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梦到了那棵树。树被雷劈过,但没有死,半边活着半边死了。
六岁的孩子,头上戴着孝布,把一个小娃娃抱到这棵大树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孩子还不到一岁,坐在地上咿咿呀呀,不哭也不闹。
大孩子往家走,路上遇到村里的婶子,见到他都露出同情的眼神,“隽明呀,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找婶子。”
她们好心地给他拂掉衣服上的土,郑隽明低头看,那是弟弟身上蹭的。他天天在地上爬,脏得像只泥猴子。
“弟弟呢?”婶子说:“看你爸也是个心粗的,你是哥哥,可得把小的看好了,听说最近有到处偷孩子的。”
另一个婶子说:“听人说就在咱村这附近,已经丢了好几个孩子了。”
“那个谁家,当妈的眼都要哭瞎了,没找回来。”
“哎呦,是嘛......”
她们聊了一会儿便回家去了,郑隽明低头向前走。可走得越来越慢,最终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半绿的榆树已经看不清了。
他又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如果不是他,妈就不会生病,妈就不会死。
这个破小孩什么都不知道,生他的女人被病痛折磨了一年,被钉进棺材埋进土里,而他还在地上对着一只瓢虫傻笑。
他不愿意做他的哥哥。他紧紧握着拳又向前走,突然,好像听到了一阵小孩哭声。他马上扭过头,朝树下奔过去。
远远的,他看见有一个男人在扯小孩的胳膊,小孩坐在地上,死死地扒着树,哭得呜呜哇哇。
“你干什么!”郑隽明抄起一块砖头,卯足了劲儿朝那人身上砸过去,可是六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那人不再慢慢拉扯,啪啪几巴掌,小孩的哭声就弱下去,晕晕乎乎的,抠不住树干了。
男人一把抱起小孩就跑,郑隽明追啊,跑啊,人家一条腿顶他两条,他在后面被溜得像条狗。
他看见他弟弟伏在人贩子肩上,那么小一张嫩团子脸,现在肿得像个猪头。
“你放开他!”郑隽明追着他穿过田地,土路的尽头,有一辆白面包车,郑隽明知道,只要他们上了车,他就再也不可能追上了。
一向安静沉稳从不跟村里孩子跑着玩的他,这会儿跑得眼珠子都要炸出来,他不记得要呼吸,只知道往前跑,最后拼尽全身的力气扑上去,把男人扑得踉跄,他趁机去抢他的弟弟。
“你干什么!他没人要,被丢在那儿了!你追我干嘛?”男人的拳头砸在他身上,郑隽明死死抱住他的腿,被他拖着向前,孝布被拖成黑的,只咬着牙吼:“你不能带走他!”
“好,既然你自己追上来的,就连你一块儿带走。”男人被他激怒,用力踹他好几脚,郑隽明捂着肚子弯在地上像只虾米。
小孩儿哭着,用米粒大的小拳头砸,用走路都不牢稳的脚踹,就像给男人挠痒痒似的,男人反手一巴掌把他扇倒,扛起郑隽明,想要把他丢进后背箱里。
倒在人背上的郑隽明看着坐地上哭的那个小小孩,被他丢了还要为他打人的笨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里攥着的半块砖头狠狠敲在男人头上,男人惨叫一声,把他甩出去,郑隽明倒在麦子地里,感觉五脏六腑都一片片碎了,听见那小孩哭得更惨,又吵又难听。
好在此时正好路过几个村民,男人顶着一脑门的血,最后还想把小孩拽到车上去,可小孩这会儿像有了天大的力气,死死抠着地皮,他一时竟然拽不动。
眼看着村民拿着锄头过来,男人又狠狠踹他一脚,跳上车跑了。
“哥,哥哥。”小娃娃爬到麦子地里,爬到哥哥身边,喊出了最标准的一次,也是他学会叫的第一个称呼。
猪头兄弟俩回家去,郑隽明疼得龇牙咧嘴,弟弟在他身上乖巧地一动不动,睁着被扇肿的半扇眼睛,哥哥看向他的时候,他就咧开嘴,露出一个又像笑又像哭的难看表情。
又经过那棵大榆树,郑隽明把他放下来,自己也坐在树下面休息。
小孩好像没心、不知道疼,刚经历了这种事儿,竟然还能自己玩起来。
郑隽明头靠在树干上,睨着他。过一会儿,小孩踉踉跄跄地走,走不稳改爬,蹭着一身泥巴过来,用脏兮兮的破了皮的手扒郑隽明的,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心,“唔,哦,哥哥。”
听不懂他的语言,郑隽明低头一看,是几片榆钱。
“给我这个干什么?”郑隽明问他,小孩听不懂,对着他绽放最美猪头笑容,“哥哥。”
“你知道这是什么?”郑隽明把榆钱丢在他身上,“这是榆钱。”
小孩跟着含糊地叫了两声,哥扔他就捡,把地上最圆最干净的小绿片片都捡起来,郑重其事地放在哥手心里,“啊,安……一……”
“说什么呢。”郑隽明一个指头把他戳倒,娃娃就躺在地上,嘴里唔哩哇啦,啊了个半天,最后郑隽明把他抱起来回家。
他安安静静趴在哥身上,突然说出俩字:“榆……圈。”
“什么?”
“榆——圈——”小崽儿撑起身,自己很高兴地喊:“榆圈!”
“榆钱。”郑隽明纠正他。
小崽:“榆圈!”
“是榆钱,七一安钱。”
“七,啊,圈。榆圈!”
……
“榆圈……”男人睁开眼,面前一片黑,没有麦子地,没有榆树,也没有榆圈儿。
他呵出一口气,侧过身蜷起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微淡月光在他脸上印出两条蜿蜒的印影,一晃又不见了,男人遮住眼睛,遮住脸,睡衣里响起压抑着的呜咽。
这几年,郑隽明形成了一个习惯,没事的时候去火车站随便买一张票,不管去哪儿。上车之后从第一节车厢向后走,看每个人的脸。
有人把他当过神经病,也有人会好奇问他找啥呢。
“没找什么。”他也变得爱和人聊天,不为别的,聊起来之后就问人家认不认识郑榆。
“郑榆是谁?”
“郑榆是我弟弟。”
“你弟弟?找不着了?多大?”
郑隽明认真回答:“二十一岁。”
“这么大还能丢了?那现在都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三。”
再到,“二十五。”
四年,郑隽明去了全国几百个城市,坐了上千次的火车,没有找到过任何关于弟弟的消息。
其实郑榆曾经接过他的电话,只有一次,语气冷淡地请他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是你说的我想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你也不会问为什么,郑隽明你现在又是干什么?”
郑隽明开口几次,最终只说得出三个字:“再想想。”语气近乎卑微。
“没什么想的。”郑榆说:“既然你不死心,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之前是觉得稀罕,后来真在一块儿了,又觉得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没劲,跟自己亲哥搞,除了一开始刺激点,其实也挺没劲的。就这样吧,以后别再打了。”然后毫不留恋地挂了电话。
那个被重新放入电池的手表四年前开始走针,被寄回给他,郑隽明的人生却从四年前开始停止。
给弟弟起名叫郑榆,没别的含义,就是时刻提醒自己,郑隽明你已经丢过他一次,没有第二次。
二零一二年冬天,郑隽明照例坐上一辆开往更北城市的火车。
那个时候的绿皮火车还热闹得很,没座位的坐在地上喝酒吃烧鸡,有座位的打牌推麻将,天南海北地侃,坐一趟能带回去不少稀罕事儿。
“大哥,你要吃鸡蛋不?”一个小孩还没人腿高,向人展示自己围兜里的鸡蛋,小手伸直,“五毛钱一个,可香了!”
那人逗他:“小老板,光鸡蛋呐?还有别的吗?”
小孩一听,开始掏塑料袋里的东西,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火腿鸡爪玉米方便面……甚至还有几头大蒜,说话奶声奶气:“我还有这么多呢,你要啥?买两件便宜三毛,买三件送个鸡蛋,全包圆了,给你便宜五块!”
周围人看这小大人说话头头是道,都笑了,有几个人很快买光了小孩拎的吃食,结果这小祖宗摘下书包,又掏出来一摞杂志书,“一本十块啊,两本十八。”
“故事会、青年文摘……什么都有。”小孩本来在叫卖,看到乘务员朝这边走过来,把书一搂,灵巧地从人堆儿里钻来钻去,最后找了个地儿猫着。
郑隽明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小孩,见郑隽明看过来,小孩竖起手指嘘了一声,鬼机灵的小脸上一点也不慌张,推过来一本鬼故事,贿赂他。
乘务员还真是来找他的,找了一圈没找到,往别的车厢去了,郑隽明低头一看,小孩不见了,骨碌碌,一个鸡蛋从座位底下滚出来,马上,伸出一只鬼鬼祟祟的小手又把鸡蛋摸了回去。
郑隽明对座位下面说:“已经走了。”
“走啦?”小孩钻出来,利落地拍拍身上的土,“叔叔,谢谢你。”
郑隽明帮他擦擦脸蛋,微微笑着说:“我也认识一个小孩,像你一样机灵。”
小孩用葡萄眼望着他,露着牙齿笑,笑起来甜滋滋的,眼睛像弯月牙。
郑隽明鬼使神差地伸手,对一个陌生小孩说:“可以抱一下吗?”
“唔。”小孩歪着头,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抱一下的话,三块钱。”
郑隽明失笑,“好。”然后微微弯下腰,小孩踮起脚伸着短短的胳膊,轻轻抱了他一下。
拥抱很短暂,郑隽明掏出一把钱,小孩很有职业素养地挑出一张十块,又找回给他七块。
后面他就安静地坐着,打开围兜观察自己的鸡蛋是否完好无损,旁边人问他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卖东西,家长呢?
“哎——我妈不管我,我爸老揍我。”小孩眼泪就像雨,说下就下,鼻尖红红的,十分可怜:“我只能卖点东西挣钱,不然……不然我就没饭吃。”
周围唏嘘一片,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些杂志掏了出来,眼睫毛上挂着豆大的眼泪珠子,“叔叔,买本故事会么?”
“郑硕言!”一道男声从后面车厢传来,小孩吓一个激灵,轻车熟路地钻到郑隽明脚底下,对郑隽明双手合十,眉毛皱成一团:“拜托拜托。”
“你又到处造谣我揍你了是不是!”男人声音清亮,长相也算清俊,就是走路一瘸一拐的,也不撑拐,一路扶着座位走过来,“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他走到小孩藏身的座位旁边,很费力地蹲下去,揪小孩的腿,“你个小皮孩儿,一上车就蹿没影了,还说上厕所去,你在这上厕所啊?”
“你爹我给你买的吃的,你是不是又转手就给卖了,怎么这么能耐呢你……你出来。”这孩子还跟他杠上了,在座位底下喊:“我不出去!”
“你出来。”男人腿脚不利索,使不上劲,终于抬头看向座位上的人,“麻烦搭把手,帮我把这兔崽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再去拽孩子,手撑了一下地,歪扭又迅速地站起来,转身快步往前走。
可那条使不上力气的腿却在这时候给了他最大的难堪。
他推开人群向前踉跄了几步,一个趔趄就向前歪,倒下去的时候死死拽住座椅的布罩子,罩子都被他扯得变了形,也没能撑住他一分,砰的一声就摔倒在地。
趴在地上的视角对郑榆来说并不陌生,所有人的鞋都能看得清楚,可他眨眨眼,又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