中的怒火竟全部化为酸楚,平日里寒星般明朗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雾气。
叶凯溱揉揉司铎乌黑的发丝,轻道:“修奕哥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让我拿过来给你。”
司铎望着近在手边的保温桶,心里涌起一阵一阵的难过,曾经的修奕是绝少进厨房的,那时他总期望着有一天修奕会做他爱吃的菜给他吃。如今,当梦想成真时,他竟只觉心酸。他想发脾气,可是即使心里这般愤怒与委屈,他都舍不得推开修奕亲手做的饭菜。
叶凯溱怎会不理解司铎的心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只是摸着司铎的头发缓缓道:“快起来吃吧,待会儿就凉了,修奕哥特意热过的。”
司铎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脑袋扎入叶凯溱的怀里失声痛哭,嘴里断断续续地叫着什么,哽咽的嗓音带着干涩的嘶哑,令叶凯溱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哥……他好过分……他好过分……”
叶凯溱一只手紧紧搂着司铎,一只手在他背上慢慢顺着,让司铎尽情放干所有的泪水。
直到司铎咽下最后一丝哽咽,叶凯溱才慢慢拉起司铎的身子,半抱半搂地挪进浴室,放满了浴缸给司铎洗澡,司铎温顺地配合着叶凯溱的动作,仿佛失去了一切力量的布娃娃,任由叶凯溱摆弄着。
温热的水缓缓流过司铎紧闭的双眼,红肿的眼睛终于不再那样痛,司铎静静地舒了一口气,叶凯溱知道司铎的情绪平稳了下来,于是缓缓道:“小铎,你不是小孩子了。”
司铎的双眼嗖地睁开,用小刺猬一般敏感的眼神瞪着叶凯溱,依旧干涩的嗓音带着一点委屈和不甘,“哥你觉得我在任性?”
叶凯溱顺了顺司铎的湿发,“任性没什么不好,没有人宠爱的孩子也就没有了任性的权利。”他望着司铎的眼睛接着说道,“赌气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司铎气急败坏地低吼:“难道永远都要我去低头?”
叶凯溱拂去脸上司铎溅出来的水滴,道“去解决问题并非就是低头,主动并不意味着示弱。”
“那他为什么不主动?”
“修奕哥在按照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来做,他是主动的,不来见你并不意味着逃避。”
司铎被气得笑出来,“我不去见他就是逃避,他不来见我就是他的做事方式,理由都被你们占尽了,我还能怎样?”
叶凯溱把司铎在水中的身子翻过来,在他屁股上落下一巴掌,水卸去了不少力,司铎并不感到痛,却还是委屈得不行。
叶凯溱按着他的脑袋道:“觉得我们在联合欺负你的话,我现在就走。”
司铎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话是气急了口不择言,于是低低地道了一声对不起,叶凯溱将他重新翻过来,又心疼又无奈。
叶凯溱慢慢地给司铎揉搓着手臂,轻道:“你知道修奕哥走是迫不得已,也知道他不能告诉你真相,却还是觉得委屈,对不对?”
司铎气道:“他至少可以告诉我们他要走啊,一声不响地离开算怎么回事?”
叶凯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去懂?”
司铎咬着嘴唇偏过头,不发一言。
叶凯溱揽过司铎的身子为他轻轻揉着后背,近乎耳语般地说着,“小铎,四年多来哥一直没有跟你说过,虽然知道修奕哥走了的时候我也很痛苦很迷茫,把自己练到虚脱被送进医院。但是从医院醒过来时我就想明白了,修奕哥之所以不告而别,只是因为,他太了解你。”
司铎甩甩脑袋,“我不想听。”
叶凯溱用水一点一点撩在司铎光滑的背脊上,继续说道:“你总怪修奕哥走时不告诉你,你对他那么依赖,我问你,是不是他告诉了你他要走你就不会痛苦了?”
司铎将头埋进屈起的膝盖中沉默着。
“你那时的性子,不问出个原因来会罢休吗?就算修奕哥不说,你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探出来。”
叶凯溱扳过司铎的脑袋直视着他的眼睛,“小铎,修奕哥的做法也许不是最好的,但是在当时是最有效的。你始终没有问清楚自己,你在意的是他离开你这个事实,还是在意他的不告而别?”
无题
叶凯溱用大大的浴巾将司铎的身子擦干净,给司铎换了睡衣后司铎却依旧抱着叶凯溱的脖子不撒手,叶凯溱知道司铎趁机跟他撒娇,宠溺地抱着他出了浴室。出来后司铎才发现蓝辰聿回来了,被晚间训练折磨得几乎浑身湿透的小孩正盘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司铎,司铎的脸立刻红了一片,连忙挣扎着从叶凯溱怀里跳下来。
蓝辰聿跟司铎一样有洁癖的毛病,即使再累,不洗澡是绝对不会沾床的。叶凯溱却并不觉得尴尬,只是淡淡地瞟了地上的蓝辰聿一眼,转身又走进浴室去收拾东西了。司铎走过去想要将蓝辰聿抱起来,蓝辰聿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没洗澡呢,脏。”
司铎怕他冻着,执意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蓝辰聿身上,等到叶凯溱将浴室收拾好走出来时,司铎已经保温桶里的饭菜都吃完了,叶凯溱欣慰地笑笑,拍了拍司铎的脑袋,笑道:“想通了?”
司铎撇了撇嘴,“哪那么快,就是饿了。”
叶凯溱也不再劝他,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穿起厚厚的外套提着保温桶走了。
蓝辰聿脱了脏衣服向浴室走,司铎立刻跳过去道:“我给你洗。”
蓝辰聿转过头望着情人,“司,我又不是小孩子。”
司铎有些失落地甩了甩头发,不甘地哦了一声,随即又道:“我就是想给你洗澡。”
蓝辰聿知道司铎此刻孩子气得不行,却终究是累得连抬手都觉得费力,而每次司铎帮他洗澡都会弄得他比自己洗还累,于是攀住司铎的脖子在他的唇上印了一记轻吻,哄道:“我洗好就出来陪你。”
司铎于是也不再纠缠,安安静静地窝到床上暖被子,蓝辰聿果然洗得很快,被子还没捂热他便裹着大浴巾跑出来,钻进了司铎的被子里。
即使开了暖风,夜间山里的空气也是足以令人战栗的,司铎紧紧搂着蓝辰聿微凉的身子,下巴揉搓着他湿湿的头发。
直到蓝辰聿的身子终于暖和了些,司铎才从被子里缓缓坐起来,拉过蓝辰聿的双腿,在肌肉紧绷的小腿处细细揉着。司铎的手指很灵活,不一会儿蓝辰聿便觉得那种酸痛和乏力好了许多。司铎知道,蓝辰聿的体力在同龄人中算是极好的了,让他都如此不堪负荷,想必晚间训练定是一点也不轻松了。
司铎轻轻问道:“很辛苦吗?”
蓝辰聿侧了侧身子,随意道:“也没什么,特训自然是要比平时累一些的。只是白天缺席了训练,被罚多练了些。”
司铎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罚得很重?”
蓝辰聿不想让司铎担心,语气很轻松,“没什么,跑圈而已。”
司铎一震,问道:“多少圈?”
蓝辰聿依旧那般云淡风轻,“才100圈。”
司铎狠狠扳过蓝辰聿的身子让他直视着自己,低吼道:“什么叫才100圈?!难道就因为我不受罚就要你来代替?!”
蓝辰聿挣开司铎的钳制,缓缓支起疲惫的身子坐在司铎对面,冷冷地注视着司铎,“修教练说你自以为是,一点都没说错。我缺席训练是事实,受罚也是应该,如果你还是指导老师的话,我不信你会罚得这么轻。但是,就因为施罚者是他,所以你觉得他是在针对你,是在故意找茬。虽然我认识他还不到8个小时,但是我很清楚修教练是不会把情绪带到训练中来的。司,意气用事是没有用的,你可不可以成熟一点?”
司铎从未想过蓝辰聿会说这样一番话,一个从来都需要自己照顾的孩子,会这样严肃地告诉自己,成熟一点。
司铎垂着眼睑将蓝辰聿的身子又按回床上,重新帮他按摩小腿,蓝辰聿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笨,他知道普通的安慰无法解除司铎的心结,于是想学电视里那样用尖刻的语言将司铎骂醒,置之死地而后生,看来还是失败了。
蓝辰聿侧过脑袋望着司铎,轻道:“司,对不起,我只是想……”
司铎打断他,柔声说:“我都知道。”
蓝辰聿第二次从司铎手下挣扎着跪坐在床上,在司铎轻嗔的目光下将司铎的身子楼进怀里,茸茸的脑袋蹭在司铎的脸颊上,让低低的耳语更加温馨。
“司,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每次赌气我都本能地想要一走了之,然后你就特狠地揍我,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把话说清楚,逃避不是解决的办法。”
司铎枕着蓝辰聿的颈窝处,喉咙间轻轻地嗯了一声。
蓝辰聿继续说道:“其实逃避只是一种等待,不是不想解决问题,而是期待着对方来解决问题。而可以被期待的人,都是爱我们的人。如果没有爱,谁又会在乎你在逃避的过程中中所受的等待的煎熬?”
司铎抬起头与蓝辰聿的目光相接,轻道:“所以呢?”
蓝辰聿捧着司铎的脸,望着那寒星般的双眸,“所以,把心里的感受告诉他,赌气,也只是想要他来哄你,既然渴望得到他的宠爱,那么便去找他。这没什么丢脸的,因为他也爱你。”
司铎的眼里有小小的落寞,低声呢喃着:“我没有那个勇气,我已经无法像以前那么确定,他还愿意疼我。”
蓝辰聿在司铎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所以,你更应该去找他。”
司铎的眼里依旧闪烁着不确定,他的手指绞着被子的边沿,低头沉默地思考着。蓝辰聿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望着司铎复杂的眼神,知道他内心定是无比的挣扎。
良久,司铎终于抬起头来,长吁了一口气,“好吧,我明天便去。”
蓝辰聿的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他裹着浴巾爬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白色的休闲服扔到司铎身边的床上。
在司铎惊诧的眼神中,蓝辰聿揉了下栗色的头发,笑道:“今晚不去的话你是睡不着觉的,我明天还要训练,可不想熬通宵。”
司铎低头微笑,听话地穿上衣服,而蓝辰聿也换上了一件厚厚的毛绒外衣,在司铎张口之前抢先说道:“让我陪你,没的商量。”
修奕的别墅就在他们的后面,踏过不长的一条雪路,就到了修奕的门前。
司铎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蓝辰聿拍了拍司铎的后背,说道:“你跟修教练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不用顾忌我。我今晚去跟叶子他们挤,一个人睡太冷。”
司铎抚上蓝辰聿微凉的脸颊,蓝辰聿轻笑着道:“你想说的我都懂,所以什么都不用说。”
司铎在蓝辰聿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凉凉的吻,转身按了红色的门铃按钮,前来开门的居然是叶凯溱,蓝辰聿只是望着司铎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身回了集训住宿的别墅。
叶凯溱揉揉司铎的脑袋,欣慰地道:“哥那些话总算没白说。”
司铎脱下冰冷的外套,有些不自然地问道:“他在吗?”
叶凯溱指了指楼上,“在书房里,你知道,修奕哥每天晚上都有固定的时间来阅读,这些习惯一点都没变。”
司铎坐下依偎在沙发里,轻道:“那我等他读完了吧。”
叶凯溱坐到司铎身边,揉了揉他的黑发,“想去的话现在就去也可以,修奕哥怎么会怪你。”
司铎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他不喜欢被打扰的。”
“弟弟来找哥哥聊天,我不认为这是打扰。”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司铎猛然回过头望去,修奕从楼梯上缓缓下来,走到司铎面前,不顾司铎几乎定格的表情,而是转头对叶凯溱说道:“你自己答应我的,今天之前离开。”
司铎听修奕居然对叶凯溱下逐客令,皱起眉毛刚要争辩,叶凯溱便打断了他,道:“明早是叶盛的年度总结会,今天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回去要熬夜的。”
说完叶凯溱认命地穿上厚厚的外衣,微微一笑便开门离去了。无数次梦里渴望而不可及的幸福,居然就在身后。真实而温暖。
原因
叶凯溱关门的响声成了司铎心里的最后一个声音,整个房间因为突然的安静而变得愈加空旷起来,司铎的双手交叉在一起搭在膝上,他盯着茶几上还冒着一丝热气的柠檬水,脑海里是一片一片的空白。
四年多的时间仿佛是被架空了一般,司铎从空气里一点一点感受着修奕的气息,他的身上不再有那款经典格子香水的淡香,却依旧有他熟悉的味道。
修奕却没有等司铎回忆,而是走到门边的衣架上穿起外套,对发呆的司铎命令道:“走。”
司铎望向修奕,却在触到那个冰凉的眸子时飞快地逃开了视线,沉默地穿了衣服跟着修奕出了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鞋子踩在厚厚的雪地里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司铎跟在修奕身后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由于半山腰处是一片繁华的宾馆别墅区,所以山间的路灯照得很是明亮,修奕双手插在兜里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肩膀几乎是纹丝未动。
司铎隐约猜测着修奕的意图,修奕却在一个转弯处转过头来轻道:“这里结冰了很滑,小心一些。”
司铎咽了几次口水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哦字,心里说不清楚是感动还是心酸。
如司铎预料的一样,修奕带他来到了山脚处的体育馆区,最里面的几个场馆是24小时开放的,修奕走向最左边的体育馆,旋转门处的管理员对深夜造访的他们并不感到惊讶,极其礼貌地为他们准备了毛巾和矿泉水。
这个场馆是很独特的充气式屋顶,因为是气压保持着平衡,所以场馆内的空调是常年不关的,入口和出口也都是旋转门,温和的暖风额让司铎的身子温暖了不少。
馆里空旷无人,修奕走到场边,对司铎命令道:“完成你的100圈,不计时,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无故的拖延。”
司铎被修奕的冷酷弄得心都冷了,他抬起眼直视着修奕,语气是冷淡的轻蔑,“凭什么?”
修奕淡淡地开口,“不凭什么。”
司铎大步走到管理员准备的自助框前,随手拿起一支红色手柄的网球拍,抬起手臂用球拍的顶端直直地冲向修奕,冷笑道:“一局定胜负,谁赢了听谁的。”
司铎以为这足以挑起修奕的怒火,可是那个人的眼神竟然没有丝毫波澜,修奕缓缓走到司铎面前,用手掌轻轻将抵在自己面前的球拍慢慢压下,直视着司铎的目光如四年前望着他时一样的淡定,坚持,温暖。
“我是你哥哥,输或者赢,都没有关系。”
司铎的鼻子一酸,眼眶里蓦地涌上泪来,他狠狠地将球拍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断成两节!
司铎如同受伤的小兽,红着眼眶低吼:“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小狗?!”
修奕抬起脚一个侧踹直蹬在司铎大腿根最软的地方,司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腿部传来一阵剧痛。修奕的目光严厉地扫向司铎,甚至不带一丝怜惜。
司铎被修奕的粗暴激起了全部的委屈,可是腿部竟酸软地没有一丝力气,一阵一阵钻心的疼从骨头里漫延出来。
修奕冷冷地俯视着司铎,“容忍你发脾气,但是绝对不允许你轻贱自己!”
司铎只觉可笑,他抬起头望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太阳神,漆黑的眼眸里,露出浓浓的嘲弄与悲哀,“我要是不轻贱自己,又怎么会送上门来让你羞辱。”
修奕心中如被刀划过一般地疼,忍心罚他,忍心打他,甚至忍心将他扔在这里四年,可是听到他如此自暴自弃的话,竟是一个字都承受不了。
修奕狠下心道:“很有尊严是不是?那就别躺着装死,站起来!”
司铎此刻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软弱的想法,他掐着腰部的嫩肉,强迫自己从地板上颤抖着站起来,可是还没站稳,修奕已经闪电般抬起腿踹过来,这次是右腿根部,司铎只觉腿部一阵酸软身子又倒了下去,火辣辣的痛从两条腿漫延到全身,司铎咬着嘴唇再次站起来,嘴唇上都是咬出来的血,可是才站起来便又被踹倒在地。
直到司铎再也站不起来,没挣扎一下都是带来身子上十倍的痛,司铎用舌头舔去唇上所有的血迹,他的眼里如死灰般一片沉寂,嘶哑的嗓音昭示着他的体力已经全部耗尽,可是声音却是那样决绝,如武士死前不悔的宣告。
“我现在打不过你,要打要罚都随你。”
司铎说完竟是闭了眼睛,如案板上的鱼一样绝望地挺着身子。
修奕被司铎的话磨得彻底没有一点脾气了,心疼心酸如洪水一般涌上胸腔,涌进脑海,淹没了一切理智。他拽起司铎后背的上衣,左手提着司铎的身子右手狠狠向司铎的屁股上劈了下去。
这熟悉又陌生的痛让司铎的脑海空白一片,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想不了,只能拼命吸气忍着眼泪。
司铎的身子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脚勉强支着地,上身被修奕提着,双手紧紧地握拳,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修奕很少用巴掌教训司铎,以前的时候,他认为工具才能体现惩罚的严肃性。
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隔着裤子也能感受到一片滚烫,修奕终于停下手,提起司铎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要跟我怄气到什么时候?”
这样无奈的语气,这样心疼的目光,如四年前的无数次那样,他打了自己,然后恨恨地说——“你就是故意让我心疼的吧?”
司铎只觉得自己的心跟着回忆碎成了无数片,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沿着脸颊纷纷滑落,眼前的面孔那么真实,带着温暖熟悉的气息。
司铎哽咽着,“我……没有……跟你怄气……”
修奕将司铎的脑袋按到自己怀里,胸膛上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一片,他曾经那么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而当此刻真实地拥抱着怀里颤抖的孩子时,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修奕抚着司铎的后背,轻道:“之所以不告诉你我要走,是因为我害怕我会在你的阻拦下动摇,在你的哀求面前,我没有自信能走得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