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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郑隽明进屋写作业,郑榆一溜小跑,咚一声撞到门上,哥把门锁了。
郑榆转而去敲窗户,唰一下,窗帘也拉上了。
小孩儿在外面郁闷,托腮坐在台阶上,干嘛呢,不然也写作业吧,他好好写作业,哥准高兴。
彭舒云回家,看到郑榆难得老老实实坐着写字儿,惊讶得不得了,“呀,小榆今天这么乖。”她挑挑小孩儿下巴颏,“姨给你做好吃的。”
低头一瞥,彭舒云笑得不行,小孩儿田格本上画了一堆鸡蛋。郑榆见她在看,热心解释,指着一个鸡蛋:“这个是0。”指着俩对着的鸡蛋,“这个是8。”
棍子戳着鸡蛋,“这个是6。”棍子放鸡蛋旁边,“这是10。”
“你写得怎么这么像鸡蛋呀?”彭舒云逗他。
郑榆反驳:“不是鸡蛋呀!不是鸡蛋......”自己低头看着,底气越来越不足,抬起脸来嘿嘿一笑,“姨,晚上能吃煮鸡蛋吗?”
“能呀!”
直到吃饭的时候,郑隽明打开门,入眼一颗黄澄澄的圆柿子,柿子下面,一张讨人喜欢的小脸露出来,眼睛弯弯,露着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哥。”郑榆举着柿子,笑得谄媚:“我把最——大、最——好的给你,别人要,我都没给。”
不知道是哪句顺了郑隽明的毛,他拿起柿子,抛了抛,接住,“稀罕,小鸡还会爬树摘柿子呢。”
“啊?”郑榆没听懂,“什么小鸡,哪来的小鸡?”
郑隽明往他身后看,郑榆跟着转头,耳垂上挨了一弹指,“哪呢,还看,这儿呢。”郑隽明揪着郑榆的耳朵,“下那么多鸡蛋,不是小鸡是什么。”
郑榆明白过来,嘿嘿笑,“哥你在屋里听见我们说话啦。”郑隽明往前走,郑榆追上去:“我那真不是鸡蛋,就是写得大了点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大郑要离开小学上初中,小郑呢,升入二年级,能坐住点儿了,不再天天挨骂,还能举手回答数学题了呢,甚至连三年级的题都会做。
同学问他,小郑小郑,怎么会的呀,小郑作低调状,“嗐,我哥教的。”
一副云淡风轻的大侠样儿,绝口不提天天晚上被揪着耳朵做题的惨状。
到了二年级第一学期结束,小郑的成绩能上班级的前十名。出成绩这天,郑榆可高兴了,想来想去,把满分的数学卷子举在手上放在胸前。
“赵婶儿,扫地呢?”人家在院子里扫地,他都要探头过去,一百分朝外放在胸前。“哟,小榆圈儿这么厉害,考一百分!”
嗯,得到满意答案。
“张叔叔,浇水呢?”
“小郑榆啊,这拿的什么,考了零蛋啊?”
“什么零蛋?”郑榆低头一看,卷子一折,只剩个0露在外面。他赶紧摊开卷子,“是一百!”
就这么一路走回家,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哥告诉舒云姨。
结果,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说,倒是等来了另一个说不上是好坏的消息。
“我和你舒云姨,打算去城里打工。”郑世辉坐在炕上,宣布了这个决定。
这两年地里收成很不好,同时正赶上进城打工的热潮,靠天吃饭的农民陆陆续续地离开土地、离开家乡,散到城市里,找寻一份出路。
郑世辉和彭舒云也想趁着还有力气,出去拼一拼。
“我们先出去试试。”彭舒云怕孩子们觉得大人抛下他们了,赶紧说:“如果我跟你爸能在那儿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把你俩接过去,咱一家子,都上城里住去。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会过来照顾你们,有什么事儿,就和他们说。”
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每一个要离开家的决定都不容易,但是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先失去。彭舒云看着俩孩子都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也不好受。
“这是给你俩做的新棉袄,等天冷了穿。隽明,这是给你织的围巾,手套,写字儿的时候也能戴,冬天学习手怪冷的,小榆也有。”
她把小手套给郑榆看,“还有小花狗,好不好看?”
郑榆嘴角一咧,“舒云姨,我舍不得你。”
“哎呦,不哭。”彭舒云也想哭了,搂着小孩儿,“很快就回来,小榆在家好好的,听哥哥的话。”
郑榆哭着点头,用手里的纸擦眼泪,呜呜哇哇哭一回,猛地想起来,擦眼泪的纸可是价值一百分的试卷啊!展开一看,被眼泪晕的,这下,真的只剩下个孤独的零蛋了。
“我没考零蛋——”郑榆哭得更大声了。
本来该伤感的夜晚就这么被郑榆闹腾过去,后来大人们走,郑榆反而没那么多眼泪可流了。
这个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哥两个人。
后来有个词儿叫留守儿童,郑榆回想大人不在的那几年,觉得自己应该不算。因为哥在,有哥在,他就有家,他就没被留下。
——
“哥,我害怕。”
房顶上,瓦片被踩得叮咣响,有人在上面走,不知是路过的混混,还是贼。
村里藏不住任何事儿,郑世辉两口子没走多久,人们就都知道郑家没有大人,只有俩小孩儿。
这种人家,贼最惦记。而那时的贼,往往都带着刀,极其凶残,主人发现贼之后被杀死是常事。
郑隽明手伸过去,郑榆立刻握紧了。
他们躺在被窝里,眼睁得大大的,听着屋顶上的声响,过了没多久,果然,听见一个人落在院子里。
“哥……”郑榆颤着音儿,手心直冒汗。
“闭眼。”郑隽明握着他的手,“没事儿。”
那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开始撬门,郑世辉走之前特意在屋门上又加固了一道锁,很结实。
贼撬不开门,转而撬窗。拉着窗帘,贼看不到里面,但里面的人却切切实实地听得见声音,窸窸窣窣的、混着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屋里的两个孩子气都不敢喘,郑隽明一只手握着枕边的斧头,一只手紧紧抓着弟弟。若这贼真知道家里没有大人,为了钱铤而走险,把窗砸了,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幸好这个贼没到那步,隔壁有人起夜,又开灯又开门的,声音挺大,贼没再继续撬窗,翻墙头出去了。
过了好久,屋顶上、院子里再没有一点儿声音,郑榆才发出了一声抽泣。
郑隽明坐起身,郑榆立刻两手抓住他,“哥。”
“我开灯。”可郑榆还是不松手,贴着哥,和他一起起来开灯。
后半夜,哥俩儿开着灯睡,谁也没松开谁的手。
第二天,郑隽明在院墙上、屋檐上都竖了一圈碎玻璃渣子,虽然不见得多管用,但最起码能起点儿震慑作用。
郑榆是真被吓着了,哥走哪他跟哪,吃饭的时候、刷牙的时候,都要挨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等郑隽明一躺下,就立刻去抓他的手。
“咱们就这么握着睡吧。”他声音小小地撒娇,“行吗哥?”
郑隽明没抽回手,郑榆知道哥这是同意,把手指嵌进哥的指间,十指相握,这下可以踏实睡觉了。
从小郑榆睡觉就不老实,不然小时候也不会被哥捆起来。
抓着手睡,就没法儿翻身,这一晚上睡的,俩人的手时常散了,郑榆总会在梦里突然惊醒,去捞哥的手,重新牵着才能安心。
这样不行,得想个更好的办法。上课的时候,郑小榆托着腮转着笔,想人的手要是能伸长到很长很长,哪怕翻身都能牵着就好了。
正想着,房梁上吊下一只蜘蛛。蛛丝又细又长,小郑榆盯着蜘蛛,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晚上,两个孩子头碰头凑一块儿吃完饭,写完作业睡觉。郑隽明洗漱完进来,只见郑榆埋在被窝儿里,只露着脑袋,对他喜滋滋地笑。
“你干什么坏事儿了。”郑隽明有些怀疑,钻进被子,郑榆立刻滚进来,“我没有!”
“你看。”他给哥展示他的宝贝,一段长长的红绳,郑隽明看一眼,“上吊用?”
“什么上吊!”郑榆压过去,红绳缠到哥脖子上,最后先撩拨的被制裁,郑榆被擒,大喊休战。
“哥,不闹了,我给你说。”他把绳子一端套在自己的左手腕,然后去找哥的右手腕,给他系上。
系完郑榆把自己的手凑过来,灯下一大一小的两只手,腕间是一样的细红棉线。
“哥,你看,这样我睡觉不抓着你的手也不害怕了。因为......”
他顺着线,从自己手上的绳结一点点捋到哥手上的绳结,“因为线的一头是我,另一头,是哥,我只要摸着绳子,就像抓着哥的手。”
八岁的孩子声音清脆,清澈的一汪眼里只映着哥哥的影子。
他很满意,哼着歌躺回去,过一会儿侧头看哥,“你不许摘下来。”
郑隽明嗯一声,侧过身,“睡觉。”
“好!”郑榆自己盖好被子,被窝下,右手摸摸左手上的细绳,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突然,左手被拽起来,像提线木偶一样伸着手臂,郑榆呀一声,身边的人背对着他低低笑,郑榆不甘示弱,也转过身,向前伸手把哥的手臂扯起来。
俩人特幼稚地你扯我我扯你,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郑隽明发话,“快睡。”
“睡啦。”郑榆气喘吁吁,但玩得很开心,连闭眼睡觉嘴角都还是翘着的。
月亮越爬越高,两个孩子沉沉睡去。红细绳绵延在二人之间,将两个不同频率的脉搏连接在细的薄的线上。
郑榆一直觉得,自己和哥很有默契,他一个眼神,哥就知道他要扒红薯皮但嫌烫,知道他委屈,哥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哥想妈了、哥又生气了……
后来他想,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的心,也有一根线连着,这根线看不见、摸不着,却一颤一颤的,在一年又一年里,缓缓地变成血管、变成皮肉、变成再也分不开的,心脏的一部分。
等哪一天,心上的这根线要是断了,郑榆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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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又要再长大几岁了,舍不得大小郑呀T^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