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得意, ”唐星野低声嘟囔,又泄愤似的连踹几脚。铁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而胸腔里那股郁结总算消散些许。
算了,学习吧。
不要受到干扰。要跟自己比, 不要盯着别人。唐星野心中默念这几句话, 开导自己,又熬夜在自习室学习。
“生气了?”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唐星野抬起眼眸, 眼下还有点乌青, 看着季沉, “我现在想学习。”
拉黑。
唐星野在心里默默做出这个决定,除了必要沟通,在期末考试结束前,不能再让季沉干扰自己学习。
他不要再当季沉的陪衬。
“你现在挡到光了。”
季沉没有说话,拉了椅子坐在一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 即使默不作声,唐星野感觉到季沉身上的雪松味异常强烈, 他抬眸, “你能出去吗?你的呼吸吵到我。”
季沉:“……”
唐星野到底在生什么气, 昨天也没见他发小作文。
他观察唐星野眉梢微微蹙着, 一脸别惹我的表情。
猜错了,唐星野因为睡眠不足, 眼睛酸胀, 太阳穴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刺感, 导致有点低气压。
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了季沉一会,而后留给他冷淡的侧影。
季沉把水递给他,直截了当地问,“昨天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为什么?”
唐星野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点,疲惫的精神还稍微缓和点,眉头舒展开。
“纪检部现在很闲吗?你不需要去值班?” 他没有接这个话题,拿纸巾擦掉手上的水渍,声音不大。
“他们现在害怕我。”
季沉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白皙的手腕上,烛油留下的痕迹还没消退,经过一晚上,变得青紫,像是从骨肉里长出来。
唐星野的皮肤真的嫩,稍微按一下,就会留下痕迹。
就这样,唐星野还跟人打架。
季沉移开目光,想摁上去的焦灼感消退。
“所以你真的像传闻中说的打黑拳,喜欢折磨对方?”唐星野随口问。
“你问这个?”季沉扫视唐星野的脸,这是在否定这样的行径吗?
季沉散漫随性的弦突然绷紧了些,焦躁感如潮水般漫上来,思绪像是杂乱的杂草乱长,甚至在想怎么没多让周凛流点血。
漆黑的眼眸再次闪过一道冷光。
季沉收敛起信息素,想要削弱自己的存在感,显得无害些。
再怎么弱化也无法抹去其中的血腥色彩,季沉试图转移话题,语气变得轻松,“你也在害怕,所以最近躲着我?”
唐星野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眸,直直地望季沉冷峻的眉眼,“我害怕的时候只会直视危险,看清楚,才知道怎么应对。”
“盲目逃跑将后背暴露给危险,不是我的做法。”
季沉喜欢这个回答,他勾起唇角。
唐星野眨眼,盯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果然还是担忧,季沉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胜负已定,可他们还不服输,想再次翻盘。”
他没用偷袭这个听起来像是狡辩的字眼,尽可能客观叙说事实。
冷戾的情绪再次冒出来,真是神奇。
自从分化出问题,季沉很少感受到痛觉,连带着情绪波动似乎削减不少,多数情况直接的暴力,对他而言如同糖霜。
季沉在等唐星野的回答,等着牵动他情绪的罪魁祸首的回答。
唐星野奇怪地瞥他,“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规则内,直接把对方揍得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这样才不会有意外。”
季沉愣住,脸上露出笑意,“受教了,唐老师。”
唐星野:“……”
尽管知道季沉没有嘲讽的意思,可他为什么还觉得阴阳怪气。
肯定是季沉不自觉的得意,唐星野恢复冷脸,打开笔记本,准备整理笔记。
他以为季沉会识趣地离开,对方自若地坐在椅子上,随手打开一本书,也不看。
唐星野瞥他;“你在做什么?”
季沉诚实地回答:“观察你。”
唐星野抬眸看着季沉,他丝毫不怀疑对方异常主动的动机,“你的秘密完全可以找信得过的医生解决。”
该怎么解释,季沉在分化发现问题之初,就已经试过各种办法,他私下再次尝试扎自己,毫无感觉。
唐星野给他上药,他会产生微妙的抽痛感,像是枯萎的藤蔓抽枝再次生长,更何况他想要跟对方产生交集呢。
而且是对方先向他投来目光,一开始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收集他废弃的字帖,偷偷拿手机拍照。
是喜欢吗?
他想来不理会旁人的目光,这个想法冒出来,让季沉惊讶一下,而后否定,那目光里不含任何羞赧的色彩。
到底是什么呢?季沉微微上扬,他暂时还没解开这一道题。
带着了谦虚温顺的表壳,还有冷淡的眼神,到底在隐瞒什么?
直到看到那些日志,嫉妒的、愤怒的、欣赏的,季沉又重新认识了一遍唐星野。
看就看吧,唐星野再次沉浸做题的世界。
门再次被推开,裴怜眼睛很亮,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露出小虎牙,“星野。”
唐星野:“……”
看到季沉,裴怜微不可察地皱眉,路至那条贱狗不在,怎么又冒出一个。
裴怜快速地眨眼,他把礼盒推给唐星野,“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你,不是你们。
其中不包括他,无关紧要的人,季沉自然领悟到这一层的含义,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熟稔的语气,但他却没在记仇日志中见过裴怜的出现。
礼盒精致,丝带上印着月桂的图案。
季沉产生一种微妙的情绪,尤其在看到唐星野没有拒绝的时候,眼眸沉了沉。
唐星野没有打开礼盒,而是放在一边,提了更重要的事,“去准备你的论文。”
桌面又多了一人。
裴怜已经能自动屏蔽碍眼的存在,他沉浸自己和唐星野的空间里,笔尖在画上沙沙作响,描摹Q版的小人画像。
窗外树影摇曳,在唐星野发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是两只不断抖动的小猫耳,这给裴怜灵感。
唰唰地又给可爱小人偶加上猫耳和猫尾。
认真看书的猫猫老师。
唐星野听到裴怜莎莎的动笔声,偏过头看他,忍不住问:“你文献看完了?”
裴怜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临时说谎容易被戳破,唐星野也不喜欢他找借口。他笑得更灿烂,“没有。”
唐星野:“……”
那就是走神。
他伸手,“把你本子拿过来。”
裴怜轻轻地摇头,护着本子,被抓包还要负隅顽抗地狡辩,“别生气,我已经看了文献。”
唐星野冷冷瞥他,裴怜这才给他看,季沉的目光落在那本被护住的素描上,忽然轻笑一声:“画得不错。”
猫耳朵的唐星野被手指捏着脸,尾巴又被一只手捏着,眼角泛着泪,一副被欺负惨的小猫咪模样。
唐星野:“……”
他现在很想让他们滚出去。
唐星野把纸张撕下来直接没收,“能做就做,不能我找其他人做。”
裴怜:“……”
其他人,他当然知道指的是林墨。
裴怜委屈巴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已经熬夜看了材料,你不能这样。”
唐星野:“……”
他吐出一口气,“老实写,再画完我就直接撕了丢垃圾桶。”
他拿起材料起身出门,裴怜以为他要去找林墨,被“坐着,不许跟来。”钉在原地。
不和他做。
跟林墨做。
他也不是很差。
嫉妒的情绪如毒蛇般缠绕上来,他嫉妒林墨的天赋,恨林墨轻松夺走唐星野的关注。
季沉看着他的表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昨天赢得很漂亮,”沈清倚在桌边,指尖敲着饼干盒,“我看到古劳脸臭得跟调色盘似的,真解气。”
沈清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手边的小盒子,她笑眯眯地打开,“我做的蔓越莓曲奇,你拿一块尝尝?”
唐星野对甜食不太感兴趣,但见沈清难得的兴致,,还是拈起一块。饼干入口的瞬间,糖霜的甜腻混着淡淡的焦苦在舌尖炸开。
“哎!”沈清瞪圆了眼睛——她本是随口客套,唐星野这个挑食的家伙竟然真的拿起来吃。
“吐出来!我放糖时候手抖了,”沈清伸手要。
唐星野见她睁大的眼睛,觉得很新奇,微微勾起唇角,又吃了一口,“还行。”
沈清掐了一把他的手,“不想吃就别吃,把姐当外人?”她板着脸。
唐星野迅速地把盒子关上,速度快得堪比踩点赶早八。
沈清见状把锅甩给网上食谱教程,她提到社团的礼物箱,笑道:“大家喜欢你。现在纪检部抓了很多跟踪狂,你也不用太担心。”
“季沉对这件事还挺上心,”沈清庆幸唐星野的室友都是正常人,还是其中混进变态,那可太可怕了。
唐星野不知道这背后季沉出了不少力,那这么说,他还要谢谢季沉。
有点烦。
沈清收起笑,凝视唐星野,声音忽然放轻,“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是啊,为什么还不满足?
唐星野觉得很多人喜欢上这个名字展示的表象,聪明但谦逊温和的好孩子,而不是他本人。
真正的他是什么样?
骄傲的、虚荣的、嫉妒的。
从腐烂的泥地里生长出来,努力朝着太阳生长,周围都是鄙夷和恐惧,他依旧要奋不顾身地向上。
唐星野迟早会走在所有人前面,成为最亮眼的存在。
沈清没有把他当外人,没有必要伪装,唐星野听懂潜台词,他避重就轻地,“熬夜也点累。”
“健康是第一位,”沈清知道他的亚健康作息,她忍不住像老妈子念叨两句。
唐星野乖乖点头,“我会调整的。”
其实唐星野也知道身体是本钱,调整作息按部就班才是最好的,不要被打乱节奏。
唐星野抱着报告经过办公室,突然听到里面的老师提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唐星野听了一会,就明白他们是在选校庆开幕式的学生代表,每年的校庆都会采用双代表制上去发言。
“今年还是按双人发言吧?”女声夹着翻资料的声音,“入学成绩第一唐星野,就是老叶带的学生,上次学术汇报讲得挺好的。
唐星野眼睛微亮,他可以上台?
“开幕流程压缩了,”男声敲着日程表,带着不耐烦,“两个代表轮流发言太耗时。涂思、申玉礼……再加一个季沉。”
“唐星野就算了吧,新生就不要beta。”
“高年级已经定了omega和beta代表,新生选这alpha比较稳妥,”有人插话,“至于唐星野才大一,可以明年再安排。”
“再说了,” 声音突然压低,“正好也是校董的意思。”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沙沙作响,盖过了办公室里后续的讨论。
唐星野垂下眼眸,无意识地攥着手里的报告,雪白的脸浮现不高兴的情绪。
还以为能被选上而产生的雀跃好像显得有点蠢。
唐星野拖着脚步,盯着地面,边走边发呆,那几句话就不断回荡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重播。
beta算了吧,beta算了吧。
叶教授的声音惊得他猛地抬头。
“怎么在这?”
险些被看破内心的唐星野顿时收敛情绪,快速眨眼,“有点困,想睡觉。”
“回去休息,”叶教授注意到他眼底的青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项目的事别太焦虑。”
唐星野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解释,只能点头应下。
唐星野其实从小听过很多大人说过类似的话:“可惜了是个beta,又没生在富贵人家……”
可惜什么?
他得不到答案,奶奶给他指明方向,爬上去,比alpha做得更好更强。
现在被人点出来,他不如季沉,因为他不是alpha吗?
唐星野现在讨厌季沉到极点。
连带没什么胃口,他懒得去食堂,看谁都是冷淡地瞥一眼,不想理会。
暗中关注的同学们大气不敢喘,帖子悄悄讨论着。
【老婆怎么了,谁惹他不高兴?】
【就是这种看垃圾的眼神,校花冷脸把我看爽了,感觉今晚又有新的做梦素材。】
【宝宝是不是月桂节礼物收太多,累到了?都说了不要塞什么宝石、珠宝、玉石,宝宝的小学都装不下,这下生气了。】
【楼上的,你不对劲,你说的小学正经吗?】
【别歪楼,公主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肯定被折腾坏了。香香软软的公主,嘿嘿……嘿嘿……】
【我崩溃了,你们能不能别意淫唐星野啊……[翻白眼]真想把你们这些造煌谣都抓起来!再说一遍,我老公是beta,他最爱的是学习!】
不知道是那块曲奇,还是心理作用,他的胃在翻涌,像是有一只手在不断地搅拌。
胸口像是极速膨胀的气球,随时要炸开。唐星野只允许自己的情绪难受一个晚上,他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写下来。
【alpha就了不起啊,alpha就厉害啊!】
“季沉去死”后面还没打出来,唐星野就停住,生命的重量太重,这话不能随便说。
唐星野不否认自己阴暗卑鄙的部分,那些零零碎碎的恶念都构成他。尽管知道个体都是独立的,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嫉妒。
唐星野忽然觉得累了,自己的注意力分太多给季沉,这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做点事情,放松下心情,再做两套题吧。
正当他准备关掉手机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在打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唐星野一跳,手机从他的手中摔落,飞到那人的脚边。
在看轻那人的脸,唐星野整个人僵在原地,声带发不出一点声音。
季沉弯下腰捡起来,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上面编辑的页面还没退出,赫然写着:
【季沉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