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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终章

期末成绩出了, 唐星野毫不意外地在布告栏最吸睛的顶端看到自己的名字。

寒假来临,唐星野去医疗院实习。假期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别人休息,他努力, 这样就能把其他人甩在身后。为此, 唐星野列好自己的计划。

一路上,司机透过后视镜频频打量这位容貌出色的年轻乘客, 几次欲言又止。等到目的地, 他开口问, “小伙子,是来这看望家属的吗?”

唐星野自然看懂司机的目光,他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不, 我是来实习的。”

司机:“???” 他茫然地看着纤细的身影径直地走进精神病院的大楼。

唐星野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办公室。里面穿着熨帖白大褂、气质沉稳的中年Alpha抬起头, 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唐星野, 对吧?”

唐星野点点头, 礼貌地问好。

戈医生带着唐星野参观建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回响。他随意地指了指两旁的科室标识, 问道:“第七医疗院, 你们学校来做就业宣讲了吗?”

“有的。”唐星野早早就研究过和学校有合作关系的实习单位, 而第七医疗院的精神专科方向以及收治的特殊病例,与他的研究兴趣和未来规划最为契合。

戈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将他带回办公室, 指着一旁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实习先从基础开始。这些是近期的患者档案和药品清单,你先帮忙整理归类,尽快熟悉起来。”

唐星野没有多言,依言坐下便开始翻阅。

戈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垂眸专注、侧脸沉静的Beta,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看上去挺聪明一孩子,怎么就想不开跑到这儿来实习?上一个被分来的Alpha,人高马大的,结果不到一天就吵着要换地方,这细胳膊细腿的Beta能撑多久?

不过小半天功夫,戈医生就略微惊讶地发现,唐星野的效率高得惊人。他不仅记忆力超群,对各种复杂药名和病例编码过目不忘,整理资料更是有条不紊,分门别类清晰至极,那堆乱麻般的文件很快变得井井有条。

几天后,戈医生看着已经能熟练核对药品信息的唐星野,觉得是时候进行下一阶段了。他拿起一串钥匙和一份口服药单,戈医生对唐星野道:“跟我去发药。”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里的病人都很特殊,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有的病人很狡猾,会故意在舌头底下藏药,要仔细地检查。”

走了两步,戈医生觉得还是不妥,转身拉开抽屉,把电击棍交到唐星野手中,“你留着防身,如果他们太热情,就用这个让他们冷静一下。当然,最好还是以德服人……”

唐星野低头不语,露出纤细白净的脖颈,看起来像是易碎的白瓷瓶。

戈医生原本想安抚唐星野,这里的警备措施很完备,随时都能呼叫保安。可beta抬起头,眼睛没有任何近距离接触重症病人的紧张。

唐星野看着电击棍上面写着超大伏特,礼貌地询问,“如果讲不通,我可以直接上手打他吗?”

戈医生推了推眼镜,“情感上我支持你,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这里住着都是alpha病患,真动手,你力气比不过他们。”

唐星野不置可否。

医疗院有好几个分院,七院主要收录精神类患者,里面的病人病情复杂,攻击性较强,与社会边缘的罪犯仅有一步之遥。

唐星野推着小推车,进入电梯,到了三楼。

电梯门刚打开,就听见病房那头传来喧哗声。重症病房里患者还在讨论最近来的实习生,无论是谁,都要给他好好教训,让他哭着滚出去。

推车的滚轮声出现在走廊里,喧闹骤然一滞。

冰冷的气质,艳丽的脸,周身带着疏离,反而激起某些人更强烈的破坏欲。

一个穿着蓝白病号服的Alpha病人最先吹着口哨凑近,上下打量,咧着嘴笑,“新来的?长得比护士站的omega还带劲啊……”

旁边的病人跟着起哄,言语越来越露骨。唐星野像是没听见,面无表情地核对药单,声音平淡,“李生是吧?”

被点名的alpha笑得暧昧,目光几乎黏在唐星野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处。

“这么着急喊我名字,是等不及爽——”

咔嚓一声脆响。

唐星野手法利落地把alpha的下巴给卸了,迫使对方开口,一把把药片塞进嘴里。然后把alpha合上嘴,喉结滚动,药片顺着食道,落入胃里。

唐星野垂眸,淡粉的唇瓣道:“有病就好好吃药。”

唐星野如同无情的发药机器,对每一个试图抗拒或口出秽言的病人如法炮制。还有人想要反抗,唐星野甚至懒得废话,直接抽出戈医生给的□□,精准地戳在对方最吃痛的部位。

离开重症病房的时候,戈医生忍不住问唐星野,“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情?”

刚来实习的菜鸟不像他们这种老油条,一般刚开始都会和和气气地跟病人讲话,要求他们好好吃药,不要藏药,实在不堪其扰才呼叫警卫。像唐星野这样能动手绝不讲废话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唐星野平静地回答,“没有。”

接下来,发药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没有以往闹得人仰马翻,动用警卫。大部分的病人意外都很配合,一双双眼睛里闪过诧异,随即被另一种灼热的好奇所取代。有人下意识收回了敲打栏杆的手,有人不自在地扯了扯病号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些。

发药一直以来都是第七院最头疼的工作,很多病人不配合,抵抗和藏药屡见不鲜。当唐星野出现就变得不一样,自觉地拘谨又期待地排起队。

alpha第一个抢到队伍前面,他喉结滚动。眼前的beta清丽动人,好美,身上也好闻。

“陈奇,对吗?”

唐星野对照着药单,念出一个名字。被他点名的Alpha身材高挑健硕,站在纤细的Beta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对方完全笼罩,体格带来的威慑力不言而喻。

唐星野却只是淡淡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坐下。”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但让人莫名觉得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语气像是在训狗。高大的alpha真就如同巨型犬般配合命令坐好,甚至怕自己让人辛苦,主动弯下腰,仰头看着唐星野,眼睛带着渴望。

唐星野将药片和水杯递过去,第七院头号难搞的alpha毫不犹豫地直接吞下药片。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冷淡艳丽的脸,贪婪地嗅着近距离的冷香,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苦涩的药片,而是某种被赐予的恩赏。

看着Alpha顺从地吃药,唐星野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补了一句:“喝点水。”

听话的狗应该得到奖励,主人没有给,就要自己争取。

陈奇的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他急切地,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低声开口,像是在汇报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我很听话。”

唐星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给予了两个字的口头奖励:

“很好。”

这一声夸奖融入点温柔和耐心,和之前喂药形成鲜明的对比,alpha的脸色激动地红了。原本想要出院的心立刻动摇,突然觉得即将拿到象征“自由”的住院小结很烫手。

一个荒谬又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要不……不出去了?

就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这里个个都是人才(虽然脑子可能有点问题),说话又好听(虽然大部分是胡言乱语),最重要的是每天都能见到漂亮温柔、还会夸人的Beta医生。

住院,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件充满粉色泡泡和期待的事。

如果唐星野保持刚才粗暴的喂药方式,戈医生就会将他归于另类的beta。可唐星野完全没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绝对冷淡与微妙掌控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让病人变得服帖温顺。

经过几日的观察,戈医生发现自己最初对唐星野的判断下得过于草率了。只要不是那些故意挑衅、胡搅蛮缠的病人,这位看似冷淡的Beta实习生,竟展现出一种出乎意料的耐心。

宿舍群里问唐星野:【实习感觉怎么样?】

唐星野:【挺有趣的,回去说,我快到门口。】

他回到学校,他刚推开门,就看到路至同步开门,帮他褪去外套,换下鞋子,还帮他擦。如此细致周到的服务,让唐星野都愣了下。

“吃过饭吗?”

“嗯。”

唐星野抬眼打量了宿舍,只有裴怜在,他手头有在忙着事。路至拆了一包零食递给唐星野,像是随口开了话题,“今天医院里有什么趣事?”

唐星野接过零食,想了想,语气平淡地开口:“就是今天几个转院病人有点麻烦,不听话。”

两道目光或直接或隐蔽地,瞬间聚焦在唐星野身上。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满足感同时在Alpha心中荡开。

路至坐得最近,咧开嘴,语气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那里病人比较难缠,你不需要给他们好脸色。”

裴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眸光温润地看向唐星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第七院环境复杂,人员素质参差不齐。”

唐星野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点莫名其妙,只是随口一句吐槽,怎么好像他们都很高兴?他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两人立刻默契地移开视线,但空气中那种“他跟我们抱怨了外人”、“我们才是自己人”的暗爽氛围却挥之不去。

……

第七院。

病患们安分得出奇,几乎人手一面小镜子,个个对镜自照,神情专注。原本萎靡不振的Alpha们像是被注入了奇怪的活力,有的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本就不多的头发,抹上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发油。

原先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砸东西的壮汉,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拿着偷偷藏起来的香水,小心翼翼地往手腕和脖子上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各种香型的古怪味道。

靠着高大的体格和威望,抢到洗漱间,alpha奇看着镜中的自己,五官深邃、眉骨硬朗。他摸了摸硬汉的脸,突然产生了点容貌焦虑。曾经他最看不起奶油小生的长相,现在的beta似乎很吃这一套。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凶神恶煞的脸,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会不会太丑?配不上小医生?

听到车轮声,病患们纷纷打起精神,迅速调整坐姿,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病号服的领子,甚至偷偷抹平翘起的头发

出乎意料的发展,比起上个逃跑的alpha,唐星野不仅超额完美地完成任务,还无形中维持第七院的秩序。

因为工作强度大,休假不易,第七院的同事感情都挺不错的,加上唐星野分担最令人头疼的发药的工作,很快就融入团队里。同事们会给唐星野投喂水果和零食,例如青苹果、黄桃罐头居多,但是芒果、火龙果之类,都会刻意避开。

周凛来第七院看唐星野,注意到身后探头的人影,唇角往下压了压,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释然地笑了笑,似乎对beta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事实有点无奈,低声道:“唐医生,他们又在看你?”

他用了对方此刻的身份称呼,语气熟稔。

“他们看我不是很正常。”唐星野无所谓地眨眼,灵活地转了一圈笔,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没有回头去确认。

周凛沉默,确实非常正常。

唐星野把笔放在一边,拿起手工纸进行折叠,淡粉的手指灵巧地翻动。

周凛的目光停留在熟练的动作,漂亮的手法,唐星野似乎折了很多次,非常快地变出一朵蔷薇,他猜测是为了这里患者折过的。

淡粉色的蔷薇很漂亮,沾染上唐星野自带那股冷香,一下成为这密闭冷白空间里唯一的亮色,抓着周凛的眼球。

“这么着急来找我?果然是因为上次送得实验材料。”唐星野放下花,挑眉,语气带着了然,“等我这边实习结束,项目接着干。”

唐星野微微抬起下巴,眼睛露出小狐狸般自得的神气。“你的投资,不会亏的。”

周凛笑了笑,眼底带着难以言喻的无奈和纵容,唐星野对感情还是这么“不开窍”,他声音温和,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我来这里,不是来和你谈这些事情的。”

唐星野闻言,侧过头看他,掌根托着下巴,语气沾了些许慵懒:“那……你想我了?”

“……”

唐星野现在坦荡有点过头。

周凛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我是来陪你过圣诞节的。”他顿了顿,像是找补般又添上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避免你因为某些幼稚的脾气,又偷偷在日记本上记我一笔。”

唐星野:“……”

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记仇日记,但记录生活的日志还是有的。

“我不会那么做。”

周凛轻轻笑了下,没有继续争辩这件事。

“我给你带了礼物。”

“给你报名最近的驾校,随时都能去练习。”

唐星野迅速抬眼,很显然非常满意,有车出行就方便很多,唐星野现在没有开车的需求,多学一点技能总归是好事,技多不压身。

周凛愉悦地勾起唇角,潋滟的眼睛隐隐涌动情潮,像是为能取悦到唐星野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被这样直白的注视,唐星野难得有点不自在,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护士台上那些同事投喂的零食上。

他伸手,将那几个青苹果和那罐黄桃罐头推到周凛面前,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给你的回礼。”

唐星野知道给的礼物很仓促,周凛这种从小生在金窝里的人,山珍海味自然都是吃过,可能都看不上。

但他从来不过节日,也不会特意记日子,手边自然不会备着什么礼物,这些苹果、罐头就是唐星野所能给出的、仅有的、带着点分享意味的东西。

周凛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零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惊喜:

“我还以为按你的性子,不会给我回礼。没想到你还是给我准备了惊喜,我真的……很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真挚:“谢谢你。”

唐星野:“……”

他的东西就摆在桌上,散装的也没精致的包装,跟惊喜完全沾不上边。

他沉默了两秒,实在没忍住,戳破了这层显而易见的“客气”:“你说真话,显得好假。”

周凛笑笑,确实惊喜,“我说的很差劲吗?”

他惊喜不是送的物品本身,而是唐星野回应的心意,这本就弥足珍贵。

唐星野瞥了他一眼,客观评价,“五分吧。”

周凛眉梢微挑,听起来是个还可以的分数,“满分多少?”

“一百分。”

周凛:“……”

他的脸色僵了一瞬,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差点没挂住。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服输的光,紧接着追问:

“刚才我的礼物几分?”

唐星野迎着他隐含期待的目光,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你猜。”

好标准的唐星野回答。

周凛轻轻叹了一口气,唐星野下一秒握拳,把手递到他面前。

周凛不明所以,唐星野翻面,打开掌心,变出一朵花。

纸蔷薇魔术。

周凛认真地询问,“这也是回礼吗?”

“是惊喜。”

周凛无奈地笑了笑,收下这朵这蔷薇。

实习结束,周凛来接唐星野。不出意外地看着,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旁依然围着一群人,仿佛小型的告别会。

年轻的alpha忙不迭地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钢笔塞到唐星野手里,同时带着挑衅地眼神看着周凛,周凛脸色没变,只是温和地朝他致意点头。

那人拉着唐星野说了不少话,忙不迭提议,“你要回校,我送你吧。”

周凛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眉宇间掠过一丝极冷的神色,虽未言语,周遭的空气却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不用,有人来接我。”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周凛接过唐星野的行李。唐星野本身不是话多的人,周凛的思绪还陷在唐星野没有拒绝钢笔的动作,一路无言。

周凛垂下眼帘,感觉有点焦躁。

唐星野忽然侧过头,像后知后觉,“你吃醋了吗?访客404。”

周凛一时愕然,他不同宿舍其他人,行程表安排不过来,所以哪怕真变成巴普洛夫的狗,他控制不住自己谁不是去翻看唐星野的日志。

他以为自己浏览得足够隐蔽。

三个月前,唐星野就发现有个访客经常来看他的小号,他隐约踩出对方的身份,多番试探,确定周凛就是这访客。

唐星野默默地观察着周凛,发现他真的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他隐晦提及需要某份资料或遇到瓶颈时,及时送上帮助。

他们两个的过往像是怨偶,现在……唐星野觉得可以给个新机会。

唐星野把一本精美的项目宣传册递给周凛,示意他打开最后一页。

周凛依言翻开,在“鸣谢”栏的第一行,清晰地印着一行字:

“特别鸣谢:京大 周凛先生。”

他的眼眸微微一动。

一直以来他对唐星野的态度没有十足把握。唐星野是非常典型吃软不吃硬,谁对他好,他也会同样报以善意。他既庆幸这一特质,正因如此,让唐星野没那么抗拒他的靠近,又怕唐星野因为别人对他更好,就被勾走。

现在周凛多了几分安心,哪怕零星一点回应。

薄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然而,他的目光随即捕捉到了下方其他眼熟的名字:

京大季沉先生

京大林墨先生

京大路至先生

京大裴怜先生

周凛指尖顿在纸页上,刚才涌起的动容瞬间被一种微妙的情绪覆盖。他抬起眼,看向唐星野,眼神里带着询问。

唐星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也投了钱。”

周凛:“……”

他看着那份“端水大师”般的鸣谢名单,再看向眼前这个一脸“我很公平”的小狐狸,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最后没忍住捏一把唐星野的脸,得到一份小猫拍爪。

……

实习结束,寒假只剩下短短几天。唐星野被季沉拉去做了一次体检。

他抽空刷了刷科一的题目,便计划着回老家一趟,给长辈烧香。他本意是想自己一个人清静回去,奈何宿舍里那几个Alpha一听,吵了起来。

眼看争执不下,唐星野摸出手机,点开一个骰子小程序,屏幕往桌上一搁。“点数最大的去。”

几个Alpha对视一眼,虽有不甘,但这似乎是目前最“公平”的方案。

路至率先拿起手机,屏住呼吸一点,是个“3”。他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裴怜嗤笑一声,接过手机。骰子转动,稳稳停在了“3”。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撇了撇嘴。

轮到周凛,他神色淡然地指尖轻点。结果是“5”。他眉梢微挑,似乎胜券在握。

最后轮到林墨,他拿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轻轻一点。骰子在屏幕上飞速旋转,最后缓缓停住。

一个鲜红的“6”。

林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唐星野,又扫过旁边脸色各异的三人,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于是,回老家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唐星野看着这个结果,心里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头疼了。至少,林墨是其中相对话最少的那一个。

回老家的路途略显颠簸。林墨话确实不多,只是沉默地负责了所有行程琐事,订票、打车、提行李,做得一丝不苟。

老家的旧宅许久没人常住,推开门有股淡淡的尘味。唐星野熟练地开窗通风,林墨则放下行李,挽起袖子,无声地开始帮忙擦拭桌椅上的积灰。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唐星野却隐约感觉到林墨异常的兴奋。

唐星野半梦半醒间,感到脸上传来一阵濡湿的热意,茫然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偷吃的林墨。

唐星野:“……”

他一脚把林墨踹下床,起身坐起来。

林墨猝不及防跌在地上,面色僵硬了一瞬,他很快又默不作声地靠回床边, “宝宝。”

“嗯。” 他倒要听听这人能给出什么解释。

林墨似乎完全没被刚才那一脚影响,语气里带着兴奋:“要去上坟。”

唐星野:“……”

他被这过于直白且诡异的回答噎得一时失语。他实在搞不懂林墨到底在兴奋什么,给人上坟,而且还是上他家的,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要见家长了,”林墨抓着唐星野的手腕,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无名指根,“你们家……有没有什么讲究?”

唐星野:“……”

他奶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他以后能分化成一个顶天立地的Alpha,然后娶一个温柔贤惠的Omega回家。现在带alpha去她老人家面前,怕不是要被气醒。

唐星野:“我什么时候说过见家长?”

林墨愣住。

唐星野恍然大悟,难怪林墨这么兴奋,原来是会错了意。

“我以为你让我们投骰子是这个意思。”林墨受到打击般松开手,低垂眉眼,肉眼可见的失落。活着的家长见不到,能见死的,也是好的。

不争不抢是不可能的,和平相处不过是暂时退让的策略,有机会,林墨自然是想把人的心绑在自己这里。

哪里想过唐星野只是单纯回来烧香,都没想过给他名分。

林墨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冷光,转念又想,其他人来也是如此,唐星野不算厚此薄彼。

林墨流出恰到好处的落寞,像是被雨淋湿的大狗。

唐星野眨眼,像是想到什么,“我们这里只有结婚才需要见一家之主。”

林墨:“……”

难道唐星野现在带他回来上坟不算数,以后还打算带别人走这个流程?!一年带一个?!

他正暗自咬牙,唐星野忽然伸手,摸了摸林墨的脸。林墨非常配合俯下身,低头方便他摸。

“我家就剩我一个,硬要说一家之主,我就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林墨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既然醒了,就早点出发,中午太阳晒。”唐星野抽回手,起身下床准备洗漱。

林墨垂下眼,勾着嘴角。

山路蜿蜒,唐星野走在前面,林墨落后一步跟着,目光扫过四周,将眼前的一切与关于唐星野的零星信息一点点对应起来。

坟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唐星野没费太多力气就找到。林墨仔细地清理着墓碑前的杂草,唐星野摆上简单的祭品,点燃纸钱和香烛。

唐星野闭上眼,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神情是林墨从未见过的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疏离,显出一种难得的脆弱与真诚。

林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移向这承载唐星野整个童年的土地,破旧的屋舍,寂静的田野。

如果他出生在这种地方,从小经历唐星野所经历的一切,他会想要什么?

答案似乎十分简单。是活着,钱,尊严,爱。

此刻,林墨似乎更能理解唐星野那份的独立和偶尔流露出的、对温情既渴望又小心翼翼。

现在回头过看,唐星野不想输,报复人的小心思,潜藏着最简单的愿望:想要更好的生活,追寻更好的自己,笨拙地、不顾一切地奔向幸福。

他对alpha的敌意和疏离,都是跌跌撞撞后,为了保护自我,避免自己受到伤害。

林墨有过很多次想法,要是能从和唐星野年少时相遇多好。但从始至终,他都是唐星野身上的韧劲吸引,自然而不加雕琢的顽强。

这种恰如其分的命运相遇,让林墨心头一热,再次坚信:那次偶遇就是他命运齿轮转动的起点,是上天为他预留的、最好的时机。

就在唐星野俯首叩拜的那一刻,林墨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悄无声息地矮了下去,双膝径直跪在了唐星野侧后方的枯草泥地上。泥土的湿气和凉意瞬间浸透了裤子的布料,他却浑然未觉。

他跪得笔直,目光越过唐星野的肩线,灼灼地投向那块刻着墓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奶奶,您看见了么?

——您不认也没关系。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会在一起。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滚,如同最恶毒也最深情的诅咒。他不需要名分,不需要认可。他只要唐星野。生生世世,都要锁在一起。

唐星野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墨已经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除了裤腿上沾上的泥点。

下山的路上,日头渐暖,他们坐在树荫下休息,林墨提议,“我想把老房子翻新一下,建成小洋房。”

唐星野想了想,嗯了一声。

或许是此情此景触动了心绪,唐星野难得地讲起了些童年旧事。

林墨听得很仔细,非常认真。目光落在唐星野侧脸,仿佛能透过那些平淡的叙述,清晰地看见:小唐星野在树下抱着旧书,落叶落了他肩头。闲暇时,在河边抓鱼,鱼太小,又默默地放回去。

林墨忍不住脱口而出,“好可爱。”

唐星野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个词会从林墨的嘴里说出来。太有反差,以至于他有点忍俊不禁。他可不觉得自己跟可爱能有什么沾边。

“行了,”他语气里带着轻松调侃,“你别跟路至一样,自带八百米滤镜看人。”

“我说的是事实。”林墨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看到小动物的可爱,那种就是因为爱产生的可爱。

“……”

林墨这张冷漠禁欲的脸,说的这种与他不相符直白的、土味情话,让唐星野又忍不住笑了。他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纵容的默认,最终点了点头。

“走了,事实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林墨伸出手,“再磨蹭真要晒成人干了。”

林墨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他沉默一会,反思自己该好好精进下这方面,“我会改的。”

唐星野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故意拉长了语调:“别,可千万别。”

他目光落在林墨那张写满认真的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林墨凝视了他两秒,随即应了一声好。

季沉打电话过来。

林墨侧头看着熟睡的唐星野,眼睫湿漉,脸颊还泛着粉,他迅速地拿起手机,往外走,轻轻带上门。

季沉听到林墨的声音,拧着眉头,“唐星野呢?”

林墨的目光虚虚地落在门上,好像能透过门看到里面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事后慵懒的沙哑,道:“他还在睡,有事我转述给他。”

短暂的沉默。

季沉自然捕捉到林墨言语带着隐晦的微妙的挑衅。林墨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叫醒唐星野,而是自作主张地接了电话并代为回应。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他的眼底浮上阴霾,屈指点了点桌面。

再开口,声音没有带着任何暖意,“林墨,我没空跟你玩这种无聊把戏。他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项关键指标异常,需要他尽快回来复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精准地砸过去,“还是说,在你看来,满足你那点可怜的占有欲,比他的健康更重要?这就是你说自己不会绝对成为麻烦。”

林墨呼吸一滞,季沉太知道怎么戳他的痛脚。眼底瞬间翻涌起冰冷的戾气,但涉及唐星野健康的话题,他的不愿和偏执都得让步。

“我没说不回去,”他声音冷硬,“把地址和时间给我。”

紧绷的语调暴露了他极度的不情愿,季沉像是早料到他会屈服,轻笑下,极快地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最后补了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林墨,你听清楚,在对他的事情上,我从来不讲原则,更没有底线。”

……

回程的路上气温越来越冷,唐星野怕冷,一直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林墨怕他闷着,伸手轻轻将那毯子往下拨了拨。很自然揽着他,唐星野半梦半醒间靠了过去,当人形热水袋,窝在怀里,不想动弹。

唐星野刚落地时,早等着的alpha们拉着他去见研究所见一位资深专家。

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后,专家看着报告单,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你的基因序列非常特别,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广谱兼容性和高匹配度。这让你能无差别地捕捉并解析其他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信号。”

“这不是我激素异常的原因?”唐星野蹙眉,这和之前的体检给出的结论有出入。

“是也不是,表面上是激素的问题,实际根源是你的隐形基因。”

专家推了推眼镜,给出一个更直白的结论:“简单来说,是因为有人对你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倾向。类似‘喜欢’、‘迷恋’甚至更深的情感执念,这种情感信号如同钥匙,你的基因才会被激活,从而捕捉并解析出独属于那个人的信息素。”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作为一个Beta,却能闻到信息素。”

专家语气放缓,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切的比喻,“这不是病理现象,是你成为某个人强烈情感的……共鸣器。”

“是否方便透露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能闻到周围人的信息素吗?”

唐星野:“……”

从一开始。

从分化结束,那天他就能嗅到信息素,他以为这是他分化失败的后遗症。

原来,这是因被爱而感知信息素。

他的目光落在宿舍那几人身上,第一个扫到路至,按照时间顺序都对得上,刚开学,夜里他就被路至的信息素呛到难以入眠。那时他只以为是环境过敏或心理作用。

路至:“……”

被唐星野那了然的目光,以及周围人瞬间聚焦的视线盯着,路至罕见地语塞了一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身子,下巴微扬。

最早喜欢上老婆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

好在唐星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保住路至的面子。

唐星野的视线继续移动,将宿舍里其他几人也纳入眼里,思绪落在唯一不在这里的人,这是寒假里他几乎没见到的人。

季沉……季沉不在这里。

他是最晚出现在自己生活圈里的人,也是最后他嗅到冷冽的信息素。

雪松的信息素弥漫复健中心,季沉正忍受着又一轮剧烈的神经痛楚,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治疗师看着仪器上显著活跃起来的信号,惊喜道:“你的神经反应阈值又在降低!痛觉感知恢复的速度远超预期,这简直是个奇迹!”

最开始他只是好奇,逐渐想要用病患和照顾者的关系绑住唐星野。

恢复痛觉本身对季沉来说没有太大意义,能重新感知到刺痛,并不能让他快乐。

但因为唐星野而恢复痛觉,这件事意义非凡。这种隐秘的、独一无二的链接,仿佛将他混乱、无序的世界重新锚定,也是给自己套上枷锁,他如果伤害唐星野,便必将承受同等报复的痛楚。

这才是季沉想要的。

冬天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像是洗净过往的积郁。春风带着清新的寒意,却叫人清醒,刺得他刚恢复些许知觉的皮肤微微发疼。

季沉从复健中心出来,脚步有点迟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哪。最想见到人,他的周围身边应该有很多人,未必需要他。

他无目的地踱过几条街,脚步却在店外缓缓停住。猛然想起,好像是这家店附近遇到唐星野。那时,他刚受完家罚,从祠堂里被放出来,心情有点烦闷,去买糖,压下喉咙间挥之不去甜腻的铁锈味。

和低着头的清弱身影擦肩而过,带起的微风里,有一丝清甜的气息。很淡,但让人印象深刻。

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他混沌感官捕捉到的、关于唐星野的第一个信号。

季沉站在一株抽芽的树下,望着街角。然后,时光仿佛重叠。

他抬头,恰好和迎面的来人目光相撞。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坠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昳丽又惊心动魄。

那个记忆深处走出的纤细身影,逆着光影,一步步地、真实地朝他走来。

“你回来了,”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没有提起复健的煎熬,也没有泄露焦灼的思念,让语气平静得像只是过了一个寻常假期,“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

无论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纠缠,一切都如同流水般向前走。

唐星野正欲开口,掌心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痒意。

是一朵蔷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不知从何处随风飘来,恰好落入他的掌心。

他微微一怔,随即收拢手指,轻轻握住了不期而至的春色。

“嗯,”他抬起头,轻轻地笑了,眼眸被春光映得格外明亮璀璨。

“我回来了。”

——正文完——

作者感言

钱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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